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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经济

从贸易战到新的金融危机

2018年10月11-13日,国际货币组织IMF和世界银行在印度尼西亚的旅游游胜地巴厘岛,举行了2018年度的秋季年会,几十个国家的财政部长和中央银行行长应邀参加。会上,IMF递交了2018年秋季世界经济报告。报告中严肃地指出:目前世界经济正在走下坡路,种种迹象表明,新的世界经济危机暨金融危机又在眼前。(新视角)

世界经济还在增长,但本来期望的世界经济年增长量3,9%,现在估计只有3,7%。而另一个方面,世界各国的负债情况越来越严重,2008年的金融危机才过去10年,全世界负债总量已经提高了50%(18.2万亿美元),其中29个国家的负债额超过了该国民年总产值的2,5倍,连本带利将使这些国家的经济走向恶性循环。美国中央银行又连连加息,导致美元增值,美元将从新兴和发展中国家回流到美国,更增加这些负债国的负担。这里还没有考虑到英国退欧所可能带来的经济冲击……IMF呼吁各国要精打细算,留下金融储备,以应付即将到来的金融危机。

右图:在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的IMF秋季年会

导致这样世界经济滑坡和可能导致金融危机的原因有多重,按照IMF的说法,美国和中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美国发起贸易战

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之后,为了保护美国利益,即减少严重的外贸赤字,重新吸引产业生产回到美国,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首先是外贸战。有史以来,人们从理论上、实践上都公认,经济开放有助于促进经济发展。但到了经济全球化的今天,经济全球化只利于富国的富人、而不利于穷人,只利于穷国的有权者、而没有太有利于无权者。例如IMF近日就拿出对美国的经济统计:2016年的美国国民实际收入,居然低于1999年的国民实际收入——经济全球化引发了社会危机。以前美国奉承的所谓下渗经济学理论(trickle-down-theory)、即企业获得优惠政策后自然惠及下面的雇员和普通民众,显然不符合今日现实。德国二战后奉行的“走向共同富裕”(L.Erhard),也只能成为一个乌托邦。所以人们现在不仅要看经济增长(economic growth),而要看总体的经济增长(inclusive economic growth),即同时考虑社会公正与社会保障的经济增长。

美国是战后全球经济合作的最大促成者。到了特朗普时代,美国却要退出经济全球化,走向单边的贸易保护主义。美国撤销参与亚太地区的经济合作TPP,又软硬兼施地与邻国加拿大和墨西哥重新签署经贸协议。又向自己的传统盟友欧洲展开攻势,欧洲虚惊一场后,重新与美国签储了经贸条约,至少暂时经贸关系得到缓解。而最大的贸易战,无疑是当今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美国与中国之间的贸易战。美国单方面宣布对500亿美元的中国进口商品征收惩罚性关税25%,中国以同等量的关税反击;于是,美国再提出对中国2000亿美元的商品征收惩罚性关税,中国将对600亿美元的美国进口征收重税。特朗普威胁说,如果中国真这么对着干,美国将再对267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征收惩罚税……美国还拖着德国等欧洲国家、以及日本和澳大利亚等国站队到美国一方。

特朗普的对内经济政策,是大幅减少国内企业的营业税,从35%降到21%,从而提高了人们在美国投资的热情。又取消前任奥巴马为了环保而对煤矿开采的许多限制,维吉尼亚州西部的工业支柱煤炭工业又获新生。刚好遇上中国煤炭供应短缺而引起的世界煤炭价格高涨,维吉尼亚州西部的经济气氛和劳工市场明显好转。尤其在被人冷落、主要集中在农村和小城镇的中小型企业,仅仅在今年7月,这个领域的工作位置就增加了3%,是这个领域35年来从未有过的。

贸易战对美国也带来伤害。与中国外贸战而受连累的美国农民,其损失由美国政府买单,仅仅对种植大麦的农民(今年上半年少卖20%)就给予120亿美元补贴。而盛传的美国大豆,据美国农业部预测,也就下降11%……美国对全世界的钢铝进口设置了高关税,旨在保护美国的钢铁企业,这些企业也确实获得很大利益,如美国最大的钢铁公司US Steel今年第二季度的赢利就增长了38%。该企业还在扩建,自称2018年的全年将赢利翻三倍。但这一政策也使美国的钢材价格变高,使用钢铁的企业的成本提高或效益变差。例如美国最大的铁钉生产企业Mid Continent Nail,无法像以前那样从墨西哥进口钢材,成本大幅提高,500名员工中已经解雇了150名。所以,这对特朗普也产生两难:全美国生产钢铁的企业(得益者)有30万就业者,但使用钢铁的企业(失利者)却有650万就业者。

