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12018
Last update二, 14 八 2018 10pm

 

国际风云

伊朗爆发社会危机

当人们正在庆贺新年之际,沉寂的伊斯兰之国伊朗突然发生大规模社会动荡。12月28日,伊朗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率先发生抗议现任总统的抗议活动,次日抗议活动便出现在首都德黑兰,期间已经蔓延到伊朗各地的62个城市,20多人在与警方争斗中死亡,上千人被捕——据伊朗官方消息,被捕者90%都是不满25岁的年轻人。

欧洲各国政界被这突如其来的伊朗局势搞晕了,骚乱之初仅是抗议总统的经济政策,继而抗议整个国家政治,抗议这个伊斯兰国体制,抗议伊朗实际掌权者、最高宗教领袖哈梅内伊,但也有要求回归到伊斯兰社会……是又一次茉莉花革命?似乎不像,又不能说不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第一时间就表示:“伟大的伊朗人民被压制了多年,他们渴望物质与自由。”伊朗“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欧盟对这样的抗议活动道义上应当支持还是反对?举棋不定,各国政界只是泛泛地呼吁伊朗政府要冷静对待抗议者,公民有通过示威来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但都回避对抗议本身作出任何评价。

确实,伊朗这次抗议活动有点蹊跷,与以往发生在伊朗的1979年伊斯兰革命和2009年绿色革命、从形式到内容都不完全相同。但如果把这些革命联系起来,似乎又能解读今日的“革命”。

伊朗(古称波斯)是伊斯兰教社会(什叶派),但从1925年开始就建立了世俗的巴列维王朝。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王室看到伊朗宗教社会的愚昧落后,要施行改革开放,要让伊朗人民走向世界。1962年年轻的国王礼萨•巴列维发起白色革命,提出19项改革政策,充满了社会主义理念,例如从地主手中购买土地、再廉价卖给农民,森林牧场国有化以便造林和修建高速公路,国有企业私营化、但保障雇员有20%的赢利分红,所有伊朗人享有社会保险、包括退休保障,给予妇女选举权、并建立基层民主制度,派送学子前往欧美各国留学……改革开放促进了伊朗经济,1968-1978年的十年中,国民总产值每年以16-17%的速度增长,人均产值提高14倍,初步达到了工业国家水平。改革造就了一批暴富阶层,但也造就了贫民阶层(尤其城市房地产暴增),贫富差距拉大,社会矛盾反而因为经济增长而尖锐起来。面向西方式的改革开放也触动了伊斯兰教原教旨们的神经。1978年1月爆发了群众抗议,即伊斯兰革命,抗议活动出乎意料的越演越烈,次年1月国王只能流亡埃及,伊朗建立了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共和国,霍梅尼成为最高领袖,对政府、议会、司法等有最高的建议权与否决权。

本来与西方关系非常融洽的伊朗,冷战时期甚至站在西方一侧,一下成为中东反对西方的急先锋。就在伊斯兰革命当年,国王想从埃及去美国治病,美国驻伊朗使馆人员居然被伊朗扣为人质,导致美国与伊朗断交,欧盟也单方面宣布对伊朗经济制裁。伊朗重新回归闭关锁国后,经济发展立即减缓。这期间伊朗又要重新启动试制核武器(国王时代已经签署不试制核武器的国际公约),以与西方抗衡。2007年联合国通过决议禁止各国传输核技术给伊朗,此后又通过了一系列决议,经济制裁伊朗的范围和幅度越来越大。

伊朗是世界上第四大石油生产国和第二大石油出口国,石油收入占伊朗国家财政的70-80%。因为制裁而使伊朗每年减少600亿美元的石油产业投资,500亿美元石油出口收入——2005年末中国与伊朗签署了价值1000亿美元的石油合作协议,成为该国重要的石油贸易伙伴,甚至说要以人民币结算——制裁导致进口商品价格提高24%,所以经济制裁等于断了伊朗的财源。

2013年改革派鲁哈尼获选总统,试图与美国改善关系——幸好奥巴马当政,特朗普多次指责奥巴马错误的伊朗政策——取消对伊朗的经济制裁,欧洲各国也看好或鼓励这位改革家,希望伊朗能重新进入国际社会,恢复正常的贸易关系。2015年夏六国加德国举行谈判,签署合约,伊朗放弃试制核武器,联合国取消对伊朗的经济制裁。当时伊朗民众非常激动,到街上联欢,对未来充满希望。鲁哈尼的国际政策显然促进了伊朗经济,从他上任时的通货膨胀率高达34,7%,下降到2017年3月的8,9%;2015年国民产值年增值只有1,3%,2016年达到13,4%,2017年达到12,5%。

