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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中国文化

百依百顺

外祖母对自己的丈夫百依百顺。

那时候小蛮还只有十岁。老式的英国公寓因其高大的屋顶和一路铺设着沿堦而上的马赛克,令每一个走进门厅拾级而上的人,都感觉着一份与世隔绝的清冷和安静。而然,小蛮知道,只要来到二楼,推开那扇褐色、并按有一块玻璃的凋花木门,迎面扑来的就是来自外公外婆的暖流。

一个十岁的孩子,对什么叫夫妻间的百依百顺原本是没什么感觉的,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很会关注一些属于夫妻关系的事了。

比如,她看见外公被饿得肝火上扬、而外婆的饭还没有做好的时候,外公会对外婆做狮吼:“哪能还不开饭?!”。而外婆便会轻声细气地答应:“来了!来了!一歇歇就好!”。然后,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会看见外婆照例把唯一的一个肉碗放在外公面前。甚至接下来,她还用自己手里的红木筷把一块大大的肉夹了放到外公碗前的小盘子里。而坐北朝南的外公手里,握着的是一双象牙筷。每当此时,小蛮发现,这头狮子便会变得极其温顺。只见他不声不响、目不斜视地看一眼盘子里的肉,然后用象牙筷夹起来拿到碗里和米饭一起送进嘴里。而外婆呢,便又跟着再往外公面前的盘子里面放上一条绿色的菜心。狮子便抬起眼来颇为不满地望一望外婆。外婆便像小蛮班里的班主任一般,说:“蔬菜吃了身体好的,这菜今天水淋淋的,菜心更是蜜蜜甜呢。”狮子听了,便垂下眼皮,慢慢地伸出象牙筷去,把那条菜心也夹了送进嘴里。

那时候,小蛮还只有十岁。因为学校离外婆家近,所以她每天中午放学后来不及回家,就去外婆家吃饭。吃完饭后,外公去睡午觉,小蛮呢,还有段时间才走。于是,外婆便在这段时间里向小蛮敍述起无穷无尽的往事。

往事遥远而缥缈,当它们重重曡曡地彼此牵着丝、攀着籐地从外婆的口里被吐出来的时候,小蛮的反应是惊讶和不安。惊讶的当然是——原来外婆竟然有这样的事。不安的则是——啊!啊!为什么她偏偏要告诉我呢?三十年后,当小蛮从心里向外婆遥望时,她是把肠子都悔青了的。她懊恼自己当年为什么就不肯在外婆的身边再多呆一会、再多听一点呢?那时候的她,每次都极力忍耐着自己去听外婆对往事的回忆——因为她最喜欢的就是把已经说过的事情打乱了,从头再用另外的一些方式说上三遍四遍。所以,当小蛮觉得自己倾听的耐力已耗尽时,她便会向外婆捧出各种不同的理由来获得提早离开的允许。

那时候,小蛮还只有十岁。每次,她挣脱外婆的叨叨、飞快地往外跑时,就如同挣脱了绳索子的小猫般快乐。毫无疑问,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去校门口和同学一起跳绳、跳皮筋、踢毽子,或者甚至什么也不做,只是靠着墙根站着等学校开门,都是一件比在外婆家听外婆的叨叨来得更开心的事。于是,外婆所说的那些美丽而又忧伤的往事,在刚刚进入了小蛮的右耳朵眼之后,便往往被她嫌太过沉重而晃晃脑袋,嗖地一声又从左耳朵眼里给放了出去。以至于多少年后,当小蛮抱着自己的孩子摇着哼着、安慰着他的哭声,并感叹着自己的母亲因早逝而无法以外婆的身份见到手里的这团肉长大成人时,她的耳朵里突然回响起当年外婆对自己的叨叨声。一刹那间,小蛮的鼻子一酸,两行眼泪合着手里孩子的哭声,如潮水破堤般哗地喷涌而下。

那些从外婆嘴里所倒出来的、曾经让小蛮觉得无比枯燥的故事,此时此刻也都开始变得活泛和灵动起来。比如外婆对她说,小蛮的妈妈并不是自己的头生女儿。原来在那之前,外婆还生过两个男孩,可惜都不满周岁而得病夭折了。而外公作为家里的男孩,做婆婆的当然急等着这个男孩能有一个新的男孩出生、并健康地长大。所以早早放出话来,说如果婆家后继无人,那么,媳妇是必须被休掉的。在接连死去了两个不满周岁的男孩之后,作为一个经历了两次十月怀胎、并眼睁睁地又失去了他们的母亲,外婆顾不得伤心便怀上了第三胎,结果生下来是却是个女孩——小蛮的妈妈,这当然不能让婆婆满意了。于是,婆婆为此要儿子休妻,外公不肯。让外婆再怀上一胎,无奈生下的竟又是个女孩。这一次婆婆无论如何不肯让步了,可是外公依然不肯。

在一连生下三个女孩之后,外婆最终决定放弃自己。在一个秋天的夜里,她趁了一个外公不回家的日子,拿了条绳子准备上吊。只是此事竟然被外公撞见。那天原本不该回家的外公像有预感似地突然回到家里,进门一眼发现刚刚被外婆踢翻的凳子,赶紧把悬在梁上的她给抱了下来,并救活了。从此外公做了个决定,为了避免来自婆婆的进一步逼迫,他选择带上心爱的妻子和三个女孩离家出走,去自谋生路……

且不说这自谋生路四个字里所包含的所有故事,单説外婆在生下第三个女孩之后,终于有一年给婆家生下了一个男孩,并将这四个孩子都顺利地抚养成人。而因着外公这用今天的话来说,叫爱你没商量的离家出走行为,外婆从此便奉自己的丈夫为救命恩人了。外婆对小蛮是这样说的:“他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心甘情愿被他吼。”也许,外公的狮吼就是这样被外婆给宠出来的吧?以致在小蛮的脑子里,从此便有了外祖母对自己的丈夫百依百顺这样一个印象。

然而,当小蛮自己也做了人妻之后,她领悟了一个外婆没有告诉她的事实,那就是外公虽然像狮子,而外婆那些软绵绵的轻声细语,却更像是一条牵狮子的绳子。由它牵着彼此,外公便百依百顺地离不开外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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