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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社会

世界文化兴会:法兰克福书展花絮

金秋十月,是法兰克福书展的黄金时期,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年度文化盛会。今年书展从10月19日开始到23日结束,整个展览馆拥挤得水泄不通。来自全世界上百个国家的7000多家出版社在这里展示它们一年来的最新出版物,达100多万种,前来的观众达到27,5万,其中一半是出版界和媒体同仁。博览会期间,600多位作者亲自前来与读者见面签名,引来许多粉丝。书界团体举行了4000多场报告会和讨论会,声势空前。

法兰克福书展的千年风雨

法兰克福书展历史悠久,从12世纪德国皇帝钦定法兰克福为神圣罗马帝国博览中心开始,就已经包含了书展。直到15世纪附近美茵茨的古腾贝戈发明活字印刷,他在法兰克福带出几位徒弟,在法兰克福首先兴起了印刷业,使书籍出版量大增,书市成为独立的书展。每当举办书展时,全欧洲出版社、书商、文化人云集法兰克福,成为欧洲最重大的文化集市,法兰克福因此被誉为“欧洲书展之城”和“德国的雅典”。

直到新教运动兴起,德国皇帝为了抵制新教思想而施行新闻检查。新闻媒体这玩意儿,一抓就死,一放就乱,皇帝之城法兰克福书展受到了政治和宗教限制,交易量骤降,逐步被后起的莱比锡书展替代,因为莱比锡位于新教国家萨克森公爵国,出版相对自由,1632年莱比锡书展量首次超过法兰克福。直到二次大战后的1949年,因为两德分裂,法兰克福博览会和书展得以重新振兴,成为西方世界最大的博览中心和书展中心,而莱比锡成为东方世界最大的博览中心和书展中心。这次法兰克福书展所称“第65界书展”,就是从1949年重新开始纪年的。现在依旧面临莱比锡书展的竞争,但今年法兰克福展商规模是莱比锡的3,5倍,而参观人数只是莱比锡的1,5倍。

主宾国的历史沧桑

这次书展的主宾国是荷兰与比利时的佛兰德地区,所以,荷兰国王(右图左四)与比利时国王(左五)都双双亲自前来。

荷兰与比利时本来都是西班牙统治的荷兰。后来北部独立出西班牙统治而建立共和国荷兰,南部没有独立成功而依旧是西班牙荷兰。拿破仑统一南北荷兰,1815年维也纳欧洲会议后确认荷兰统一,但15年后南部荷兰带动半个卢森堡一起独立,在法国军事援助下建国比利时。占40%人口的比利时南部逐步被法语化,而占60%人口的北部依旧保留荷兰语,经济上北部远高于南部。所以,比利时北部一直闹着要与南部分手,说这样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经济水平无法在一起过日子,2010年大选后500天无法形成政府组阁。法兰克福书展是文化活动,文化超越国界,所以比利时北部与荷兰携手共同成为主宾国,就不知比利时国王前来参加时是什么心情。好在荷、比两国国王都是源于德国:荷兰国王是德国中部、法兰克福周边的拿骚家族,比利时国王是巴伐利亚北部小城、与英国皇家几代联姻的Coburg家族。所以可以说,两位国王这次回到了德国祖父家。

德国与荷兰有这样的亲情关系,荷兰语其实是北德方言Niederdeutsch——19世纪末德国官方语定为中德方言Hochdeutsch——例如这次主宾国的展览口号“我们共同拥有”,荷兰语Dit is, wat wij delen,对应的德语是Dies ist, was wir teilen,读音非常相似。所以,荷兰语文学作品的主要海外市场也是德国,迄今有132家德国出版社与荷兰作家签有写作合同。这次书展上,在荷兰文化部资助下,荷兰推出了306部译成德语的荷兰文学作品。荷兰作品轻松、幽默、富有诗意,深受德国读者喜爱。德国本土的作品太严肃,按行内人士说,德国文学家的幽默感被希特勒阉割了,因为纳粹时期几位著名幽默作家被杀、被关入集中营,战后德国就再也出现不了幽默作家了。

歌唱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每年书展总是在诺贝尔文学奖宣布过后,各个出版社都像等待中彩那样等待好运,或许该出版社曾经出版过该获奖者的作品。于是可以赶紧重印,有可能邀请作者前来为该出版社站台,诸如文学讨论会、作者朗诵会等,哪怕作者能为粉丝们排队签名都能达到很大的广告效应。

但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爆了冷门:一位美国歌唱家Bob Dylan获奖。许多人感到惊奇,其实他获奖不是因为他的演唱,而是他创作的歌词,歌词是文学作品,而且他的歌词充满了反叛精神。他是世界上第二位,既获得奥斯卡奖(最佳电影歌曲,2001),又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另一位是英国戏剧家George Bernard Shaw,192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1939获奥斯卡奖(最佳剧本)。

