11172018
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钱跃君

钱跃君

qian_chadui
qian_chadui-a
钱跃君篆刻
钱跃君:雁南飞(水彩画)
钱跃君:夕阳图(水彩画)

钱跃君发表在《欧华导报》印刷版的部分艺术文章收集在:美国文心网
http://wxs.hi2net.com/home/blog.asp?id=4603
钱跃君的法律文章只刊登在《欧华导报》印刷版,暂不上网。
--------------------------------------------------------------------------
两块钱的故事
钱跃君

(右图:作者插队时住的房子,居然还迄今没被拆除,周边盖起了豪华新房,摄于2009年1月)
(右图下:作者插队时在田里干活的情景,摄于1977年1月)

    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我坐在门前的小河边悠闲地吹口琴。尽管五音不全,倒也琴色悠扬,河面上随风飘逸着点点流萤。
    这时社员顾贵珍来找我。一看她脸色,就知道病了。人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村里的社员却是“无病不登三宝殿”。都说我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读的书多——其实就备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于是从跌伤割破,到头晕发烧,都来找我。我备的一点简单药品,本是为自己的,后来全为村里的社员了。
    顾贵珍一来就对我说,她已经胃痛了两个多星期,一直没好转。去了大队赤脚医生那里,给了点药,也不管用。
    我问她是个怎么样的痛法?痛在胃的哪个部位?她指给我看痛的部位。我一看愣住了,那不是胃,那是脾呀!她也不知道什么是脾。我说:脾是造血的呀,你的血本来就不够,脾再出毛病就活不了几天了。
    她被我就得六神无主,问怎么辨?我赶紧说:这回我治不了你的病,我这里只有红药水、紫药水的,最高也就是阿斯匹林。我问她赤脚医生给了她点什麽药?她拿出一包,我一尝,甜乎乎的,那是食姆生药,开胃用的。
    “你得去城里的医院!”我赶忙劝她。
    送走了她后我松了口气,想想我这人尽管没有一点医术,却还有医德,比那班赤脚医生强点。

    两个多星期后她出院了,果然是脾出了毛病,幸好发现得早。
    她们一家上门来感谢我。我对她解释税:营养不足的妇女最容易脾出毛病,你得先去搞些花生的皮,浸透、捣烂后煮了吃,那是补血的。然后就要全身滋补,恢复元气。
    她问吃什么最补。我说这就容易了,你家养了这么多老母鸡,斩了,一天吃半个,连续吃一个星期。不意她为难地说:这些鸡养着是为了下蛋去换粮票的,吃完了一家今年的口粮怎么办?那我也没办法。开春时我还真的攒了点钱买了六只小鸡(每只二毛五),想想鸡大后轮着给我下蛋,今年的营养就有了着落。没想到邻家的鸡个个养得很壮,就我家的鸡死的死、被偷的偷,不下两个月就一只不剩,连本钱都没赚回。
    她问我还有什么滋补方法。我说,那至少得买点沙糖,多喝点糖开水。她还是很为难,问我是否可以借给她雨块钱买沙糖?
    这下我傻了,治病救人,治到我自家头上了!我今天也穷到了秦琼卖马的境地,除了一把破口琴还算留下点当年贵少爷的味道外,里里外外也就剩下半麻袋谷子算是我的唯一家产,今日的钱跃君不和你穷农民一样靠下田挣工分过日子?
    “那你父母多少还会寄点钱给你,年终分红时我一定还你",她央求道。看看她一家也可怜,一个农民生了这么大的病,连口糖开水都喝不起。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只有在应急时才能动用的两块钱取了出来。我就知道,借给人钱是做红脸,以后向人讨钱是做白脸,不到家破人亡的份上,是甭想再讨回这两块钱了。