美国经济过热

以上这一系列措施,使美国经济确实有了根本性好转——特朗普称是历史性好转——例如2018年第二季度的经济增长达到4,2%,IMF估计全年可达到3%(欧盟2,2%),失业率3,7%已经达到了半个世纪以来的最低,国民家庭收入达到历史最高,民众的消费气氛也达到18年以来的最高。许多传统企业以前愁拿不到订单,现在愁找不到高质量的雇员——半数以上美国人赞同特朗普的经济政策。

所以,现在美国经济不是大好,而是太好:经济发展太快,失业率太低,证券市场太热。

例如道琼斯指数在一年内飞涨了49%(同时间段:德国DAX指数提高30%,上海指数提高14%):
特朗普大选当选前夕是17888(2016.11.04)
特朗普当选当选后一周是18868(2016.11.04)
特朗普就任总统时是19827(2017.1.20)
2018年初就飞涨到26617(2018.1.28)

这种经济过热也不是健康的经济发展,经济上不能搞大跃进,所以必须浇一盆冷水降温,这是宏观经济学的基本原理。所以2018年以来,美国中央银行美联储连续三次提高基本利息——让投资者付出更大代价来获得贷款,也减少投资回报率——才大致压制了经济过热,道琼斯指数达到26744(2018.9.21)。

这次IMF秋季年会上IMF递交的世界经济报告比较悲观,影响了世界各国的证券市场,人们传言美国股市“暴跌”,尤其是亚马逊(-6.2%)、微软(-5.4%)等技术股,但总体的道琼斯指数也就跌到25598(2018.10.10),相对一年前还是增长了43%,还得再降温。据IMF估计,到今年底之前,美联储可能还要再提高一次基本利息。

所以,特朗普对美联储非常生气,这等于用提高利息来形式上抹杀他的经济政策给美国带来的经济盛世。但美联储行长J.Powell表示,美联储是独立金融机构,所做的决策不受政治(政府)影响。其实,就如特朗普自己说的,美联储提高基础利息、从而给经济降温的本身,就证明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卓有成效。但世界上有多少经济砖家能看懂这一点?

然而,美国的这一外贸战对国际经济却是沉重打击,最严重情况下,可以导致全世界经济增长下降1.9%。尤其受影响的是亚洲地区,许多投资商都变得小心谨慎,在中国情况尚未明了之际,尽量少染指亚洲市场。这从欧美驻亚洲的银行业务就能看出,如瑞士银行UBS和Credit Suisse在亚洲的业务就下降10-11%。有些客户宁愿将现金放在家里。许多亚洲国家的证券市场也下降——第一季度形势很好,第二季度尚能维持,第三季度就开始减缓甚至下降——今年来,有些亚洲国家证券指数甚至下降了20%。例如上海证券指数从今年初的3348点(2018.1.2.),下降到写本文时的2607点(2018.10.12.),即下降了22%。而同时间段的美国道琼斯指数,尽管被美联储通过三次提息而降温,并经历这几天的美国股市“暴跌”,还是从24824点微升到25340点,即上升2%。

当然,西方经济学家——如近期发表的欧洲中央银行报告——也指出,特朗普这样的贸易保护政策,从企业经济来看或许能一时获利,但从宏观经济来看,即从长期来说,必将负面影响到美国经济发展。该报告预测,如果美国对所有进口商品征收10%关税,美国经济将受损2%。英国牛津大学的经济学家计算和分析指出,仅仅局限在中美两国贸易战,美国经济将受损1%,到2020年将会有70万个工作位置受到威胁,而且遍布美国各地。

另一方面,美国国内降低企业税制造了一种热于投资的气氛。到明年后这样的新鲜感会逐步退去,而提高基础利息对企业的伤害会迭现出来,人们的投资热情会消减下来。现在因为特朗普的企业降税政策,美国财政有-5%的赤字。明年后如果税收减少,赤字会更大。美国国债已经达到国民总产值的107%。据IMF估计,美国国债将逐年提高到115%。

