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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艺术天地

仙岛札记

一早就是大雨,南岛很少这样的瓢泼大雨,天色如墨,枯坐无聊,一直熬到下午,雨是越下越大。我心惊肉跳,一人呆屋里,会憋闷出病,赶紧披了雨衣出门。本约了老夫子一起去农贸,又担心他想入非非,索性一人去市场,又撞上了Xancie,依然是那一身艳色长裙招牌打扮,高跟鞋,今天又加了一件V day 鲜红小披肩。

前几个月在岛上的一个性灵书店遇见Xancie,这个书店里也是算命看手相塔罗牌的,我有空就经过张望看看。店里有各种乐器,他自弹自唱,又是吉他又是钢琴,嗓音非凡。他已经非常女人了,我一个月都无法认出他真正的性别,直到那次跟他拥抱道别的时候,前胸一片平坦,才真正知道。那次参加他的私人小聚会,他见面时的拥抱里有一种模糊不清。

他问我上哪儿去过节,我说去看电影50灰,看样子他也想跟我去。我忙找借口推了,这样的电影跟人一起看,实在太不舒服了。

看完电影,临近傍晚开车上山。从山上往下看,雨雾中海天晦暗,苍茫一片,天人感应。淋漓细雨中,山道荒野,才敢眼泪滂沱。

在人面前流泪是一种本事,我不会,从来没有过,将来也不会,老糊涂的时候就难说了,可我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在大庭广众之下流泪,无论哭得如何即时而发,哭的人肯定不会彻底忘我,定然明白自己处于被注视之中的,更不必提那些哭给别人看的了――在古埃及,哭给别人看是种职业;在中国,哭丧是要给钱的。

一个人哭到再也没有眼泪了,就叫大哭无泪。我还有几滴剩下,精贵得很,要省着用了。

前天跟友人谈起火山女神Pele,我们曾相约去大岛拜望女神。从直升机上看她的岩浆流淌,犹如女人分娩,我会不会情难自控跳下去?我要准备好才能去见她,我准备好了吗?一想到火山女神Pele,就浑身战栗,我害怕看到那血红的岩浆,经痛地抽搐。

Pele,我还没准备好,让我先把眼泪流干了,圣洗了,再去见你。

下山经过药店,有个神经兮兮的老太在挑滋补品,她口音浓重地抱怨她眉心上的皱纹,说那两条深纹让她看起来整天frown愁眉苦脸的,问店员小帅哥有什么新的神奇面霜没有。问我多大,不等我答,就告诉我她更年期是怎么过来的:我更年期之前,没有一条皱纹,就是因为吃了某某药,抹了某某霜。

细看她皱纹深深的脸,天生的苦大仇深,深邃的眼睛一圈都是折儿,怎么也想象不出没有皱纹该是什么样子。那老太大概就是想跟帅哥多磨蹭几句,絮絮叨叨,讲单口相声一样,店里就我们叁儿,我的坏心情立刻被这老太改变了,她滑稽的动作、语言让人捧腹。帅哥然后问我是否需要青春秘方,她如数家珍地给我摆出瓶瓶罐罐,看来她是这儿的常客,哈哈哈,老太原来是从西班牙南部来的,在岛上30多年,就说嘛,这岛是仙岛,藏龙卧虎,能量相吸,走到哪里,都会遇见不寻常的人,神人们早晚都会狭路相逢。

青春,美丽。美少年精致如希腊雕像的脸,他们的脸就轻轻松松打败了我,让我完全臣服在欣赏上帝的这个美丽杰作。回想起生命里的美少年,图片一一晃过脑海,彼时的缠绵悱恻到后来的伤心欲绝,都是因为自己的脑中的幻像,是我奇思妙想的电影投射。他们是我艺术生命中的模特,我借他们的身体素描。

雨天总是让我眼泪倾盆。打开卡伦·卡朋特的老歌听, 我重新编写了歌词,成了这个:

自说自话,我心已老
真想    遁世脱逃
万事烦躁 奈何周遭
忙心忙肺,心神交瘁
早已活得手忙脚乱,
无意中,凭空又添一乱!

又是雨天,又是星期一
苦涯漫漫,忧心伤肺
怎么总是与世界
格格不入 彷徨无依

漂泊 流浪
形单影只 似孤独小丑
又是雨天的礼拜一,
世人看去,皆是自寻烦恼
独独是我,
格格不入 彷徨无依

何处找寻
格格不入 彷徨无依

鬼使神差,是谁的安排?
雨季里,突然电闪雷鸣,爱情呼啸而过
照亮心灵的夜空
忽而  陡然离去 空留惆怅

回想当年听卡朋特的歌,听得忧伤入迷。说来,多愁善感这个词太陈旧了。说这个人很容易跟天地产生同感与共鸣,这个更合适。黛玉葬花能落泪,因为她能感受到草的心,花的心。花的痛与她的痛本质同源,为什么有的人有,有人没有呢?现代心理学早就给出解释:在心理层次,人跟人差别很大的,那些人感受不到,因为他们那些感官部位是死的麻木的。这也解释了性冷感。因为身体的深层能量没有被激活,没有被人唤醒,肌肤不能感受到快感。

