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02018
Last update四, 13 九 2018 7pm

 

艺术天地

少年罗丹

刀削一样的脸庞,严重偏离了黄色人种特征的青白脸色,蓬松得几近蓬乱的头发似乎还有些卷曲,左手握着和画面尺寸不相配的巨大画笔, 动作夸张地在画布上画一颗白菜。一只白菜叶子正在腐烂,他嘻皮笑脸地回头冲着正在准备指点他的老师说:正在腐烂的白菜比新鲜的白菜更能表现生命的存在……

这少年便是罗丹。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有近三十年了。罗丹本来的名字是叫罗天佑,把罗大佑都盖上一横,是个既霸气又温情的名字。但罗天佑自从看了一本当年还极少见的法国雕塑家罗丹的画册之后,就毅然决然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罗丹。我们在一起学画的小伙伴们因为罗丹的名字太洋气,都不好意思一下子改口,最后是罗天佑用他的霸气和温情征服了我们。几个月之后,我们都异口同声地喊他罗丹了。

罗丹画画,并不是每次都像画白菜那样,要睁着眼睛瞎编情节。有时候,你逼着他编,他又固执地非要写实了不可。有一次小伙伴们突发奇想,约好身上不带一分钱去农村写生,饿了到农民家里给农民画像换口饭吃。等到找饭吃的时候,我们分头行动,然后再集合起来分享各自的战果。个把小时之后,大家带着地瓜土豆窝头咸菜等农民口粮回来了,有一位竟然还带回来一个当时只有坐月子的农妇才能吃到的煮鸡蛋。只有罗丹空着手回来了,说是那家农民不喜欢他在画像的脸部打阴影,他非要打,因为世界是立体的,立体的世界是有阴影的。所以,农民把他赶了出来,没换到饭吃。我们都笑他较真儿,罗丹却拍案、没有案拍块石头而起地说:拿艺术去换饭吃,我们的这个主意是可耻的!

1993年,原版的法国罗丹在中国举办大展,失散很多年的翻版罗丹突然间又和我联系上了, 说要到上海来找我一起去看展览。我用五枚茶叶蛋的代价换得班里一个当地男生的床位使用权,并用这个使用权招待了来自遥远北方的中国罗丹。几年没见,罗丹变得更加刀削,更加苍白,更加蓬乱。当年一起学画的小伙伴们,大都开始踏上了出息之路,除了我走了一条弯路回头又去美院学习第二专业之外,其他的小伙伴,有的美院已毕业留校当老师,有的搞装修或设计搞得风生水起。只有刀削苍白而蓬乱的罗丹,还在年年参加美院的招生考试。

“已经是地七次了!”罗丹悲愤地说,“再过两年,我的年龄就超标不能再报考了。”——罗丹比我大几岁。“别太任性了,”我说,“下次报考时画得尽量收敛一点”。“要收敛我就不是罗丹了!”本来不是罗丹的罗丹说。“那就别考了,”我说,搞点装修什么的赚钱吧。“你怎么会这么说!我罗丹在你眼里就是个搞装修的料子吗?!”本来不是罗丹的罗丹用这句话结束了我们为了真正的罗丹而走到一起的上海之行。

再后来,据说罗丹终于也没能考上美院。听说我回国了,当年的小伙伴和当年的老师一起组织了一个聚会,罗丹没有出席。在大家纷纷汇报自己这几年的辉煌成就时,其中一个小伙伴突发感慨地说:其实当年我们的那些人中,最有才华的就是罗丹。听了这句话,大家都沉默了。我们那位彼时已经是油画界重头人物的老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真是太可惜了。”

对罗丹的惋惜之情,我大概是要加倍的, 因为我一值觉得自己是他不幸命运的扫帚星。 有时候,当别人的扫帚星完全不需要精心谋划,你按照你自己的轨道飞,飞着飞着,就不小心飞成了别人的扫帚星。过程是这样的:

少年时代的我很讨漂亮女孩子的喜欢——我知道中国有很多高晓松、冯唐之类的自恋男都爱直接或间接地说这句话。但我肯定不是自恋男,因为我是女的。初中刚开学,我就和班里的第一美女好上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美女,和我当时能想到的所有美女都能挂上边:看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时,我想到的是她;看水浒传里的潘金莲,我想到的是她;看西游记里的各路妖精,我想到的还是她;看日剧里的山口百惠,我觉得长得像她;看美国电影里的詹妮弗·康纳利,我还是觉得像她。为了证明我不是个疯子,我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证明该美女到底有多美。我们班里一个平时蔫不拉叽的男生,突然间告病不能来上学了。过了几个星期之后,他妈妈找到我们老师,说是他儿子为这位美女害了相思病卧床不起,眼看就要死了,恳请老师带这位美女去医院救他儿子一命。为了救死扶伤,美女和老师一道去了,那位命系一旦的男生果然马上精神焕发,又活过来了。令人悲催的是,我们那位同样也是单身的老师却从此爱上了她,据说是被单相思的病毒传染了。例子太多了,不能一一列举。

总之,我的豆蔻年华中,几乎所有和豆蔻有关的经验,都是从她那里得到的间接经验。比方说,浪漫的邂逅啦,痴情的跟梢啦,街头流氓的纠缠啦,男性老师的骚扰啦……

说了半天我美女朋友的事,似乎和罗丹没什么关系。为了把我这位美女朋友和罗丹扯上关系,我暂且把这位美女称为卡米拉——因为传说中和原版罗丹有扯不清关系的女人叫卡米拉。事实上,不是我硬要把她叫成卡米拉,以便她能和翻版的罗丹扯上关系,而是他们自己非他妈的要扯上关系不可。有一次我把卡米拉带到文化馆给大家做脸部模特,卡米拉呆坐了两个小时之后,把罗丹弄呆了两个月。他天天缠着我,目的就是想近水楼台般地先得点月。那个明亮而遥远的月,本来对谁都遥不可及,却偏偏给了这个主动近上来的楼台得逞的机会。等我知道楼台和月的种种细节之后,月已经完全溶入了楼台的水中。