   农忙季节,满地都是打下的稻谷,农民们乘机把家里的鸡全都放了出来。那是在吃队里的粮食!我是队委委员(民兵排长和记工员),负责生产队治安的。我三申五令,就是没人听。
    “我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于是到队里把一盆稻谷浸在农药(六六六粉)里一天一夜,然后吓唬农民:我要把这盆毒稻谷撒在田梗上,哪家的鸡吃了就死!吓唬也不管用,只能真的让农民把这盆稻谷撒到田埂上。
    撒完后我又不安起米,想想那些鸡的主人可都是我的左邻右舍,都是穷得饭都吃不饱的农民。于是又挨门逐户去打招呼,苦求他们千万把自家的鸡给关起来。
    终于,第一只鸡吃了浸过农药的稻谷后光荣倒下了,这才引起了农民们的一片恐慌,个个赶到田里把自家的鸡抓回去。队长家的鸡已经吃下了农药,还颤颤危危没倒下,一家人忙着把鸡的肫剖开,把稻谷取出,然后再用线缝上,鸡居然还能活着一一我看了大为吃惊,怎么农民个个都是熟练的外科医生?
    顾贵珍和她的丈大提着一只死鸡上门了,我想,是找我拚命来了,那时鸡命和人命本来就相差不多。没想到他们很客气,说这只鸡是留给我吃的,因为他们欠我两块钱。
    “这死掉的鸡还能吃?”我不解地问。“没同题,刚死的鸡是能吃的”,他们诚恳地说。
    我端详着这只躺在门槛边的鸡盘算着:鸡吞下浸过农药的稻谷,先进入胃(鸡肫),这时没有毒素出来,可以吃;然后到了肠,开始消化,毒素渗出了,但至少鸡肉还能吃;消化之后毒素进入血液,如果不喝鸡血、仅吃鸡肉,或许还行;然后毒素进入肉体,连鸡肉都不能吃了……但鸡死去的一瞬同,毒素仅进入了血液、还是已经进入了肉体?我深叹自己的医学知识不够,想想毕竟可怕,就怕今天吃下这只鸡,明天我也像这只鸡那样横躺在门槛边上。
    “你病后身体虚弱,需要进补,还是留给自己吃吧”,我只能客气一番。双方谦让来、谦让去,最后还是他们把死鸡给提回去了。
    第二天,我小心地去她家的窗前张望,一家还活着。想想有点后悔,那只鸡还是应当留给我自己吃,我已经几个月没沾上肉味、成了吃草动物了。

    四年前回国探亲,又去了当年插队的地方。见到顾贵珍家的儿子,比我长得还高大。但我不好意思启唇,说你还在地上爬的时候,你妈借我两块钱……直到现在,我那发黄的旧笔记本上还记着:贵珍借我两块钱。

原载德国《欧华导报》2002年


何处是归程
 ——写在三十岁生日

          昨夜的风,昨夜的雨,
          昨夜河畔一个孤独的你。
                       ——作者手记


望一望这一片荒野连着的一脉秋水,却望不到那夜雾迷漫中的彼岸。

三十岁了,在这生日的夜晚,不想去享受这一圈圈红烛的光晕,更无意去陶醉那疯狂的舞步,只愿踏着碎石漫步在莱茵河畔,迎着微风、细雨和这一片沉沉的夜色。多么匆匆的流年,多么难忘的旅程,在这无月的异国之夜,带着一片怅惘的心绪……哦,十年了,一切是那样的遥远,遥远得就如这一片模糊的山影,笼罩着一个童年的梦和梦中的小路。

一个人静静地漫步在河沿的树荫下,穿着洋装,带着眼镜,任晚风吹拂着我的头发。夜是那样的深沉,昏淡的路灯为我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身影,被那不平坦的小路扭曲得如此弯弯。就在这寂寞的身影里,我似乎又看到了一个十年前的我,一个为了生活而存在、又为了生活而失去的我。

那是在农村一间知青寝室里,我度过了一生中很难忘怀的二十岁生日。桌上一杯土烧,一碗白菜,陪伴我的,只有这微弱的灯光留给我的一孑孤影。高考落选了,从窗外得到的只是一阵阵的冷风和热雨。父母看着我叹息,亲友见了我摇头,我已不再是家中的娇子,而是靠写信向父母讨钱来买米下炊的家里的包袱。生活的压力,精神的压力,一个不满二十的青年,就这样独旅着茫茫的人生。哪里还有我童年时代的天真和笑容,生活留给我的,只有这一片片破碎的梦幻和一条布满野草的人生小路。奋斗,奋斗,除了奋斗哪还有第二种选择……

