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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天地

反其道而行:艺术家赵弥油画塔系列

去年夏天,在艺术家赵弥位于成都郊区荷塘月色的工作室里,笔者第一次见到他。没有长长的头发,胡须也只是短短的,衣着随便,没有客套。总之,现代艺术家的外貌,他似乎没有去迎合,也没有刻意展示自己名人雅士的风度。

谈到他的近作,他向笔者展示了几幅正在进行中的油画系列“塔”。看到画布上姿态多样的塔,一句我们这一代人都耳熟能详的现代京剧台词闪现在脑海里:“宝塔镇河妖”。然而,赵弥的塔似乎并没有祛魅的威力,反而显得那么平平淡淡,周围的环境显得朴素无华,几乎缺乏作为塔应该具备的某种光环。不过,对于艺术家为何要选取塔这个题材来创作系列油画的问题,却引起了笔者的兴趣。

第二次见到赵弥是今年夏天了,他邀请我去洛带古镇中国艺库参观。在他主持的艺术咖啡馆里,笔者对他做了一个简短访谈。古镇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咖啡馆内客人很多,人声鼎沸。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就艺术问题进行了探讨。当然,主要是他说,我偶尔插上那么一两句。

时间:2015年5月某日,地点:成都洛带古镇中国艺库街区沃洲山咖啡馆

《欧华导报》访谈人物:赵弥,中国当代艺术家,诗书琴画无一不精。还有一个艺术家自己不愿意加上的标签:中国现代著名艺术大师赵蕴玉之孙。说到赵弥的祖父赵蕴玉,人们会提到他是张大千的弟子,是四川现代国画界的泰斗,尤其工于工笔画,具有国际影响力。赵弥与他祖父赵蕴玉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他们都画人物,山水,都写书法。不过,赵弥绝不会将自己置于祖父的光环之下。然而要脱离祖父的影响也是不可能的。几年前赵蕴玉的故里阆中市创办了赵蕴玉艺术学校,聘请赵弥担任首任校长即是一例。

作为七零后的赵弥,正是艺术创作的旺季,自然有自己的艺术理念和自己的创作题材。他会创作一些与传统完全相反的作品。我们访谈中谈到他在亚麻布上的布面水墨画,9米长,30公分宽。与赵蕴玉的山水画做了一个比较,如果说祖父的山水是对中国文人山水、特别是对石涛、董源、米芾等人的意境与笔法有直接的继承。而赵弥的山水,却已经从中国传统山水画中走了出来,也可以说,还在寻找新的表现手法,求索新意境的道路上。

抽象是一种理念

笔者认为,画中具有某种谓之抽象的东西,但是赵弥说:“我不是很习惯于抽象这个词。只能说用了一些不同于传统的笔法,表现手法,因为抽象这个词意味着形的完全消失,我画的形还没完全消失。所谓形,就是自然界的东西,比如鹤、鸟、树等。”

由此,我们谈到抽象艺术。赵弥说:“比如欧洲艺术家克莱因(Yves Klein),基佛尔(Anselm Kiefer),巴塞利兹(Georg Baselitz),都不离开抽象,但是,最终又从抽象返回来,创作有相的作品。我自己受这些艺术家的影响比较大。博伊斯(Joseph Beuys)离开了绘画,用装置、行为来表现自己的艺术理念。他们中不少人都参加过二战。基佛尔是二战结束那一年出生的,对纳粹却怀有一种理想,好像我们信仰共产主义。在艺术与政治的极端主义问题上,你给他是说不清楚的,他认为自己才是来解放你的。德国这批抽象主义艺术家,从骨子里体会到了投降的耻辱。”

我告诉他,基佛尔的第一个在德国社会引起轰动的是他的摄影作品“占领”:基佛尔穿着他父亲当年穿的纳粹制服,站在欧洲几个具有代表性的景点前行希特勒举手礼。其实,基佛尔不是要宣传纳粹,而是从艺术家的幻想出发,想象自己如果生活在第三帝国年代,也会崇拜希特勒的。这个作品也提醒人们不要忘记那个年代。

笔者请赵弥谈谈当代艺术。他认为,当代艺术的妙处,不是站立在一个明确立场,不是要表现红光亮效果,或者改革开放成果的所谓主流绘画。四九年来的各次运动,中国人集体无意识的参与,表现在艺术中也有对历史的反思。凡是从文革中过来的人,谁没有喊过口号?只要喊过口号,就是参与了文革。我们这个时代,遇到不少大的事件,很多人依然都在。比如在德国纳粹时期,当万众欢呼希特勒万岁时,大家会跟着喊,情绪高涨。同样,在文革时期,谁又胆敢不与人民大众一起高呼毛主席万岁呢?