Dylan的原名是Zimmermann,一看就知道是德国名字。他父亲是生活在乌克兰的德国后裔,1905年移民美国。一家特里尔出版社赶紧重印曾出版的《Dylan歌曲全集》,厚达450页。其它出版社赶紧搬来曾出版过的Dylan歌曲影像带展览。但要想邀请Dylan本人前来,几乎是白日做梦。

Dylan是个怪人,一个愤青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在音乐界整整折腾了半个世纪,脑袋能不灌水?2009年奥巴马授予他美国最高艺术奖National Medal of Arts,他就没去拿,奥巴马只能尴尬地缺席授予。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现在是“总统遇上艺术家,有理说不清”。这回瑞典诺贝尔文学奖委员会还就授奖给一个音乐家,宣布后就没有看到Dylan的任何反应,也不知他是喜是怒。起先在他网页上还看到一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估计是他伙计写的,一天后就被删除。委员会通过熟人开后门联系到他的员工,让告诉Dylan一下他获奖了。迄今已经半个多月过去,还是没有听到他的任何音讯。诺奖委员会有点恼怒了,那厮也太傲慢了点。还不知道他是否会接受,是否会前来领奖。

从传统印刷书到电子书时代

西方以前的书籍都是手抄本,价值连城,只有皇家或贵族才可能拥有书——知识,成为少数人的专利。1452年古腾贝格发明了活字印刷,这项技术引发了一场文化革命:书价下降,使更大的社会群体可以拥有书,即拥有知识,这就是德国新教运动的“技术基础”。但古腾贝格没有东西可印,没人给他写书,更没人给他卖书,只能印点《圣经》或日历卖给教会,不用向上帝缴纳版权费。印刷技术进步了,他却越干越穷,欠下1550盾债务,加利息6%共2020盾,相当于一个工匠没有周末、每天13,5小时工作17年的工资。古腾贝格不讨老婆、没有孩子也还不起这债务,最后还是拿骚国王看不下去,给他还了债。后来他到德国经济中心法兰克福带出了三个徒弟,徒弟们有经济头脑,将写作、编辑、印刷、发行分成四个领域,才把书市搞活。推销的书与日俱增,几年后法兰克福博览会就单独开出图书博览会。

当时的教会并不看上活字印刷,法兰克福修道院神父Thomas Albus多次声称,90%的拉丁文读者还是喜欢阅读手抄本《圣经》。其实,古腾贝格尽管用了活字印刷,其版面设计都非常精细、有字有画的彩色印刷,印刷效果与手抄本相差无几。而且印刷质量如此之好,550年后看上去还像新的那样——也就是说,550年前的法兰克福就出现过一场手抄本与印刷本孰优孰劣的争议。

这550年来,书的内容发生了深刻变化,印刷技术也发生了深刻变化,而书的基本形式似乎没有变化,文字还是用油墨印在纸上。但这20年来,随着计算机、尤其是互联网的出现和普及,书的形式也发生了深刻变化。网上书籍、电子书开始进入千家万户,人们在计算机屏幕上就可以获得许多资讯。于是,550年后又出现了新的争议:印刷书与电子书孰优孰劣。

首先的现象是,报刊的销量越来越小,因为人们可以通过网络很快获得资讯,而不必再去订阅报刊。报刊为了继续垄断资讯领域,不得不自己设立网页,投放最新消息在网上以吸引读者,只能靠广告赚钱。但设立网页更削弱了读者群,恶性循坏,导致报刊市场越来越萎缩。这次书展上,德国各大报刊都有展台,在介绍纸印报刊的同时,也不得不推销他们的网页。

最值得争议的是书籍。尽管互联网和电子书的产生,似乎书籍市场要受到冲击。但事实,95%以上的读者依旧喜欢印刷书籍,出版社出版的电子书也只是作为时髦和尝试,占营业额比例很小,去年来德国书市的销售量只减少了3%。这可能与书的篇幅有关。通常人们在互联网阅读的多是篇幅较小的文章或报道,或查查资料,不可能在计算机上阅读长篇小说。阅读长篇书籍只能靠电子书。但电子书上只能划线,无法在书上做笔记。最关键的是,并不是所有的书都有电子书版本,亚马逊上看到那么多书,很少一部分边上注有“Kindle Edition”,即提供电子书。笔者阅读最多的历史、文化、政治、法律,几乎没有一本兼有电子书的。

尽管如此,电子书是新兴的、最活跃的领域,可以用上最新的网络技术,有其长处,例如书笔记本可以存储多本书,携带方便,下载和阅读方便。目前,美国亚马逊的Kindle和德国(与Telekom合作)的Tolino平分了90%的德国电子书市场。两者都可以通过WLAN(Tolino还能通过手机)直接上网购买并存储电子书。技术上、包括分辨率两者很接近,外观设计和功能也相近,区别只在电子书的来源:前者可以阅读所有亚马逊上的电子书,甚至配备翻译功能,把英语书当成德语书来读;后者与所有德国著名的连锁书店合作,可以阅读这些书店出售的书籍的电子书。

