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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

评周有光语文思想

国内有一位世纪老人,今年高龄110岁。他是语言学家周有光。当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说上帝把他忘记了。他敢于讲话,否定1949年以来几乎所有的政治运动,主张宪政民主。他成了国内民主宪政力量的老知识分子代表。受到国内毛左势力的忌恨,甚至该他获得的奖项,也因为有人忌恨而失之交臂。然而人们有所不知的是,作为语言学家,他的语文思想并不与时俱进,仍停留在过去时代。

汉语拼音之父?

国内报刊曾经宣传说周有光是汉语拼音之父。这种说法是很不科学的。什么叫某某之父?应该是某一事业或发明创造的思想提出者,然后就在他的生命时期中得以实现而成功。例如孙中山在清末提出驱除鞑虏,建立民国;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帝制,孙中山出任第一届临时大总统。我们便说孙是中华民国之父。早在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来华的1600年,传教士就开始尝试汉语拼音方案了。1867年英国驻华使节魏妥玛就创制了一套用拉丁字母拼写汉语的方案。1920年代新月派文人赵元任创制了国语罗马字方案,左联的共产党人瞿秋白等人则创制了汉字拉丁化方案。这些中外前辈都为汉语拼音做出了极其重要的贡献。1955年奉周恩来之命调往北京从事拼音研究的周有光综合了前人的成果,赵、瞿方案的优点,以及其他人的建议,例如采用J和Q做鸡和欺的声母,用U上面加两点做迂的韵母,用W和Y做零声母等等。而他采用X做希的声母,最终完成了当今的汉语拼音方案的设计。从这个角度来看,周有光对方案的最终完善化,(仅用25个英文字母,再添一个加两点的U,就能表达所有汉语普通话读音),做出了贡献。汉语拼音对汉字的注音教学,汉字在外文中的交流和表达,汉字在机械信息交换中的输出和输入都有很大的意义。但是这不是他一个人完成的,前人的功勋不能抹杀。他是历史功勋的集大成者。之所以宣扬周有光是拼音之父,实际上是当今掌权的一些语言官僚们的想法。因为周有光是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工作的,片面强调周有光的成绩,就是强调他们的成果,掩盖前人的创造性劳动。赵元任、瞿秋白和周有光没有一个人称得上是汉语拼音之父。而利玛窦有首创之功,魏妥玛的方案曾经被国外长期使用。

汉字不断简化?

周有光有一个著名的论断,就是“汉字从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到隶书楷书,一路发生简化。”(《朝闻道集》132页)。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论断,却支撑了大半个世纪。我们的祖先持续用方块汉字来表达形音义。方法就是六书。象形、指事、假借、转注、会意、形声。实际上假借和形声发展强劲,其余四种逐渐衰微。形声字在甲骨文中占27.3%,到了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已占81%。到了宋代六书略中已占90%。(《汉字与华夏文化》第40页)现代汉字中形声字比例更高,其余不到10%。也就是说,汉字绝大多数都是形声字。形声,顾名思义,就知道是两部分字符组合而成,一个形旁(意符)加上一个声旁(声符)。例如江、河。江是水+工,水是意符;工是声符(古音类似广东话缸gang), 河是水+可,水是意符,可是声符(古音类似广东话荷ho)。江、河两字在古代就特指长江和黄河。有的字则是形声之后再一次形声,例如门+柬,合体是阑,再次形声,水+阑,就是澜。总而言之,形声就是新的合体字,不是简化,而是繁化。而且这个过程是汉字发展的主流。因为在甲骨文阶段,形声字仅不到三成,到了东汉许慎的时代,超过了八成,到了宋代六书略时代达到九城,现代汉字则九成以上。这不是主流是什么?周有光说“汉字把几个符号挤进一个方框由此产生繁化的错觉……”(《朝闻道集》133页)。完全是强词夺理。两个或更多符号合并成一个新的汉字,笔划增加了,对于原有符号来说不是繁化是什么?在形声繁化的过程中发生了笔划的揖让,例如本来的衣字和長字,变成形旁的时候,撇捺收缩,腾出空间给予声旁:例如初和髡。还有笔划的精简,例如水和心,在变成形旁的时候,变成了氵和忄,笔划有所减省。另外也有反例,示旁现在写作礻,原意表示祭祀,甲骨文只有上面一横,下面一个T,形成示字以后反而增添了一撇一捺(或一点)。但是合体就是繁化,总的笔划是多不是少,是无法否认的。在汉字繁化的过程中,有一些例外,比如集合的集字,原来是三个隹(鸟)停在一棵树上,表示聚集。后来逐步省略了两个,只要一只鸟就表示有鸟在树上就是聚集。类似的还有累字,原来是三个田表示多物的积累,后来省略了,就写一个田。但是在整体比例上这类情况较少,无论如何比不上整体的形声繁化过程。

