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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文化

昆策流亡诗

赖讷·昆策(Reiner Kunze 1933-)德国当代著名诗人,翻译家。出生于东德地区的奥尔斯尼茨矿山,父亲是矿工。昆策16岁就加入了前东德的执政党统一社会党,被保送到莱比锡大学上学,后来留校任教。由于在1968年发生的布拉格之春事件,他退出了这个党,成为自由作家。

因此,他的写作生活受到东德国家安全局的密切监视,并以“诗歌”为代号建立了他的专案,国安与线人不断干扰他正常的文化生活,他的作品在东德也很难得到出版。

1976年,昆策在西德出版了散文集《奇妙的年代》,这标志着他与东德政府的彻底决裂,也导致他被开除出东德作家协会,并被禁止写作。为此,昆策公开表示自己的抗议。同时,他还公开反对东德政府开除作家比尔曼的东德国籍。

1977年昆策被当局赶到西德,开始了他的流亡生活。就是这年,他先后获得奥地利的特拉克尔文学奖和德国毕希纳文学奖。13年后东西德统一,昆策才得以重返故乡。

昆策的诗语言朴素,意境优美。常常是故乡,童年生活的回忆,主题是生命,死亡,变老,还有关于绘画,音乐和大自然的主题。

他的诗歌基本上没有韵律,名词也不大写,在德语里,名词都是大写的,而昆策却让所有的词语都小写,力图让文字不被常常耸起的大写字母破坏视觉效果。他的诗歌也常常没有标点,力图用最少的词语表达最丰富的内容。这里的流亡诗选自他的《此地也是我的国家》(1978年)。

昆策的主要作品有:诗集《昆策诗集》,散文《太阳坡》、《代号诗歌》等。

打开携来的书籍
beim auspacken
der mitgebrachten bücher
自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迁徙到
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之后

1

此地它们可以生存
带着他们的名字
曼德尔施塔姆 娜杰日达
索忍尼辛

不可透视的胶布条
从它们的脊背除去,我从自己身上

除去不可视的囚犯条纹

2

此地它们
还仍然可以

生存

我来了
ich bin angekommen

我来了

长时间我在新闻里
让你们等候

我摸索着

然而我来了

此地也是我的国家

我已经找到了开关
在黑暗中

两个邻居孩子
die zwei kinder des nachbarn

听到他们的叫声你思索:孩子
他们已经
不打扰你

你与他们相遇,他们
喉咙发干

没有发出一点点问候

你不断地招呼他们
他们沉默而傲视

他们的目光将你定罪

应那母亲的请求你为孩子
从屋檐水槽里取下网球

他们捡起了网球离开,
他们夏日的脊背是两块裸露的谴责

莫扎特音乐会请柬
einladung, Mozart zu hoeren

下雨了

多瑙河在峡谷延伸
漂浮在天空中

天空只是没有渡船

他们下界遵照行程表
为了几个渴者

雨水降入灵魂

让天使将我们向上
抛出

一月,在雷茨的
卡尔瓦仁山上
auf dem kalvarienberg
bei Retz im januar

葡萄藤主干也是十字架上的耶稣

他仿佛弓着赤裸的脊背,双臂
被绑捆在两边

宛若救世主
在砂石十字架上的悲悯

而鲜血与水将结出浆果,他们
年复一年
从中榨取鲜美而获利的葡萄酒
正如从石头里榨取信仰

众多的十字架受难者走向那一位

斯卡格拉克海峡之夜
nacht im Skagerrak

并非喧闹而只是因为大海,我
不能与那些人分享睡眠,
在这张舒适的摇篮上
我与之分享的他们。

我们受到优待,在我们的
汽车上安顿下来

那些国界清晰的国民
在一种手势下
被放行

在我的想象中
黑暗中蹲着
没有车票的人,

而我却不能照亮他们

只有诗人可以离开
通过国境,也无需
按下手印

对于别人,诗歌却无隙可乘

生命的败作
leben mit einem misslungenen werk

你希望展示绳索,
那条吊死灵魂的绳索

你展示了
一个扼杀的标记

要扼杀你的
太粗了

而许多人去帮助刽子手,
将绞索勒得更深

窗前的写字台,天下着雪
schreibtisch am fernster,
und es schneit

鸟儿早已感到安全
当它们啄着麦粒

而我再次
凝然不动

我驳回你们
责备我浪费时间

寂静在我面前堆积,
是诗歌的土壤

在春天我们
将变成小鸟并收获诗行

首次送葬 ertes geleit
致克勒门斯·坡德维尔斯

昆策使自己适应环境
(流亡者语)

我使自己适应

我抬了一位朋友去墓地

我使自己适应这桩事实
正如现在他适应土地

挥之不去的往事
im nacken die vergangenheit

在陶努斯山散步
在森林中心,那里没有
边境的分割,在我面前
是边境:
猎人伺猎处的一座瞭望楼

在帕骚下游的多瑙河
边境,我注目之处
奥地利古堡与山毛榉,只是

一条河流而已
耳边的钟 glocken allzu nah

每个清晨它用钟声蹂躏
我的睡眠,仿佛是上帝的旨意,
惩罚那些
在他的世界
不能在夜里入眠的人

礼拜日那口大钟也来为小钟助阵

它们敲着让信众起床,
它们敲着让信众穿上外套,
它们敲啊敲啊

在一个浓雾密布的清晨
我将摘下这些钟
宛若熟透的果实
将它们喂食钟鱼

不畏惧自己的灵魂得不到祝福

牧师将悄悄地为我
求情。他也乐意睡个懒觉

维度 Dimension

我乐意将自己置于聋哑人的行列
用嘴唇
剥去词语的外壳

听者几乎只有聋子

他将理解

而只有哑巴知道,它的意义,
徒劳地为了词语而搏斗

偶尔我们通过点头任命
老大(每个颈上
都带着反叛情感的疤痕)

我乐意将自己置于聋哑人的行列
用眼睛
听,如果周围的声音
在激烈争斗

早安信经曲
credo an einem guten morgen

……他们在心中赤足
(扬. 斯卡策尔)

如果你写一首诗,在心中
会赤着双足,

你要绕开那
可以令你碎裂之地

苔藓之上
裂片无法生长

给予他,
没有创痛的诗行


译注: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夫人在艰难的日子里,为丈夫保管诗稿,并写下传记。
雷茨的卡尔瓦仁山(Kalvarienberg bei Retz)位于奥地利东部,山上有耶稣背负十字架受难场景的群雕,完成于1727年。
斯卡格拉克海峡(Skagerrak)位于丹麦与挪威之间。
克勒门斯·坡德维尔斯(Clemens Graf Podewls 1905-1978)德国作家,记者
陶努斯山(Taunus),西德法兰克福附近的丘陵,森林密布。
帕骚(passau)西德巴伐利亚州的一个小城,位于多瑙河畔,昆策流亡之地
扬·斯卡策尔,Jan Skacel (1922-1989),捷克诗人。                    / 摄影:芮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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