故事还没讲完。我们的翻版罗丹不仅是个绘画高手,而且还是个跳霹雳舞的高手。记得当年有一个叫陶金的人,总是在电视上噼里啪啦地跳一种被称作霹雳舞的舞蹈。据对看过罗丹和陶金跳霹雳舞的观众的不完全统计,认为罗丹比陶金跳得还来劲儿的观众占90%以上。据我们画惯了素描的小伙伴们分析,罗丹的舞比陶金更有亮度,更有强度。如果说陶金的舞是二百米之外劈来的雳,罗丹的舞则是二十米之内劈来的雳, 电闪雷鸣,直叫你有五雷轰顶的感觉——后来学德语学到一个说法叫“夺走呼吸”的感觉,我一下子知道,我该怎么去描绘当年看罗丹跳舞的感觉了。若干年后,当我在国外亲眼看到真人的迈克尔·杰克逊跳舞时,竟然产生了小巫见大巫的感觉--杰克逊是小巫。当然,这种感觉肯定有时间空间的因素在里面,这就像慈禧太后坚决认为她逃难时吃的窝窝头是一生中最美好的窝窝头一样,受时间和空间的影响,人的主观感觉不能被拿过来当客观标准使用。

这件事看似说远了,但却是一件关乎罗丹命运的大事。据说文化局局长的两个女儿因此而对罗丹相思得不能自拔,哭天抢地地在文化馆的绘画班里报了个名,从此我们绘画班多出两个千金小姐,被大家称为大乔和小乔。罗丹在大乔和小乔之间挑起无数场内战的故事,都是发生在卡米拉出现之前。等到卡米拉出现之后,大乔小乔两个就国共合作一般地一致对外了。在大乔小乔正统军游击队并用的攻击下,罗丹被彻底打到了卡米拉的战壕里。从此,和大乔小乔断交——这里的“交”有两层含义,因为大乔一气之下公布出自己曾经和罗丹负距离交往过的秘密。

后来的故事,都是我在市井上道听途说来的。有的说,大乔小乔的爸爸老乔,是个势力能伸到省里的人物。罗丹一直不被美院录取,和老乔的干涉有关——当然,也和罗丹太过生猛的画风有关。考卷上的名字是封死的,只有特色太强的试卷才能被阅卷老师一眼认出(关于认卷的故事还需一个长篇才能写完,这里就暂时打住)。还有人说,电视上的陶金意外去世以后,有省文工团的人找到罗丹去替代,被罗丹婉拒了,因为他认为画画是他的主业,跳舞是他的副业,他不想为了副业耽搁主业。况且,借着死人的余光谋生,不是他罗丹能享受的福气。

忘记说了,倒是有一件事不是道听途说的,我那位暂时叫卡米拉的美女朋友最终和一个大款私奔了。我出国前的一周她曾来看过我,在她打给一个男人的电话中哭哭啼啼诉说她怀孕了。四年后我回国又见到她,果然儿子快四岁了。

总总道听途说和耳闻目睹的故事,为我拼贴出一个少年罗丹的传奇。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模仿鲁迅的少年闰土和中年闰土,坏就坏在鲁迅这老家伙前瞻的有点前过分了,非要在百八十年前,抢先写了一个和我的罗丹很相似的故事。故事还真就按闰土的故事发展了,这完全由不得我--不久前,中年的我和罗丹在家乡的大街上不期而遇。我正和姐姐挽着手在遛弯儿,看见一个瘦得宛如骷髅的中年男人,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喊我蓝妹妹。我说你谁呀瞎套近乎,姐说这是罗丹啊你都认不出来啦?我一听是罗丹,就激动地说,哎呀是你呀,你教我跳霹雳舞吧,我当年和你学的那几招在国外的迪厅里可给力啦。可惜那时不够用功,现在想补一补课。

中年罗丹楞愣地看着我说:咱们都什么岁数了,你还想着霹雳舞这回事?!没等我们的谈话结束,我姐就拉着我逃也一般地走掉了。我姐说:你疯啦,还跳什么舞,罗丹的老婆知道了不把他的皮给剥了!罗丹在外面混了多年之后, 惨兮兮地又回到家乡,被爹妈安排个又丑又凶的矿老板女儿结婚了,已经生了小孩,矿老板女儿隔三差五地让他跪洗衣板……

那次不期而遇让我至少难过了两天。更让我难过的是几天之后。我刚从国内回来,时差还没倒就接到罗丹的电话,吱唔了半天之后,他说他听说我和XX是好朋友,XX正在装修新居,问我能否和她说点他的好话,让她把活儿给他干。我在强忍一番胃绞之后给XX打了电话。XX说,你别提你这个发小了,要多烦人有多烦人,天天把蓝妹妹粘在嘴上,要我给你一个面子,我还正想问你呢,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发小?!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发小呢?我也问我自己。

也许是罗天佑的名字改得不好吧——你没听大家都在说或在唱天佑中华天佑这这天佑那那,中华的穹空之下,百姓的命运靠的就是这“天佑”二字。你不知好歹地偏把自己改成个你以为有个性的洋人名字罗丹,最后在时代的潮流下,变成了“落单”, 应该算是自找的吧……

/作者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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