我们在梦里能看到到遥远地方的景象,梦中的心是那么自由。心放松了,身体也轻了,灵就通了。身心灵一体已经得到共识。身体的病与痛把心引向另一个层次的感官感受。这个也是SM 性快感的基础,李银河说的这是打通了快感与痛感的精神游戏。这是非常准确的。往往只有那些经历过身心深层次撞击的人,才进入快乐与痛苦共同存在的地方。

昨晚,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今早草青树绿,鸟鸣响亮。住在山上,清晨虫鸣蛙叫蝉语一片,喋喋不休,好像他们也在讲人间俗世的桃色绯闻强奸案,看他们鸣叫得那样投入认真,八婆一样。

又想起法布尔的蝉:四年黑暗的苦工,一月日光中的享乐,这就是蝉的生活,我们不应厌恶它歌声中的烦吵浮夸。因为它掘土四年,现在忽然穿起漂亮的衣服,长起与飞鸟可以匹敌的翅膀,在温暖的日光中沐浴着。那种钹的声音能高到足以歌颂它的快乐,如此难得,而又如此短暂。如果能感受到蝉的痛苦与欢乐,这个人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

当下普及全球的宗教,不是基督,不是佛教,也不是穆斯林,而是拜物教。在充分的商业社会里,性也是商品,如同毒品买卖一样,一直被隐形地买卖着,被公开出售买卖是迟早的事情。既然是性,就不能只是女性。马克思开宗明义《资本论》第一篇就是:“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这个他没有看走眼。

我拒绝被人贴上女性主义者的标签,我什么-ist 都不是,如果非要有个ist,我是我自己的mayaist。

今早看到一个秦怡的新闻,92岁老太,那才叫老妖精呢。这老太也受了无数的苦,最痛的大概是几十年照顾老伴儿跟傻儿子。这样的日子也能熬成美丽的妖精。她的美丽好比是皇宫,林青霞什么的要贴金贴银亿万的豪宅。在这样的美丽前,都是茅草屋。

要熬成妖精首先不能信什么这个补那个补的,除了唇彩之外不化妆。熬妖精的药锅里,苦是必不可少的一味,不贪生怕死是另外一味。别人来问我最近为什么脸色那么好。我说,失眠闹的,太忙了,错过睡觉时间就失眠。我过去三个月里都时常失眠。可是很奇怪,失眠到发疯要自杀的时候,一照镜子,反倒是两眼放光,脸色焕发夺目光彩,内心里是要死要活,外人看着总是那么有精神。失眠到极点,几天几晚都只能迷糊三个小时,然后就会大睡几天,养回来了。失眠是世界上最难熬的,比身体的痛都难。痛,可以吃止痛药,打吗啡。失眠之夜时间漫漫无边,多少安眠药都失灵,头疼得想去撞墙。

要熬成妖精,气要足。可我总是中气很短,很懒得讲话。生命力神奇,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精神药物,被人坑害,长期昼夜颠倒失眠的生活方式,年轻时吸烟酗酒,膝盖关节跟脊椎都受过伤,能活到今天真是奇迹。还记得那个俄国妖僧rusputin吗?那才叫生命力顽强呢。

昨天跟友人谈音乐,早上放了肖邦的华尔兹,整理堆积案头杂乱的账单,多希望这些是情书。幸好有肖邦在。听了几首bob dylan的老歌,他1964年的现场,那神情,可爱的高中小男生打扮,似乎都还没有青春发育,一颗青涩小果儿,叫他小果儿吧。他瘦得没肉,我只喜欢1964的小dylan,41年生的,64年也已经23了,定格,不能再老一天。23岁后的dylan我不想看,破坏美感想象。谁说青涩小果儿不性感,忒sexy。

有一个卓别林的老电影叫《凡尔杜先生》,凡先生对那位他本想谋杀的女子惨然说道: “你要无情才能活在这无情的世界。”

我怎能无情。而这个无情的世界就是想把我们都修理成精确完美的机器零件,道德高尚一丝不苟,没有棱角圆滑世故地“活着”,滑溜地搭配着巨大的绞肉机的运转。要几十年如一日地打磨同一份工作,还要感情专一,把心都累死熬死才舒服了。

我这个年纪的人,很多人早早就做完了他们的功课,这个年纪还谈什么爱啊情的,难怪要被人笑话。就好像从前做功课考试交卷,聪明的早早就完成作业交了卷子,我还死死纠缠着来来回回修改,不停问为什么的傻问题。直到把自己弄糊涂了,ABCD选择题道道都错,人生情爱的学校里年年留级,到今天已经是老留级生,毕业日子遥遥无期。

可人生里还有比爱更有意义的吗?不是悲剧的爱情是爱情吗?想起Menken的那句妙语:

Love is like war, easy to begin but very hard to stop.

爱情是场重感冒,总是来得突如山雨,山呼海啸。去呢,却如抽丝剥茧,情丝不断,何处是岸,何时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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