所以,IMF女主席Ch. Lagarde这次特别提醒美国:“可以一定程度地调整美国外贸政策,但不是去摧毁现有的国际外贸秩序。”“中美两国之间要互相对话,我迄今却没有看到双方这样有建设性的对话。”其实,中美双方一直在对话,甚至在这次的IMF秋季年会上都在继续对话,但没有谈判结果。今年11月将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举行G20高峰会议,将重点讨论国际贸易组织的改革问题。

负债累累导致财政崩溃

美联储提高基础利息,本来只是美联储为了给美国经济降温,但却对国际金融界产生了不小的负面影响,甚至会导致一些穷国财政破产。主要从两个方面:

一、利息提高,吸引资金回流美国:

今年9月最后一次提息后,基本利息达到2.25%,10年期利息升到3.256%,达到7年来最高;30年期利息升到3.44%,也创下4年来最高。这样,持有资金的人会将手上资金更多地放贷到美国本土,以获得更多的利润。于是,流落在其它国家、尤其在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资金就有可能回流到美国,这些国家本来就很缺乏的外汇就被掏空。特别可能发生这一趋势的是阿根廷、土耳其、南非和中国等,因为那里的投资环境和对投资者的信任度变差。而许多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还就是靠美元的库存来保障本国货币的稳定。一旦外汇被抽空,其本国货币就可能暴跌,如近期的土耳其和巴基斯坦。

二、美元量收缩,导致美元升值:

美元是当今世界流通量最大的货币(占全世界存储货币的62.7%,其次欧元占20.2%,再其次日元和英镑占4.9%和4.5%),也是国际上贷款的主要结算形式。也就是说,那些国家或企业向国外贷款的都是美元。一旦美元升值,利息提高,还贷的代价就要更高,利息也更高。而对那些本来就负债累累的国家就是雪上加霜,这就是这次IMF着急、向美国和欠债国呼吁的。

许多新兴国家或发展中国家,不顾自身能力而超额、依靠境外贷款来投资,债权国主要是美国与中国。IMF的国民经济部总裁M.Obstfeld尤其提到中国的“一带一路”政策,以贷款形式给亚洲和非洲的发展中国家投资道路、铁路、码头等基础建设。他指出,贷款投资基础建设本来不是坏事,但要量力而行,不能以超额的国家债务为代价。这几年中,中国已经向巴基斯坦、吉布提、马尔代夫、老挝、蒙古国、黑山、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等国提供给贷款,资助这些国家的基础建设项目。当然,只有美国在这问题上与中国唱对台戏,指责中国是通过这些项目让这些国家背债。如果还不起债务,就只能政治上依赖中国政府。因为美国的这样态度,所有欧盟国家也就无法参与这样的投资项目。

几个麻烦国家

IMF提到的具体负面国家事例有:

土耳其

土耳其以负债来投资建设,表面看来发展很快,国家形象很好,其实是负债累累。这些年来,其外贸经常赤字,失业率高升。再加上近年来土耳其国内人权状况严重恶化——土耳其财政部长还就是土耳其现任总统埃尔多安的女婿——从而与两大摇钱树欧盟和美国之间的矛盾加深,影响出口。近期美国对从土耳其(包括所有国家)进口的钢铝制品提高关税,更加重土耳其的外贸阻力,土耳其经济泡沫最终爆发。

首先显现的就是土耳其的货币迅速贬值:这半年中,从每美元4,12里拉(2018.4.12.),贬值到现在的每美元5,87里拉(2018.10.12.),贬值30%。贷款信誉度降低,导致向国外贷款的代价增高。一旦资金链断掉,必然导致经济萎缩。据IMF预测,2018将从原来的年经济增长3,6%,下降到0,4%。是否会因为经济危机而导致政治危机,尚未知。

在这样情况下,土耳其应当尽快向国际货币组织IMF申请低息贷款,以稳定本国的金融市场,渡过难关。但埃尔多安是位保守、带有伊斯兰教“意识形态”的政治家,拒绝向IMF申请,说不能向西方伸手,以免被西方看不起,或以后受到西方社会牵制。但总统埃尔多安表示对欧美的强硬,是做给土耳其普通百姓看的;而土耳其外交部长却相反,表示土耳其愿意加强与欧美的盟国关系,土耳其本身就是北约成员,又一直争取加入欧盟。近期埃尔多安访问德国,之前释放了几位被土耳其政府强加为“颠覆政府罪”的德国驻土耳其记者,10月13日又释放了来自美国的传教士(美国为挽救他不惜与土耳其断绝外交关系),以此来缓解土耳其与欧美的关系。

