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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

我记忆中的抗战胜利“8.15”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向全世界宣读投降诏书,中国人民坚持了八年抗战后终于迎来了解放。记得那年我正好10岁,8.15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至今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要说8.15,就得先从我们楼上的日本邻居说起。当时我们住在上海虹口的东有恒路,虹口一带是日租界,所以全是日本人。我父亲那年还没有开始做木器生意,而是做自行车翻新的买卖。生意特好,店铺就在虹口,因此我们在虹口租了一套大房子。房子有三层,我们租下底楼和二楼,三楼是一家日本人居住。父亲想全部租下,但日本人早我们入住,房东说不敢把日本人赶走。记忆中,那日本人矮矮的个子,戴一副黑框圆眼睛,平时都穿得很讲究,几乎天天西装革履,回家后就换上和服。他的名字叫中岛一郎,夫人叫中岛美惠子,还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儿子叫中岛太郎。中岛一郎的中文说得不错,他儿子说上海方言,简直就和上海人一样流利。

当我们成了邻居后,中岛一郎对我们很客气,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至于他做什么事情,我们不知道,我经常到楼上他们家和他儿子太郎玩耍。有天看见中岛一郎从浴室里出来,上面赤膊,下身没有穿像我们中国人的短裤那样的东西,而是操着一块尿布。我看后觉得很奇怪,就问他儿子太郎:你爸爸这么大年纪还要操尿布?难道他还不知道拉屎撒尿?太郎回答说,这哪是尿布啊,这是我们日本人的短裤。太郎说完脱下长裤,露出的也是和尿布一样的短裤。

我叫中岛一郎为叔叔,他叫我小妹妹。因我小时候长得很可爱,他们一家都很喜欢我。有次一郎在家里煎了好几条日本鱼,他放了二条在碗里让我带回家和爹妈一起吃。我很高兴拿着鱼回家,但我娘看见了很生气地说,不能吃人家的东西,楼上日本人的东西更不能吃。我娘要我退回去,我爹见后便说不能就这样退回去,这样很不礼貌,也可能会得罪日本人。爹说完,叫娘去烧个古老肉。然后他把日本人的鱼扔进垃圾桶里。爹很严肃地对我说,以后绝不能再把日本人的东西拿回家。然后让我把娘做好的古老肉送过去。

这样一个来回,那日本人很高兴,以为我们一家和他们一家交了好朋友。过了几天他又煎了鱼让我带回家,但我死活不带,最后是中岛一郎自己把煎鱼送到我家里,我娘这下也是死活不收。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我总看见中岛时不时地拿点日本点心自己到我家里,不是找我,而是直接找我爹。但我爹坚决不收日本人的礼物,只是敷衍几句。中岛觉得我爹很冷淡,以后就没有再来。

记得1945年的6月还是7月,我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中岛的儿子太郎,也没有看见他的夫人美惠子,我问中岛太郎,他们去哪里了?中岛回答说,回日本了。

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他儿子。我常常看见有陌生人匆匆上楼,又匆匆下楼。有时中岛也是神出鬼没地很晚回家,有时电灯一晚都开着。

8.15这天大家都很高兴,都说日本人投降了。有的敲锅,有的放鞭炮。我娘关照我,这几天不要出去,外面很乱。但就在当天,晚上楼上出事了。好像是晚上10点左右,我听见好多人的脚步声上楼。我娘叫我千万别出声,全家关灯。尽管我们住的小洋楼质量不错,但是隔音功能很差,楼上楼下只要有一点点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听见楼上中岛一郎的房间里有嘈杂声,时而有椅子倒下的声音,时而又听见挣扎的声音。我清楚地听见中岛嘴被捂住后“嗯嗯”的叫喊声。我们全家都很怕,也不知道上面发生什么,来的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大约半个小时后,我又听见许多人下楼的声音,接着楼上没有一点动静,死一样的静寂,估计中岛已经被他们带走。

翌日,我们都不敢打听中岛的情况,直到月初房东来收房租时,去了楼上我才看见房内一片狼藉,东西被翻得一塌糊涂,地上还有几滴血迹。房东说,中岛像是被人绑架了,至于是谁绑架了他,无人知晓。

随着日本宣布投降,日本人全部离开上海,我们家也搬离虹口乔迁到了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的金城别墅内。中岛的事情逐渐淡出我们的记忆。大约一年后,突然有个自称是国民党政府某部门的官员来找我爹,目的是了解中岛的情况。那官员对我爹说,中岛一郎是日本反战同盟组织里的一个领导成员,他的任务是联合中国各阶层人士共同参与反战活动。由于中岛的活动被日本宪兵特高科察觉而暴露。那官员说,开始日本的特高科还不准备马上抓他,想顺藤摸瓜多抓几个反战人士。但形势突然变化,日本宣布投降,日本特务便连夜把中岛绑架到宪兵司令部后,马上被秘密处决。

那官员说到此,我爹才恍然大悟,原来中岛几次拿着日本煎鱼来我家是有此目的,我爹后悔把他当作日本特务而鄙视他。那位官员请我爹回忆回忆有些什么人来过他家,来人中有没有我爹也认识的。我爹实在想不出,就把我叫去,因为只有我经常去他们家,可以知晓一些情况。我爹让我仔细回忆来中岛家任何一个人。我想来想去,认识的人只有一个南货店的老板来过他家,至于是什么目的我就不清了。

那位官员让我陪他到南货店去找老板。但是,我们已经搬到静安寺路,再回到虹口找那家南货店着实费了好大的劲。结果,店是找到了,人也找到了,那个官员好一阵高兴。但了解后,那人既不是老板,也不是中国反战组织的成员,他来中岛家是送南货或者是来收钱的伙计。

此后,那位官员就没有再来过我家。打那以后,中岛一郎、中岛太郎和中岛美惠的名字,彻底在我们的脑海里消失了。

若不是现在到处大张旗鼓进行抗战胜利70周年宣传,让我回忆起这段尘封的往事,这个并不精彩的故事也许真的永久沉积在我这个80高龄老人的脑海中。

日本投降已经70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中国老话送给日本侵略者十分恰当。但在日本人中也有反战人士,也有暗中帮助中国人民抗日的日本人,中岛一郎就是一员。今天,我借媒介的影响力对中岛一郎说:一郎叔叔,一路走好。尽管此话晚说了整整70年,但终究还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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