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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华时事

德国讽刺诗恶搞土耳其总统引起外交风波

德国演艺界取笑德国政治家早已成为家常便饭,但这回玩笑开大了,开到了国外、即土耳其总统的身上,引起了一场不小的外交风波,触动了两国最高层和欧盟和欧洲议会,还启动了德国检察院立案。迄今外交和法庭余波未平。

◆讽刺土耳其总统的音乐录像事件◆

这任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是保守派,想把土耳其引回到伊斯兰教的政治老路,受到了国内民众的激烈抗议,他采取了无情镇压的手段,许多异议人士和抗议民众被警察殴打、被法院判刑。所以,土耳其民众和西方社会都对他没有好感。

埃尔多安暗中支持中东其它国家的伊斯兰教政党,与不是伊斯兰教党派当政的邻国如伊拉克、埃及、以色列等交恶。2008年2月他到德国访问时,向在德土耳其人发表演说,居然警告他们不要被德国文化同化,信口雌黄地说:“这种文化融合是反人类罪行”——德国的外国人政策是希望在德外国人能融入德国社会,所以埃尔多安引来了德国政界的异议,激起了德国社会的反感。由此,德国乃至西方社会对他不可能有好感,冷嘲热讽恶搞连连。

2016年3月17日,北德电视台NDR时政讽刺节目 Extra 3播出了一出反映土耳其现实政治的音乐录像片“Erdowi, Erdowo, Erdogan”,画面和背景音乐唱词嘲讽埃尔多安在土耳其践踏人权,例如暴力镇压和平示威群众,军队轰炸少数民族地区,在国际妇女节时竟敢暴力驱逐上街游行的女权队伍。录像结尾处是埃尔多安在一次民间节日中骑马作秀,被马高高地摔下,蜷躺在地。背景歌词是:“在太阳下骑马,摔个嘴啃泥。”

3月22日,土耳其方面气愤地召见德国驻土大使M.Erdmann,认为这是对土耳其领导人的侮辱——今年短短三个月内,土方已经三次因类似事件召见德国驻土大使,要求政府立即强令电视台将这一节目从电视台的网上撤下——他们都不知道,德国是法制社会,政府根本无权干涉媒体。德国外交部拒绝土方要求,“保障新闻自由与观点自由是没有谈判余地的。”3月30日德国外交部长施泰因迈尔回应称,欧洲的基本价值观应当得到维护,而且,“我们能够指望欧盟的这一伙伴国土耳其将与我们分享欧洲共同的价值观。”欧洲议会主席执行主席也指责土耳其政府,认为对文艺界要宽容。土耳其这样的做法,将会离欧盟的距离越来越远。土方直接要求电视台将该录像片从电视台网页取下,电视台却表示,在德国,对新闻自由和观点自由的保护,也包含对电视节目与网页的保护。

◆电视明星恶搞土耳其总统的讽刺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3月31日德国中央电视台ZDF专栏主持人扬·伯默尔曼(Jan Boehmermann),或许为了声援北德电视台,在其主持的专栏节目中亲自朗诵了一首他自己创作的讽刺诗歌,真正恶搞了一番埃尔多安。内容更加出格,更加露骨,过后该诗还刊登在央视的网页上。

图一、德国电视台著名时事讽刺主持人伯默尔曼(Jan Boehmermann)

这首诗用的是下里巴人式的市井土语,以北德口音朗诵,通常外国人很难品味到其中的笑点。兹试译如下。

愚蠢,胆小,拘谨,
埃尔多安当上了土耳其总统。
他那玩意儿臭得像土耳其烤肉那样难闻,
甚至猪放个响屁,还比它香。

他是一个殴打女人的男人,
还戴上橡皮的面罩。
他很爱看山羊在那里性交,
和爱看镇压少数民族。

他践踏库尔德人,殴打基督徒,
同时阅读刊登儿童性生活的黄色杂志。
甚至到了晚上他还不睡觉,
让女人上百次地口吻他的阳具。

是的,埃尔多安是完完全全
一个总统,可下面的鸡鸡却很小。
人们听到每个土耳其人在暗地传说,
这头笨母猪有个皱纹的丸子。

从安卡拉到伊斯坦堡,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男人是搞同性恋的。
病态的,糟糕的,搞动物恋的,
热结普,弗里策,普利克罗匹尔。(注)

