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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文化

德国·波恩:马克故居与画展

好多年没去波恩了。上个世纪90年代去过多次,转来转去不过那几个老地方:波恩大学、波恩老城和莱茵河畔。父母有朋友在波恩大学执教,还有朋友在莱茵河畔开中餐馆。到波恩,不外乎陪父母会会朋友、吃吃中餐,在老城溜达溜达,瞻仰波恩最伟大的儿子贝多芬的塑像。从他故居前漫步走过,不禁回想起少年时代捧读过的罗曼·罗兰《贝多芬传》和瓦格纳的《朝拜贝多芬》。而今,来到乐圣出生的老屋前,默默敬仰、殷殷致意、一了心中朝圣的夙愿。

还有两次去波恩,直奔当时位于波恩的中国大使馆,一次是自己结婚,一次是为朋友证婚。一眨眼,差不多十年没有再去了。近几年又时常想去波恩,一是想看看那里某条小街上的烂漫樱花,二是想去感受一年一度的“贝多芬音乐节”,三是想去拜访德国表现主义大师奥古斯特·马克(August Macke,1887-1914年)故居。但屡屡不能成行,总是俗事缠身,身不由己。而今年,仿佛是波恩之年,短短几个月内竟然去了三次波恩。

第一回是陪女儿去波恩音乐学校表演钢琴,她弹奏贝多芬第六奏鸣曲的第二和第三乐章。在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物里,琴童、老师、家长济济一堂。袅袅乐音中,爱乐人聚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暖意融融的午后时光。音乐会后,和女儿一起去参观贝多芬故居。事后,我提出顺道去马克故居瞧瞧,11岁的女儿平静又不容置疑地说:“妈咪,不是谁都像你那么喜欢看画,我更想回家看Papi了,好吗?”好,尊重孩子的心愿,立马打道回府。

第二回我一人专程驱车一百公里去马克故居,既为马克,也为黑塞。以前觉得,马克故居总在那儿,跑不掉的。波恩咫尺之遥,哪天去都行。而急匆匆赶在今年九月的那个周六前去,是因为那里举办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1877-1962)画展,已经是最后一天了。真想不到,黑塞还会画画,以前只知他是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上个世纪漓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诺贝尔文集中,就收录了父亲翻译的黑塞著于1930年的《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这本曾经伴随我度过重庆炎炎夏日的老书,是我最喜爱的德文书籍之一。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到了这个年龄,开始慢慢寻找生活中的脚板印了。马克和黑塞算是同一时代之人,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大家,是德国近代文化史上绕不过去的人物。如今,文豪黑塞翩然做客马克家,鲁班门前弄大斧,其画作堂而皇之展览于马克故居檐下,让世人一睹他反串画家的风采,这样的良机,怎容错过。

第三回是要真正好好瞧瞧马克的画作,慢慢观之,细细赏之。还是先去马克故居,那里开始展出以《失落的伊甸园》为主题的小型画展,以兹纪念马克逝世100周年。马克英年早逝,战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法国战场,年仅27岁。他生命中的最后四年定居在波恩。马克与妻子伊丽莎白和两个幼子在这里度过了温馨浪漫的居家时光,还在这里接待过他的画家朋友们,其中就有同时代的画家弗朗茨•马尔克(Franz Marc,1880-1916)与他的妻子玛丽娜。马克在给马尔克的信中写道:“这个波恩真是一座退休者的城市,一切都静悄悄的,严肃认真,不张扬。我们住的地方有很多吸引人的东西。”两位画家1910年结识于慕尼黑的马尔克画室,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两位夫人也结为好友。弗朗茨·马尔克和夫人没有孩子,他们视马克之子如同己出。不幸的是,马尔克在马克阵亡两年后步其后尘,于1916年在同一场战役、即凡尔登战役中阵亡于法国。

但两家人之间的交往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直到马尔克的未亡人玛丽娜于1955年离世。她没有后代,一生寡居,直至终老。两位女士尽管由于各自不同的生活经历,在一些问题上抱有不同的看法,思想观念渐行渐远,但她们之间的友谊,仍旧保持到了生命的终结。