从此,我成了书海中的苦舟;从此,我成了科学的奴隶。再度高考终于挤进了大学门槛,还来不及去抚摸一下插队时留下的伤痕,又走向了一个个刑场般的考场。

霓虹灯下的夜上海是多么迷人,嫩黄的黄浦江水曾多少回流入我少年的诗行,但少年时代的我已经永远、永远地消失了,迎面而来的,只有阶梯教室里一个不会说话的孤影,和一双被公式和定理搅得滞钝的目光。课堂——食堂——宿舍,机械的生活造就了一个机械的人,机械般的人还不得不为了考试而天天研究机械。有时,我真感到累了,拖着疲乏的病体走进教室。我多么希望能有个歇脚的地方,静静地坐一会,再去唱一曲童年的歌,再去扒在地上打一回弹子,玩一玩我心爱的小蟋蟀。哪怕能给我片刻,让我沉浸在童年无限美好的回忆里。惊心的上课铃声却总要把我从梦幻中推醒,把我再赶向那X和Y堆成的海洋。

好不容易挨过了大学生涯,又是一阵日拚夜熬,终于提上行李奔向异国。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妒,那是奋斗的硕果,却不是奋斗的滋味。如今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不看电影、电视,不读小说、诗歌,日夜追求着一个虚无飘渺的梦,失去的,却是整整十年的青春。

时间象流水,不,是毒箭,刺透着我的心。在这茫茫的夜晚, 在这静静的莱茵河畔, 我在寻觅着一个童年的我。沉重的梦幻还在引着我走向一个更深的黑海,让我再去为她付出那残留的十年、二十年青春。在这一片朦胧的微光里,我突然感到了生活的茫然。是为了追求这个梦,还是为了煎熬这梦的追求。

夜雾迷漫了静静的莱茵河水,没有月光,没有星火,河沿路旁只有一个孤独的我。昏暗的路灯还在照着那段尚未走完的路,疲惫的身躯却在路上躺下了一条沉沉的身影。好象还在走,好象在梦中……

      茫茫云雾里奋飞的病鸟
      无边黑海上飘落的孤帆……
           划呀
               划呀
      哪里是边
            哪里是岸
                  哪里是歇脚的港湾
     划呀
            划……

一九八九年一月钱跃君记于德国波鸿城

(原载于留德学人文化杂志《莱茵通信》1989年第1期)

------------------------------------------------------
故   乡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韩愈

爸爸总说想到老家去一次,多少年了。姐妹都要上班,我又在国外学习,爸爸从战争年代留下的严重眼疾又无法单行。没想到爸爸去年一下失明了一只眼睛,医生说另一只也难保。这次我回国探亲,无论如何也要陪爸爸去一次老家。

那已是夏暮了,渡船慢慢地驶进了江边码头,前面正是一片苏北平原。我俩站在甲板上,爸爸拄着拐杖急切地望着江岸,嫩黄的扬子江水,泥土堆成的江边小码头,多少年梦里的小街、石桥,和那山风带来的北山的果味,如今又呈现在一个远别你五十个春秋的游子面前。母亲的慈容,父亲的书屋,还有那多少儿时的回忆,一下子涌上心来。

可算得上“少小离家老大回”了,那还是在抗战前夕,爸爸正在祖父执教的私塾里念书,战争爆发了。听到扬子江上“突突”的日本军舰声,哪个中国人还能静下心来去背《论语》、《孟子》。就这样,当全家还在熟睡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单衣,手上提着一双黑布鞋,轻轻地离开了家门。告别了他的故乡,告别了他的童年。

从此,十几年的光阴在炮火和子弹中穿过;从此,又是四十多年的岁月在这无止无息的政治风雨中飘摇。如今他老了,他自己也感觉老了,疲惫地走完了五十多年的路,又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一阵喧哗声,轮船靠岸了,爸爸想了多少年的老家——仪徵十二圩镇终于呈现在他的眼前。我赶紧背上行李、扶着爸爸走下甲板。沿大路走不多远,前面就是一条小街。再往哪去呢?离家这么多年,老家的亲友都没了。

“小君,就找个简单的客栈住下吧!”爸爸只好对我说,“这次来,主要是来看看你老家,看看你爷爷、奶奶的墓”。

爸爸的心情多少有点沉重,我也不便多说。其实说是老家,除了这片故乡的山水,根本就没有家了。

办完旅店手续,爸爸就急着要去寻找他当年离家前住宅的遗址。

我们又来到了长江边上,那是一条长江支流,随着岁月沧桑,尽管山河依旧,但已不再有唐诗中古真州的诗情画意了。沿江边除了一条泥路外,就是些野草。爸爸无论如何也辨不出哪一段是原来我家住房的遗基,房子已经拆了四、五十年了。问了几个当地人,都说不知道,最后总算找到了一个老十二圩人,那已是个七十开外的老人了,鸵着背,但还算精神。他热心地把我们请进房,坐下。

“老同志,五十年前我就住在这里,您还记得当年的钱家吗?我就是钱家第四个儿子。”爸爸自我介绍说,因为当年的钱家在镇上也算是个大户,可惜现在都空了。
老人端详了半天,好象突然梦醒似的问到:“哦,你就是当年的小四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秀莲的哥哥啊!”