他的脑袋空空,就像他下面的蛋蛋,
还成为每次“钢棒联欢会”的明星。
直到他小便时他的鸡鸡发烫发痛了,
这就是埃尔多安,土耳其总统。

注:
热结普(Recep)即土耳其总统的名,有意与后两个变态人并列。
弗里策,Josef  Fritzl的姓,奥地利一个变态男子,将其女儿关押在地下室近24年,强奸,生孩子。
普利克罗匹尔,Wolfgang Priklopil的姓,也是奥地利一个变态男子,绑架一女孩8年之久,后来他自己自杀。

伯默尔曼是80后,德国媒体的名嘴和怪才。早年报考慕尼黑、柏林、汉堡电影学院,均名落孙山,幸好被汉诺威录取。毕业后碾转于各个电台和电视台,担任报刊、网页的专栏作家,以创作和主持讽刺时政的节目著名,而且多次获奖。例如2015年11月他在德国央视播出的音乐录像剧《我有一个警察局》,播完后放上网,就达到德国网上下载率第六位。但他也有恶搞,那年希腊财政部长在一次集会中,伸出中指来贬低德国的举动,央视以为这是真实录像,被播出,很快得到其它电视台和网页的转载和疯传,那镜头气伤了德国民众。过后央视才发现,这个镜头原来是伯默尔曼在录像上嫁接出来的恶作剧。但“流毒”已广,何以消毒。许多观众认为这样失实报道不好,但也有许多观众认为伯默尔曼是天才的讽刺作家,《维也纳报》甚至赞誉他的讽刺节目风格可以载入世界电视史,因为他把一个本来引起人们公愤的新闻,被他搞笑了,他近日还因为此作品而获得了格林奖。但也因为他的恶作剧,少不了与他笔下的政治家和足球明星等官司连连。这次,他又惹上了官司。

◆因为一首诗而引起外交风波◆

在土方外交部的强烈抗议下,德国央视只能将伯默尔曼的录像和诗歌从网上取下——其实已经在各个网页流传——表面理由是,他的诗歌“不符合德国央视的讽刺剧质量”。如此一连串德国媒体讽刺土耳其总统的作品面世,土耳其政府真的生气了。本来坚守新闻自由的德国政府,这次也不得不顾及一点外交礼仪,因为土耳其无论在军事上还是眼前的难民问题上,毕竟是必不可少的伙伴。4月3日德国总理默克尔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为此事通了一个长长的电话。默克尔只能泛泛而言,新闻自由与观点自由必须得到保障,但观点自由也有一定的界限,不能过分侵犯到他人的声誉。双方唯一达成共识:伯默尔曼确实是“有意”写了这首诗。

图二、德国总理默克尔与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

讽刺诗是否过了界限,违背了哪个法律?只有法庭才有评判权。央视坐落在莱茵河畔的美茵茨,那是美茵茨地方检察院与地方法院的领地。当地检察院只能立案,女检察官说,检察院迄今为此案收到了20封来自私人的刑事检举函,所以检察院先做些准备工作,包括从央视获得了该节目的录像,因为那都算“罪证”。

翻遍刑法,能勉强挂得上号的只有刑法§103 StGB,即“侮辱国外领导人或国家代表”,将被最高判刑三年或罚款。据§200 StGB,如果该侮辱以书面形式公开发表,法庭判决结果也必须以同样形式发表。

但根据刑法§104a StGB,对这类案件追究刑事责任,必须由受害者本人、而不是第三者提出申请。否则,即使犯罪也不予追究。检察院发函给德国外交部,要其指令德国驻土大使去询问受害者是否愿意递交刑事追究申请?德国外交部很为难,土耳其总统更尴尬,一位总统去起诉一位诗人不贻笑天下?土耳其国脸放哪去?

但土耳其政府有自己的双重考量。

从外交上,土耳其正处于欧洲难民问题的焦点,欧洲不惜经济代价希望土耳其成为阻止中东难民的堡垒,土耳其要借伯默尔曼事件来向欧洲示威,要欧洲老大德国低头,以提高自身的国际地位。

在内政上,因为这届政府政策保守,不得人心,土耳其政府要以此事件来煽动民族主义情绪:伯默尔曼贬低的不是总统个人,而是在贬低整个土耳其民族。在民族情绪下,人们就容易忘记现实中的阵痛,这也是所有政客的惯用伎俩。4月11日,土耳其正式向德国政府提出要求追究伯默尔曼的刑事责任。

这下,皮球踢到德国政府方。根据§104a StGB,国外政府(而不是个人)要追究德国境内某人的侮辱罪,还必须得到德国政府的许可。也就是说,德国政府被迫首先要对此案进行法律认证,确认该事件是否构成了犯罪。如果构成犯罪,就要求检察院立案公诉。否则,检察院和法院不受理该案。