这两位画家的重量级联展目前正在波恩美术馆举行,题目就叫做《艺术家之间的友谊》。那天,看过《失落的伊甸园》展之后,我急不可耐地去到了波恩美术馆,在那里徜徉了一个下午。马克与马尔克,是我喜爱的两位德国表现主义大师。马尔克有幅著名的油画,叫做《静卧在雪地里的狗》,藏于法兰克福的施泰德博物馆(Städel Museum),2008年被观众们评选为该馆最受欢迎的一幅画。画面上皑皑白雪泛着幽幽蓝光,一条淡黄毛色的狗,脖子上套着蓝色的颈圈,闭目静卧在雪地上,给人静谧安详的感觉。画面简洁宁静,予人大气从容之态。

这次联展的海报上是马尔克另一幅著名油画《虎》,但见百兽之王回眸凝望霸气外漏,不怒而威。这两幅画都深深烙上了立体主义风格的印记,神秘又魔幻,过目难忘。

马尔克喜欢画动物,除了狗、猫、虎、牛之外,他特别钟情于画马,赋予它们想象中的瑰丽色彩和优雅姿态,画面清新斑斓、线条圆润优美、形态活灵活现。尤其是他画的小马驹,充满了童稚之气,其中一幅题为《蓝色的小马》,是他送给马克大儿子瓦尔特的画作,画的右上方题写道“送给亲爱的小瓦尔特·马克”他爱昵地戏称小瓦尔特为“小小蓝骑士”,因为这个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而马克、马尔克与康定斯基同属于德国表现主义“蓝骑士”画派,于是他有意无意中把朋友的后代,看做他们绘画流派的传人。

马克不同时期的自画像和其夫人的肖像画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生活在一百年前的德国人什么样?有着怎样的穿着打扮?过着怎样的生活?还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从两位画家留下的作品中可窥一斑。马克的《在阳台上绣花的妇人》,马尔克的《怀抱猫咪的女孩》都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情形。两位不同年龄段的女人,一个在刺绣,一个把猫咪搂在怀里,一样的闲情逸致,不一样的情韵风姿。在马克的《礼帽专卖店》前驻足的蓝衣妇人,一人郁郁行来,被橱窗里五颜六色的礼帽吸引住了目光,不禁停下脚步,驻足欣赏。她在橱窗前看帽子,行人在马路边瞧她。一对情侣在公园里《漫步》,参天绿树下,两人静静伫立、喁喁私语。女子身着蓝衣红裙,撑着白色阳伞,男士西装革履,头戴白色礼帽。这样一个美好祥和、洒满阳光的午后,这样一对素雅端庄的璧人,永远定格在无声的画框里。这幅作于1913年的画作(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一年),供一代又一代后人观望、怀想和怀旧:这样悠闲的漫步、娴静的情思只可能出现在和平时期。和平于人类,就像健康于个人,是一切幸福与浪漫的基础。

也许,每一幅画作的背后都有一个或喜或悲、或长或短的故事。有的小故事让人忍俊不已。马克为庆贺母亲大人的生日,精心绘制了一幅大尺寸的《静物》作品,挂在墙上的画里有逗趣的乐师在演奏欢快的曲子,桌上摆着瓶瓶罐罐、花花草草和几只水果。落笔时他才想起来,母亲大人最不喜欢的就是静物。于是,他灵机一动,在画面的前景添上他家的花猫,懒洋洋地从桌子底下溜出来,舒舒服服地蹭着背,仰着脖子、伸着懒腰。这样的神来之笔,让一副静物顿时生趣盎然。好令人莞尔的小插曲,知母莫若子,母亲的威严,与儿子的天才,相映成趣。当儿子阵亡的消息传来,母亲独自踱步到画前,睹物思人,老泪纵横。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战争更惨烈的人间悲剧,还有什么比痛失爱子令更母亲伤心的厄运。

马克夫人伊丽莎白和儿子瓦尔特常常出现在画家的笔下,端着苹果的伊丽莎白、书桌前的伊丽莎白、戴着帽子的伊丽莎白、给小瓦尔特念书的伊丽莎白,带着小瓦尔特一起在花园里劳作的伊丽莎白。画家日常家居生活的场景,化为一幅幅美丽的图画,仿佛一封封无字的情书,静静地诉说着昔日的爱意与温情。

时隔百年,画依旧在,人已去,情未了。

百年前马克笔下的波恩故居、故居前的庭院和街道,在寻觅旧日踪迹的访客的眼里,依然隐隐可见,没有太多的改观。而这中间,一百年的时光,就这么悄悄地流走了。

附注:本文马克故居展览到2015年1月4日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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