书籍的增值税是7%,而电子书没有被社会或政界认可为“书”,增值税是19%。德国文化教育部副部长Monika Grütters这次特地来到博览会向公众宣称:德国政府有意向将电子书的增值税下降到7%——电子书终于享受“书”的待遇。

可见,一场颠覆550年印刷书报的革命正在开始,只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

图书世界与书痴感言

这次,欧洲议会主席Martin Schulz也亲自前来书展,这位社民党议员的原来职业就是书商。他在书展开幕式上表示:从书中可以学到什么样的行为好,什么样的行为不好。所以,一个喜爱读书的人就不可能成为愤青……以致一家荷兰报纸幽默地说:“但愿书籍能够拯救世界。”

文化是社会道德的载体,文字又是文化的载体,书刊是文字的载体。无法想像,没有书籍的世界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至少,没有文字的民族常被人贬成没有开化的原始部落。世界各国的文化可以有许多不同,但爱书似乎是所有开化民族的共性,无论在欧美,还是在亚洲。参加书展的人的文化层次也不同。参加法兰克福国际汽车展IAA的许多人,过后就去寻欢作乐;而参加书展的人,许多人就近简陋地吃饭,参观完后直接回旅馆休息。以至媒体报道说:所有书展参观者都很满意,唯有出租汽车司机不满意。

当然,各国的书市文化不尽相同。例如德国的专业书价格很高,普通书便宜;而在中国两者没有书价上的区别,概按书的纸张数论价,一部高深的物理书卖出的是一部流行小说的白菜价。

再如德国的书籍就如药物,全德统一定价,以免过于商业化而出现恶性竞争。美国书籍就没有统一定价。所以人们担心,如果欧盟与美国建立自由贸易(TTIP),美国的书市文化是否会侵蚀到欧洲?欧盟经济部长Cecilia Malmström在书展上保证,TTIP绝对不能改变欧盟的书市规则。其实这也是一厢情愿,就如德国药物统一定价,一个荷兰网上药店降价出售,德国禁止,为此被告上欧洲法院,结果德国败诉,药物全德统一价的时代将要瓦解,很快就会殃及到图书市场。

笔者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年年要去书展朝圣,25年了。事先查好感兴趣的近20个出版社,看看那些出版社又出了哪些新书,可以坐在那里一本本翻阅,以便决定以后购买哪本。今年心急去早了,居然门票就要64欧元。几年前陪汉诺威公主去书展,也是这么贵的门票,她让我拿她的票进去,她作为法兰克福市议会的文化委员会主席,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无票进去了!然后她走在前面,我帮她提包走在后面,一个个出版社见到她都要送书,我花苦力帮她背书,回到她家后两人分书。可惜,这样的机会不是年年都有。

有了孩子后年年带孩子去,从她三、四岁会看儿童画册开始。把她放在儿童书籍的展厅里,可以一整天看小人书,我去看我感兴趣的展厅,这样互不干涉。那一望无际的书的海洋,所有大厅都挤满人流,让她从小就看到:世界上有这么多好书,又有这么多爱读书的好人。笔者来德初年经常去德国政治教育中心免费取书,以此写过一篇介绍德国公民教育的文章,该文在国内网上盛传,转引者还附上一句:德国读书都是免费!以讹传讹。德国读书确实免费,但买书还是要花钱的,否则作家、书商靠什么生活?

笔者从文化匮乏的时代过来,少年时代外祖父帮我手抄《唐诗三百首》之类的古诗集,父亲为我手抄《说唐演义》之类的古典小说,我自己还手抄了20多部新诗散文集,读点书多不容易。所以进入到书市开放的时代,似乎为了弥补过去的岁月,就是想到买书读书,家里客厅、走道、地下室堆满了书,都不知道共买了几千部图书,一介书生。不写文章时嫌家里的书实在太多,要写文章、需要查阅资料时,又恨家里的书实在太少,还得上大学图书馆。至于网上资讯,浅一步多得铺天盖地,深一步就少得凤毛麟角。写点时事评论尚算够用,写篇艺术评论就捉襟肘见了。

笔者买了最多的是百科全书式的辞书:哲学辞典,欧洲文学史、科学史(数学史、物理学史、生物学史等),法学辞典3卷,音乐史5卷,欧洲艺术史10卷、欧洲史30卷,世界史36卷,贝特曼百科全书20卷,Brockhaus百科全书5卷本和20卷本……直到2007年Brockhaus又推出了新版彩色20卷本——可能是百年老店的绝版——我这书痴居然又花了2100欧元买下。没想到此后网上辞书维基百科出现,尽管不完全准确,毕竟丰富易查,我最后买的这20卷本几乎没用过。但能怪谁呢?只怪自己的脑袋至少落后时代20年。当然,有时也需要一点阿Q精神:世界上只有赌博赌穷的人,还没听说有买书买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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