委内瑞拉

委内瑞拉得益于世界第一大的石油储量,曾是南美洲最富裕的国家。1999年查维兹(Chávez)当选总统后,充当反美急先锋,扬言要搞社会主义,将许多私营企业收为国有,搞社会福利,结果导致委内瑞拉经济危机,仅仅这五年来,国民经济下降35%。没有原料,没有资金,大批企业倒闭,外资企业撤资(工厂被政府接受),93%的人无力购买足够的食品,80%多的人每天只能吃一顿饭。从去年六月到今年六月的一年中,通货膨胀46.3%。IMF预期,到2023年委内瑞拉经济将下降到60%——一个好端端的国家,就被专制者折腾完了。国库里还剩下100亿美元,而欠债却高达1050亿美元(2017)。

但这些残害人民的反美急先锋,并没有像他们的国民那样留在委内瑞拉本土受苦。而是敛足钱财,移民美国,过上富足的寓公生活。例如前委内瑞拉总统夫人、前副总统和几位部长都定居在美国。九月底特朗普在联合国大会上,谴责委内瑞拉政权对委内瑞拉人民犯下的罪行,宣布将冻结前委内瑞拉总统夫人、副总统和部长等在美国的财产,并驱逐他们出境。但委内瑞拉本土的危机如何解决,还没有一个好转的迹象,现在每年产生几十万难民潮涌向美国等。

巴基斯坦

巴基斯坦是中国的世交,这次接受中国高达600亿美元的贷款,以投资“一带一路”项目。以至去年巴基斯坦国家赤字40%(180亿美元),而国库中仅剩下80亿美元,只够支付两个月的进口货物。因为国家债务过重,导致巴基斯坦的金融危机,一年内其货币贬值26%。这次IMF在巴厘开会期间的三天内,货币又跌了7.5%,国家几乎面临破产。新任总理Imran Khan只能向IMF申请至少80亿美元资助,专家估计,巴基斯坦其实急需120亿美元。但美国反对巴基斯坦从IMF获得紧急资助,用来偿还欠下中国的债务——巴基斯坦今年有77亿美元贷款到期,明年有127亿美元贷款到期——这可能又会引起巴基斯坦与中国之间的矛盾。其实,巴基斯坦也向中国和沙特阿拉伯争取资助应急,但均未如愿。

为了获得IMF低息贷款,所有国家财政就必须得到IMF专家审核。而新任总理自己也先审核一下所有的投资项目,看看能否节俭一点。例如10月初巴基斯坦新任铁道部长Rasheed提出,一条由向中国贷款投资的铁路,可以从原来的80多亿美元降到60亿美元。部长在新闻发布会中表示:“巴基斯坦是一个穷国,我们不能依靠贷款来作大的投资项目。”当时签署投资贷款计划的前总理拉合尔,已经生活在英国伦敦,居然在伦敦有4处高档房产,资产来源不明——他号称没有贪污过巴基斯坦一分钱——已于今年7月6日被巴基斯坦法庭以贪污罪判处10年徒刑,没收财产。

还有新兴国家巴西和阿根廷等也面临着类似的国债问题,在此不再赘述。

当然,工业发达国家也出现比较严重的负债问题。欧盟希望各国负债低于国民年总产值的60%。学界认为,超过90%的国债是比较危险的。但欧盟较好的德国都负债68%——德国每年归还欠债利息,就相当于德国国防开支与教育开支的总和——而法国高达97%,意大利130%,美国106%,日本238%,所以经济发达国家也隐患重重。

在欧洲,希腊危机之后最有可能发生财政危机的就是意大利,国家欠债总量1600亿美元,达到全世界第三位,还不愿调整国家的财政政策,即减少一些国家项目和社会福利。他们异想天开,最希望所有欧盟国家能共同分担意大利的债务。

2008年金融危机后,各国对银行界的监督机制加强了,制定了许多防范措施。但任何防范措施其实就是约束银行业务的空间,增加金融投资的难度。所以,随着金融危机的余波越来越小,有些国家就想逐步放开金融管制。但IMF在这次秋季年会上反复强调,绝对不能放松银行监督,新的一波金融危机可能就在眼前。例如意大利发生的财政困境,其实,意大利银行中就堆积了烂股高达2800亿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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