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文化

畹香姑娘

都说畹香姑娘聪明,其实也经常做傻事。

婚姻是终身大事,谁能不好好掂量掂量,嫁个富足之家,一辈子插金戴银,呼奴使仆,过上少奶奶的日子?可她倒好,凭着如花似月的容貌,家里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也算得上个中等财主,却自己做主嫁给了个姓娄的穷酸秀才,你说傻不傻?说什么娄郎有才气呀,人品好呀,都是废话,这些能当饭吃么?你看,嫁过去不到一年,样样粗重活计都得自己操劳,一双纤纤玉手早长满了老茧,全没了在娘家时的那份矜持,还说什么以苦为乐。哼,幸亏那时候阿Q尚未出世,若摆到现在,不被讥讽为阿Q精神才怪!

就说这一天,邻居胡月郎带着一个人,拿着块金饼来卖。那块金饼可真没说的,火红火红的颜色,重约三两多,少说也值三十两银子。娄秀才可不傻,故意还价说:“货色是不错,只是我家太穷了,左拼右凑也只能凑出十四五两银子,你看怎么样?”嘿,谁知那人竟然说:“行,就十五两银子卖给你了!”娄秀才喜出望外,心中盘算着:明天拿去卖给富户,转眼之间就是百分之百的利。于是将银子凑齐了交给那人。

正在这时,畹香却突然对丈夫说:“娄郎呀,官府征税的吏役日日前来逼迫交这个捐那个税的,我们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哪!快快退掉吧。”那个不争气的穷酸秀才最怕老婆,眼巴巴地又将金子退还了人家。畹香又摆下好酒好菜,热情地对胡月郎与卖金子的说:“生意不成人情在,二位喝几杯酒解解渴,大家交个朋友吧。”两人起先还推让一番,看畹香一番好意,也就坐下来吃了个酒足饭饱,满意地告辞而去。生意没做成,还白赔了顿酒饭,你说她是聪明还是傻?

又有一天,有人拿着枚簪子来卖。但见那人头戴破方巾,脚穿旧鞋子,面容憔悴,而那簪子虽然是旧货,中间却镶着块猫儿眼的宝石。娄秀才问:“先生打算卖多少钱?”那人答道:“实价二两银子。”娄秀才不敢做主,与畹香商议。畹香二话不说连忙叫他拿银子给人家买了下来。

娄秀才第二天就将簪子转卖给一个做官的人家,竟得了二百两银子!而那个卖金饼的,后来又在胡月郎的陪伴下卖给了本村姓邵的富翁。可是过不多久,本县就擒获了一个江洋大盗——正是那个卖金饼的。胡月郎其实并不认识他,只因贪图拿点中介费,被江洋大盗供了出来,自然也将姓邵的富翁牵连上了。胡月郎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逃了个无影无踪,可苦了那姓邵的富翁,被拘进了公堂。其时是明朝末年,官场黑暗腐败,衙门上下从县官到吏役,黑黝黝的眼珠子只认得白花花的银子,看到一个富翁犯了案,怎肯轻罢甘休。连敲带讹,几番折腾,姓邵的富翁几乎弄得倾家荡产,才算免去了一场官司。至于人在衙门里吃了多少苦,唉,就别提了。

最为惊骇的要算娄秀才了,他连连摇头吐舌道:“好险,好险!胡月郎是我熟里熟识的邻居,他介绍个人来卖金饼,我自然深信不疑,娘子却不让我与他们做交易。而那个卖簪子的,从来没有见过面,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来的,我心中疑疑惑惑,娘子却爽快地做成了生意。嘿,这一切竟然都在娘子的意料之中,请问娘子,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畹香笑道:“事情其实是明摆着的,只是郎君没有细细思考罢了。那么好的一块金饼,只要不痴不傻,谁还不知道它的真正价值?而郎君还了半价,他竟然满口答应,这种急迫之情已经可疑。而胡月郎无妻子儿女,孤身一人,是个游手好闲之辈,怎能因为他是邻居,就轻易地相信他呢?至于那个卖簪子的,你看他面容憔悴,还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种羞涩之态,必然是个做官人家的子弟,如今破落了,被穷困所迫,不得不出卖祖上遗传下来的东西。猫儿眼宝石是人所罕见的,万一被识货的认出来了,生意就做不成了。”

娄秀才听了,拍着巴掌笑道:“人家还说娘子傻,想不到竟聪明绝顶。不过我还有个问题:金饼不买就算了,胡月郎已经带着那人准备走了,娘子为什么又将他们唤回来,用好酒好饭招待呢?”畹香道:“是啊,本来生意已经做成了,却被我硬挡了下来,那卖金饼的怎么不怀恨在心?再说,我看那人面目狰狞可怖,不像个良善之辈,才不惜用好酒好饭招待,以消解其挟恨报复的念头啊。”

从那以后,娄秀才无论大事小事,都与畹香商量,对她言听计从。果然不出两三年,就成了当地的富户。正在这时,李自成已经攻破了北京,不久满清铁骑又进入关内,天下大乱。其时,南明的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了弘光小朝廷,有个朋友推荐娄秀才去“建功立业”,娄秀才高兴地准备去。畹香却道:“福王昏庸无能,信用奸臣,排斥正直之士,只怕难成大事。郎君要好好考虑考虑啊。”娄秀才想想也对,就听着畹香,隐姓埋名,迁居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果然过不多久,弘光小朝廷就覆灭了。

后来,由于兵荒马乱,娄秀才夫妇究竟怎样了,谁也不知道。不过就上面这些事例,大家说说,那畹香姑娘,究竟傻也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