但伊朗经济积重难返,不是很快能恢复的。2017年失业率还有12,4%,年轻人高达28,8%,而且呈上升趋势。最近伊朗民众吃得很多的鸡蛋价格一下提高40%,工人午餐价翻倍,首都德黑兰房租都超过了欧洲国家的首都,普通民众根本不可能买房,因为银行贷款比例最多10%,利息率非常高,可高达18%——许多富人将钱给银行,收取很高的利息,伊朗300人控制了伊朗60%的财产(2012)。尤其让民众失望的是,前总统内贾德时期为了救助社会底层,政府向所有国民发放补贴。而这次政府提出的2018年国家预算中却消减一半——在重振经济的时候如何考虑各个社会阶层的利益,减少社会矛盾,就成为关键。

鲁哈尼担任总统后,伊朗总体经济大有改观,但改善最大的是石油系统,因为欧美取消了石油禁运,而不是与国计民生直接有关、造就许多工作位置的领域。以至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受惠于经济复苏,至少还没能感受到。

更何况,鲁哈尼身为总统,但他不是伊朗的最高领导人,他要受制于“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代表的伊斯兰势力,他的副总统就是他的政敌。鲁哈尼的改革政策受到伊斯兰强硬派的反对,而他也反对伊斯兰势力对他的胁迫。这次爆发抗议活动的导火线就是伊朗2018/2019年的财政预算,他一反前人做法,希望将国家预算向人民公开,让民众看到国家的钱到哪里去了。

预算中,一方面将提高燃油价格50%、降低对贫困百姓的资助50%;但另一方面,将大笔钱花在伊斯兰教的各种基金会和学校,花在维护伊斯兰教的“革命卫兵”的经费提升50%。尤其是,伊朗大笔投资在外交和军事上——

伊朗作为古波斯帝国,在中东的伊斯兰世界也举足轻重。伊拉克被美国占领后,伊拉克在中东的地位下降了;茉莉花革命后,埃及自顾不暇,其在中东的地位下降了。于是,中东仅剩下伊朗与沙特两个伊斯兰大国。但伊朗是什叶派,沙特是逊尼派,这两大派之间你死我活。中东还有以色列,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共同死敌,号称“伊斯兰共和国”的伊朗当然必须有所作为。伊朗要成为中东地区的盟主,首先必须面对这两大对手,要有实际行为,因为在政教合一的伊朗,为“主义”或“真理”而献身是其基本理念。无论保守派当政还是改革派当政,这些基本国策没有变动。茉莉花革命后,伊朗是叙利亚政府的最早扶持者(后来才获得俄国支持),伊朗扶持黎巴嫩的真主党和也门的胡塞武装……这些扶持都必须投入大量资金,而这些资金,本来可以用在提高老百姓生活上的。以致这次游行队伍中的一句口号就是:“别管加沙,别管叙利亚,先管管我们自己。”

所以,这次伊朗发生抗议的主要动因,是民众对自己经济状况的不满,对现行政府经济政策的失望。参与抗议者多为失业者、底层工人和年轻人,所以这是民众不满情绪的大爆发,是“面包骚乱”,他们喊出的第一句口号就是“鸡蛋太贵了”——1979年伊斯兰革命的主要口号就是消灭贫困,而且在早期也确实提高了底层民众的生活水平,减少了贫富差异。可见,无论宗教情怀如何,无论外交上是否能成为地区一霸,最终说来,还是要反映到老百姓日常的吃、住、行上,这是人类最原始的诉求。如果社会矛盾激烈,就像一堆干稻草,任何一个偶发事件,都可能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抗议活动。

这次抗议没有像2009年“绿色革命”时那样有一个明确的政治诉求,有领导抗议活动的组织,有被公众信赖的政治领袖。人们推测这次抗议活动的起因,还就是因为保守派不满现任总统的改革开放政策,所以借伊朗经济尚未完全康复、人们从希望到失望的心理,策动了这场抗议活动,抗议的源发地马什哈德就是保守派的堡垒,当时的抗议口号就是“打倒鲁哈尼!”但一场群众运动起来后,并不是你能左右的,每个参与者都有自己对国家、对社会的不满,而且各人的不满还不完全一样。于是在抗议中各种声音都有,并且由早期的对经济状况不满,发展到对整个政治制度的不满,要取消“伊斯兰共和国”,取消凌驾于国家与人民之上的“精神领袖”。

这次抗议活动中还流传一张照片:一位妇女用木杆举着头巾,抗议政府强迫妇女带头巾。伊斯兰教确实有妇女带头巾的传统,但也不是绝对的。当年的伊朗国王礼萨•巴列维就反感这种旧俗,认为这是蒙昧,想取消这一旧俗(土耳其就禁止带头巾妇女进入大学校园)——这成为他下台的原因之一。建立伊斯兰共和国时马上推出一个法律,所有妇女在公众场合必须带头巾,一夜之内路上都是戴头巾妇女。许多妇女反感,在家里、在车上就不戴。直到这次抗议活动中政府才宣布,不戴头巾的妇女无罪,但要送她们去补习伊斯兰教课。同样情况,法律还禁止公众场合放音乐,许多年轻人就喜欢在汽车上放大音量听音乐——自由,也是人的天然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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