基佛尔时代与我们当代中国艺术家的境遇相似,以含混其词的艺术作品表现自己的政治理念。说到德国抽象主义,应该是与德国二战后期被轰炸的紧张、二战后的废墟、德国人心灵的创伤息息相关,是德国二战战败的直接后果。

我偏要用脏、灰、粉

笔者把话题拉回来,说:“从你的绘画中,可以看出一个特点,就是白色比较多。”赵弥解释道:“这个白色,在油画基本功练习的时候非常谨慎。开始学的时候,老师就没收了白色,传统绘画忌讳脏、灰、粉,要求保持画面干净。

在传统中忌讳的颜色还有黑,平时绘画黑色不是纯色,而是混合色。这种对色调的运用被称为是科学绘画的观点。而我就反其道而行之,在绘画中反科学绘画,反经验。你说不准用,我就偏偏要大量用,想看它究竟有什么效果。

这种灰扑扑的画面,效果正是我想要的,代表了一种思想的不确定性,没有指向性。我自己的画多是这种风格。偶尔也画点色彩鲜明的作品,主要是应一些订画者的要求,画一点好看点的花,那个基本上不作为自己的主体绘画,只是一种应付。”笔者说,我想,这种实验性的画在市场上不好卖吧。赵弥道:“很不好卖,”他接着说:“其实,正是这种实验的东西才有意思。

我喜欢用大量的白色,比如这张画,其实底色画了很多颜色,棕色,蓝色,有丰富的颜色在底下,上面再覆盖的白色。这样子画出来就不是惨白,照片上看不出来,看原画才知道,底下还有东西,那么这到底是水吗?是地吗?是山吗?还是雪吗?我就不管了,这张画是我在西湖的感受,把几个景揉在一起,雷峰塔呀,断桥呀,不分时空,把几种符号揉在一起。无论是太湖石,还有这些花花草草啊,都用来表现自己的隐隐约约的感受。这张画大,三米乘两米。花是芍药,芙蓉啊。”

欧华:这花的颜色在现实中几乎是没有的。

赵弥:对,黄偏绿。这也不是写生花,只是用了某一种花的形。

我们谈得更多的是赵弥的塔系列绘画。塔系列其中一幅是一米六乘一米二,固定的山,山形,塔形,意义上是抽象的,不是画某一个景。呈不确定状态。

欧华:这个塔是斜塔吗?

赵弥:这个塔画得不是与画面垂直,是取个势,表现动感,也是我在山区看到的一些废塔。

欧华:你为何要选塔来作为系列创作题材?

赵弥:塔,在东方文化里具有很强的佛教文化指向。西方也有塔的概念,比如巴比塔。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是一个通天的工具。一个精神的东西,而现在这些东西被荒废了。看这画面上环境荒废,暮气沉沉,一滩死水。

欧华:这尊塔形态有点安逸,像西北的。

赵:是砖塔。原来的颜色是砖色,红纱石,黄色,象征着曾经辉煌过,环境也显得萧条,确实曾经辉煌过。这个也是隐隐约约的小塔,有些神秘主义。这种表现手法,我借用了明清的一些志怪小说情节。

计划用竹子包裹杜塞多夫艺术学院

欧华:在你具有影响的艺术创作内容,除了油画,国画,书法,还有就是艺术装置。你到目前为止最具影响的还是竹子的装置吧?

赵弥:是的,几年前在大同双年展上,我的竹装置独自就占据了一个300多平米空间的展厅,显得非常气派。之所以要用竹子作为题材,是看中竹子里的中国传统指向。竹子看起来是这样柔弱、雅而轻的植物。你刚才也说到一个德国人喜欢中国文化,想到了竹,就在屋前种植了竹子。说明竹子与中国文化之间紧密的关系。

我这个装置叫“攻”,进攻的攻。竹改变了本来的形状后,马上就变为一个攻击性的东西。

中国人看似每个人很懦弱,或者是温文尔雅,但一旦爆发,就变得残酷,比如在文革中对待家人,或者对待外敌。削尖了的竹蓄势待发。

在大同双年展上,德国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副院长也来参观.看到这个竹装置就很喜欢,要请我去他的学院用竹子包裹客座艺术家大楼。当时测算一下费用很高,竹子要海运过去,还要带工人去,当地要请人打下手,弄下来上百万人民币,没有找到投资者,计划就搁置起来。其实,这个想法能够实现就很巴适,能保持十多年。

欧华:英国艺术家克里斯托夫妇在二十年前就用布包裹了德国国会大厦。他有钱,花了一千多万欧元。(赵弥:他那种包裹是西方式的,而用竹子包裹则是东方型的了。)对了,这是东西方的艺术走向,另外我觉得,艺术反传统,最终还是要归于传统。

赵弥:是这个样子,有几个艺术发达的国家包括德国、法国,都是对传统的东西得到了很好传承。中国也是,中国在亚洲的艺术算是走在前面。只有这样,才能产生矛盾的东西,有矛盾和冲突,就会刺激艺术发展。如果没有这种冲突,比如东南亚,就没有艺术运动。没有政治理想,文化理想,艺术就会如死水一潭。

欧华:说到矛盾冲突,你认为艺术的动力来自政治运动吗?