因为纳粹德国的历史原因,德国政界和社会对新闻自由非常敏感,那是一个圣地。1962年《明镜杂志》公开揭露北约想在德国部署核武器的军事秘密,过后杂志主编、编辑和作者被捕,引起德国社会轩然大波。结果,德国总理阿登纳、国防部长斯特劳斯全部下野,即答应永远不再竞选总理和部长。德国社会已经达成一个基本公式:所有危害人民利益、限制人民自由的“国家机密”都要揭露出来,因为这不是“国家秘密”,而是当政者的罪恶行为,每一位老百姓都有权利和义务来披露这样的“国家机密”。

正因这样的历史背景,现在总理默克尔怎么敢去碰这个烫手炸弹?但法律强行要求政府不得躲避和装聋作傻,必须明确表态。11日当晚,德国政府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总理默克尔已经表示,新闻自由与文化自由是我们宪法的绝对价值,在这问题上没有谈判和利益权衡的余地,无论这样的压力来自境内还是境内——言下之意,德国政府将会拒绝土耳其的要求。当然,德国政府不会去直接做这样伤害土耳其总统感情的事,而是再把皮球踢给德国议会,这事必须在德国议会讨论和表决。为了一首诗,德国与土耳其的外交战还在激烈进行。

尽管德国政府尚未作出是否将此案转到检察院,但土耳其方面显然感觉德国政府很可能会拒绝。于是,于4月13日埃尔多安又以其私人名义,向德国检察院提出刑法。因为是自认起诉,即不用再征求德国政府的同意,检察院必须受理。即根据刑法§185 StGB,如果法院确认识人身侮辱,则将判处最高一年的刑罚,或者罚款。这对德国政府非常被动。如果同意起诉,则被国内民众看作是在干涉艺术自由,成为丑闻;如果不同意递交给检察院,如果法院判下果然有罪,德国政府又如何面对土耳其总统?德国政府焦头烂额。

这就是在一个民主和人权的国度,总统、总理就围着一个诗人转,还谁都不敢轻易碰一下这位作家大人。伯默尔曼在电视台上吟吟歪诗,把那些政治家和国家领导人当笑料,颇有“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之意。

◆从德国法律看讽刺诗的“侮辱罪”界限 ◆

即使德国政府同意检察院立案,并不意味着伯默尔曼就一定有罪,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侮辱”都能构成犯罪的,最终判决权在法院。

此案“犯罪”的实体是一首讽刺诗。德意志民族是一个严肃的民族,笑声太少,但还是喜欢讽刺作家。魏玛共和国时期德国最著名的(犹太)评论家和讽刺诗人Kurt Tucholsky写了许多挖苦政府和左翼政治势力的作品。一次他在《柏林日报》上向读者提问:“讽刺作家容许写什么?”然后他自己作答:“可以写所有东西!”这句名言,成为德国讽刺作家(包括漫画家、相声演员)和社会上对待讽刺作家的座右铭。现在,一首讽刺诗就要坐班房,伯默尔曼自己都说了,那是要载入德国法制史的。

无可否认,这首诗的许多语言表达确实低级、粗鲁,但没人规定写文学作品一定要用莎士比亚式的高贵语言呀。要定罪首先要确认诗歌内容。对含糊不清的内容,通常法官要求作者或委托专家鉴定。但许多学者已经发言了:诗歌本身的天才性很可能超越了诗人本身的天才性。即诗人都不能权威地解释他自己的诗歌作品,更何况他人了。

所以,法庭唯一能审核的,只能看该作品是否会给人造成违背事实的假象,从而造成对他人的伤害。

几年前慕尼黑狂欢节时,有一个化妆车队立了罗马教皇的形象,头发染成彩色,提着避孕套,头颈挂着关注爱滋病的红丝带。举办者认为,这是侮辱教皇搞同性恋,拒绝该车队加入。结果组办者被告上法庭,而且立即败诉。法庭判决理由是:人们看到这个搞笑的教皇形象时,不会真联想到教皇在搞同性恋。

该莫尼黑判决用在伯默尔曼讽刺诗上:诗中说土耳其总统搞兽交,搞口交,看黄色杂志等,观众都知道是这位相声演员伯默尔曼在搞笑,不会有人因为这首诗而信以为真,以为土耳其总统真是在搞兽交、同性恋等。除非,如果该作品确实因为种族、信仰、残疾等情况而侮辱对方,那就另当别论,但在诗中很难找到这样的内容。所以,伯默尔曼即使进入法庭,也很可能只能判处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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