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天地

钢琴王子

和往年金色的十月不同,这一年的十月,就如烧了一半便被撤了火的水,再也无法热得烫手起来。很多期盼了在秋天还能补个短假的人,便只能庆幸天气的干爽了。因为,如果再有雨滴下来的话,走在路上的人便显得更加的凄惶。

棠儿跟着丈夫去看一个朋友。据丈夫说,那是一个钢琴王子。“他几岁了?”棠儿一边在后面加快脚步,一边好奇地问。“快90嵗了。”丈夫一边用手示意她快走,一边答。90岁了还能弹钢琴,那一定有一双好手。

棠儿的兴趣开始高昂起来。车子的马达已经开始转动,棠儿伸手抓住车门内的把手,哎哟哎哟地抬腿爬进丈夫的高车里。刚刚把保险带卡紧,车子便嗷地一声向前蹿去。

须臾,到得一栋高楼前。丈夫一边用眼睛扫描着停车位的号码,一边口中呐呐有词地说:“他说他把自己的车子挪走,把停车位留给我们了。在哪里?在哪里?哦,他的车子在那——里!乱!停!着!”丈夫吃惊地叫道,随即把车子往预定的车位号里面开进去。原来这挪走两字就是违法停车。待棠儿从车子上跳下,那个九十岁的老人,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了。

拥抱,热烈的拥抱。亲吻脸颊,左一下,右一下。老人满面红光,精神极佳,一点儿也不像是个九十岁的样子。棠儿吃惊地看着他直挺的身板,二人跟在老人身后往楼里走去。老人的公寓在三楼,有电梯却不用,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他说,自己每天上下都走楼梯。一天三次来回,就是好几百步。棠儿惊讶地注意到他走楼梯的速度竟然比自己还快,步伐比自己还轻松。棠儿近来正受着膝盖老化的痛楚,每走一步台阶都要微微痛上一下。进入公寓后,老人带他们在每个房间里都走了一圈。只见从厨房到浴室,已全部改装成适合老年人的设备装置了。比如淋浴的地方是平地式,没有凸起的边沿,以方便轮椅进出。马桶也是老年式的,周围一圈扶手和按钮。奇怪的是,在所有的房间里,棠儿都没有看见钢琴的影子。原本还以为钢琴王子嘛,房间里没有一架三角钢琴,也至少会有一架立式钢琴吧?奇怪。

奇怪而不发问,是棠儿的一贯特点。通常,她会先把解答的任务交给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如果它们解决不了,才会动用嘴巴。可惜的是,她只看见老人把手一挥,接着便听见他说:“我们现在吃饭去吧!”老人要带他们去他自己所一贯去的乡村小舘,也就是那些农庄主在自己的猪圈牛棚旁所开的小餐馆。有点现杀现烧的味道。猪圈的臭气和牛粪的味道,像一堵无形的篱笆,把餐馆围得个严严实实。菜单上面所供应的是最大路的粗狂风格的农家餐,比如土豆就只有煎炒土豆块一种。肉类也就只有猪肉一种。据説全都是主人自家猪圈里的猪。大排就只有煎炸猪排一种,可以选择配洋葱或者不配洋葱。然后就是生猪肉末和猪肉肠子。色拉就只有杂菜一种。菜谱简单,价格便宜。“猪排!我推荐你们吃这个炸猪排!”老人的手重重地点在菜谱的某个地方。客随主便,棠儿和丈夫便都立刻点头,跟着老人点了一份炸猪排。唯一不同的是,丈夫要了加洋葱,棠儿怕放屁,说不要。

上菜是要等的,就好像俗语所説的,在这种地方吃饭,那猪是还得去现杀的一样。苹果酒上来之后,侍者消失,时间就像停止了似地不动了。而此时,老人的话匣子却随之打开了:“我每次到这裡来,都会带一个女人来陪我吃。”他骄傲地像棠儿介绍。“我认识这里附近的很多女人,可是,我只带那些有幽默感和谈吐有趣的女人来。哈哈哈。那些不有趣和不幽默的女人,我可不需要。”棠儿瞠目,棠儿的丈夫却跟着笑了。他得意地侧头看看棠儿,然后笑着对老人说:“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太太——你一共认识多少个女人?”棠儿由不得暗中生气,心下盘算着回家后该送多少个毛栗子给丈夫。却听得老人抬起双手接着说:“以前,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总是说,当我把钢琴一打开,我的女人就像那钢琴上的白健一样多。而现在,我只能说,当我把钢琴一打开,我的女人就像那钢琴上的黑键一样多了。”他做了个遗憾的表情。声音随之低落下去——“她们中有很多都已经死了。”

他的女人就像钢琴琴键。他用她们来弹奏幽默风趣又有趣的曲子。难道这就是丈夫所说的钢琴王子?棠儿若有所晤。炸猪排上来了,棠儿一看,又吓了一跳。到底是农家自己屠宰的猪,每一块猪排都切割得有半个盘子那样大。上面还覆盖了厚厚的面包粉,炸得焦脆金黄的。棠儿延着边割下了三条,便吃饱了。而其丈夫是勉强吃完了全部的肉,却把油炒土豆给剩下了大半。再看那老人,他一口一口,细嚼慢嚥地,虽然吃到了最后,却把一整盘给全部吃光。棠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个九十岁的德国老人?从牙口到消化,竟然比中年人还强!此时此刻,棠儿想起了老人对她说的,每天不用电梯坚持走楼梯的话,眼前便又重新浮现出老人那一步一步摇摇摆摆,轻松上下的身影。

那天晚上,棠儿回到家里,也打开了钢琴。并弹起了一首诙谐曲。随着活泼而跳跃的调子在屋子里上上下下地荡漾,棠儿发现自己找到了钢琴王子之所以如此长寿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