赵弥:不完全是政治运动,而且运动也不一定是革命,比如日本的明治维新,就是一种和平演变,是改良而不是革命。如果日本革命,很可怕,天皇倒了,就会出现内战。中国的五四运动带来了科学,也带来了问题,就是消解传统的思维方式,导致革命的思维方式,完全摧毁,比改良代价大得多。邓小平走的是改良,不仅是改中国社会主义的良,也在改世界共产主义思想的良,所以走到今天势头还不错。

欧华:你说艺术的东西令你沉思,从现有状态进入不可知的世界,比如画面中穿白袍的人。

赵弥:我喜欢看一些神怪、奇幻小说,我的一些幻想、奇幻的世外高人,抽离于世界之外的一个人的概念,神秘主义。另外,我自己对艺术的追求始终保持一种心态,带着一种矛盾心情。攻,也是一种心态,鼓励柔弱、沁雅的东西,是矛盾的。竹子东方实战中也是用作武器,老外用的武器首先考虑得到的是钢铁。

欧华:那些年,老外看见中国修建大楼都用竹子做脚手架,非常惊讶。

赵弥:那个德国艺术家老头就是看到脚手架得到的启发。要我去用竹子包裹杜塞多夫艺术学院的大楼。

欧华:我也觉得最值得向欧洲介绍的,是竹子装置,类似一种语言。还有水墨。

赵弥:将中国的当代艺术更多层次地介绍到欧洲,还有许多工作可以做。

传统与现代的关系

对于祖父的光环,笔者认为,其实就是传统对当下的影响。在这方面,赵弥究竟如何呢。笔者对赵弥说:我总觉得,看了你几本画册里面的一些艺术对话,在谈到祖父赵蕴玉时,你就罔顾左右而言它。是否你祖父的影响对你不大?

赵弥:很大。其实,今天我对传统、对他们那一代,随着时间改变,意思也改变。反传统其实就产生在传统最深厚的地方。我尊重传统,认识到如果没有传统,就很浅薄。比如东南亚国家文化就没有前面的东西,没有反的东西。四平八稳,所以出不了什么真正有价值的现代艺术。

欧华:从艺术的传承方面。你从小受到的传统熏陶,出生在书香门第,祖父来往的都是艺术界的名人雅士,每天看到的东西都是中国传统艺术。你刚才谈到的,小时候第一次想画的是竹子,就是日常生活中传统的元素。在祖父的作品中,你最喜欢的艺术形式是什么?

赵弥:他的山水画、写生的东西。他那个时代,从写生中也有改变。六十年代到七十年初,国家意识形态统一,在艺术上,整个主流提倡的创新,是革命现实主义。艺术家们不理解政治,只是想要改变自己的画风,从美人、花草中走出来,落到现实生活中。我们最近准备出他的百年画册,有意识减少其中仕女画的比重。仕女画在他的创作中多是重复,真正代表他的水平是山水写生,虫草,书法诗词。他在后期还画了些别的人物,如女民兵、劳动者、陈胜吴广等。他们那一辈人在做改变,是确实的创新。从不知人间烟火的书斋,走到现实生活中。

欧华:你最近也画国画吗?

赵弥:也画,以山水为主,也画花卉。书法也写。每天晚上都要写,书法是我的日课,每天至少写一个小时,观摩黄宾虹、谢无量的行书,他们的表现方法相似。学书法不要学杂。

欧华:最近搞什么艺术装置吗?

赵弥:计划下半年吧,现在忙于艺库这边的工作。(欧华:你在艺库主要做什么呢?)做艺术总监。对艺库藏画进行评估与鉴定,现在已经收购了五百多件艺术作品。同时,还扶持青年画家自己创业,也收购他们的作品。

作为艺术总监,工作很杂,艺术馆展出作品,展览,要提出自己的参考意见。对艺术品收购,乃至预算都得参与。主要是艺术方面,用艺术撬动房地产。还有这样那样的艺术活动,还要经营咖啡馆,青年旅馆等。

艺术展览多是中国本土画家,也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展览,比如,国际玻璃设计与艺术展、醉美俄罗斯风情摄影展、波兰克拉科夫版画展、西班牙“微驻留”艺术展等艺术品展出活动,也吸引了来自波兰、意大利、埃及、蒙古、苏丹、俄罗斯等国家的观众参观。原来展厅不正规,现在修建了五层楼的圆形建筑,还可以。赵弥指着窗外的中国艺库建筑,在洛带这个客家古镇的传统民居的面前,显得雄伟壮丽。我想,这也许正符合赵弥的艺术理念吧,无论是在竹子里,还是在塔里,女性与鹤的题材的绘画里,赵弥都在反其道而行之。祝艺术家的这种追求能够早日抵达。  (2015年7月29日于哥平根六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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