爸爸不禁一怔,忙起身紧紧握住老人颤抖的手:“老二啊,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五十多年。那天夜里,你送你妹妹和我上北山,那时我们才都二十上下的人啊。可惜那次突围时你妹妹受了伤,不幸被姚大队长一伙抓走,死得好惨啊……,您老这些年来过得怎样?”

老人苦苦地摇摇头:“如果她能活下该多好啊!”

爸爸也非常感慨,为了这片土地,多少战友牺牲了,爸爸终算带着满身弹痕,亲眼看到了他们当年为之浴血奋战的今天,还能在这残烛之年,回来看一看自己的故乡。过去我总说爸爸最没用,三十年代就参加抗日,到离休前还只是个科长。爸爸却总是默默地不说话,心里牵挂着死去的战友,他们得到了些什么?

次日凌晨,爸爸想去寻找祖父祖母的墓地,又正好遇上阴雨绵绵。在守墓老人的引路下我们上了北山。走到一片空旷的草地前老人留步了:“这里以前就是你家二位老人的墓地,这么多年来你家也没人来看一下,墓地都平了……”

顺着老人的指向看去,平坦的绿草地上只有几朵嫩黄的小野花,和几只不懂事的蝴蝶飞来飞去。由于战争的炮火和以后的浩劫,一切都空了。

据说当年爸爸出走后,祖母到处打听爸爸的下落,一听到远山的枪声,就会情不自禁地站在窗前呆望很久,很久,哪个父母不牵挂自己的儿女。直到临去世前还在念叨着小四子,小四子。当年的小四子如今已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时代的风雨染白了他的双鬓。那时,他为了祖国而未能留在父母的身旁,如今他老了,当他带着他的儿子远道来探望父母的时候,父母,你们却在哪里?

爸爸站在空旷的草地前,心里不禁一阵心酸。缓缓地弯下腰去,抚摸着绿茵茵的草地。半晌才慢慢站起身来对我说:“我们就在这里静静地站一会吧,你奶奶、爷爷看到我们今天来,会高兴的……”。

大地是那样的寂寞,似乎也在回忆着半个世纪来的一幕一幕。

几天的老家逗留,我们又去寻找了祖父当年私塾的遗址,吃了老家有名的豆干和烧饼。饭后到街上走走,爸爸回忆着小街和码头当年的情景,遇上些老一辈的人,谈谈往事和故人。总希望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能让爸爸多回味一些当年的生活,多吮吸些家乡的气息。谁不爱自己的故乡,谁不想自己的爹娘,谁不留恋自己天真可爱的童年,何况爸爸离家又这么久了。

几天的时间匆匆过去了,行期又在眼前,几位老乡都来码头送行。

“老同志啊,离家这么久,下回可要住得长一些啊!”

“年纪大了想开点,常来老家看看,见一面少一面啊!”

老乡们都这样地劝爸爸常来,但爸爸心里明白,这个唯一残存的眼睛还能亮几天,还能几次踏上故乡的土地,看看故乡的人。

我们缓缓地走上江轮,爸爸的心情总很沉重,我也一个劲地劝他不要太悲了,说不定几年后我回国时,他的眼睛还没变化,我们还能再来一次老家。爸爸却总是默默地摇摇头,说他多少年的愿望,今天总算能睁着眼来看过一次自己朝思暮想的老家了。

江轮徐徐地离开码头,爸爸拄着拐杖呆呆地站在甲板上,望着这渐渐远去的江岸,两排老泪漱漱地流了下来。故乡,这次来,就算是你的孩子和你作这一生的告别了,故乡……

插图 钱跃君(水彩画):雁南飞,夕阳图
(原载于留德学人文学杂志《异乡》1986年12月创刊号·2007年10月再录于父亲离世)

用户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