从汉代的说文解字开始,历代都有一些俗字(简体字)出现,既然都标明是俗字,就不属于正规正体。科举考试不纳,官方文献不载,往往出现在民间说唱文本或演义小说中,登不得大雅之堂。

从小篆演变到隶书,是书写工具变化引起了字体的变化。从刀刻或火烫,改为毛笔书写,从刻烫在龟甲或竹简上的笔划,变为书写在竹简、布帛或纸张上,字体当然会有很大的变化,实际上是笔划化和抽象化,而不是简单的简化。过去数十年来强调说汉字的发展就是不断地简化,是为了证明“汉字简化符合历史的发展规律”。其实历史上并没有发生不断的简化。真正的历史规律是汉字是从简单的形态不断地丰富完善,形成了完整繁茂的体系。这是一切事物发展的规律。

朝廷官衙科举经史文献用正体,私人书信诗词酬唱药方账册混用部分行草简字或俗字,实际上就是中国社会识繁写简的传统。

汉字真的落后?

周有光的论点认为文字发展规律是“形意文字到意音文字到表音文字。”(《朝闻道集》142页)说白了就是要拼音化(表音文字)。而且认为汉字还将进一步简化。(《朝闻道集》169页)

这个问题牵涉到一系列世界观的问题。科学是一体化的,不应有德意志的天文学和菲律宾的天文学,而是本质一致的天文学。但是文化却总是民族的。也就是远离人类的思想言行的自然科学,越是客观划一而自洽。越是跟人类的思想言行相关联的事务和领域,就越是千差万别,杂彩纷呈。数学、天文学、原子论、地热学、机械原理都不受人类的左右,所以简明、务实。与此相对,医学之中的调养部分,就会有中西医的不同,因为牵涉到民族性格思维方式乃至体质的不同,而出现不同的临床处理。而物理性外伤处理或机械性诊断(光学扫描、核磁共振等)则基本相同。再以烹调为例。人类营养无非就是对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维生素和矿物质等等的合理搭配摄取。可是由于不同的自然环境和历史进程,人类各民族生成了不同的民族个性和思维方式,形成中外不同的烹调文化,具有完全不同的色香味特色。法国美食和中国美食可以有一些交流和取长补短,但是永远不必放弃各自的特色,而自成体系。语言文字正是民族个性和思维方式的载体之一。马克思本人都拒绝承认亚洲国家是否符合他的五大阶段的发展模式。我们的语文一定会按一个通用的公式发展吗?斯大林在《马克思主义与语言学问题》中断言,世界的语言将会统一成一种全新的共同语。这是真正的人类共同理想吗?各民族的文学经典作为人类文化的瑰宝将何以附丽?

汉语汉字已经走过了数千年,如今已经找到输入电脑,驰骋网络的门径,为什么一定要改换门庭,走向拼音(全盘西化)的道路?人类认知语文的信息科学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按照信息学和认知心理学来说,英国人阅读英文和中国人阅读中文的原理是一样的。都不是系列处理信息serial processing,就是一笔一画地认读或者一个一个字母地拼读,而是并行处理信息parallel processeing,就是把整个汉字或单词作为一个整体来审读。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所有成熟的文字,都是意音文字,望文而知音知义,英文德文也都不是临时拼读而辨义的。否则阅读理解就太慢了。拼音文字的优点在于蒙童和文盲在学习的时候,可以有拼音辅助,拼音而会意。汉字若没有学过,就必须查字典才能知义。汉语拼音是弥补这个缺点。电脑输入中文成功以后,汉字的难写已经不存在。

认为表音文字比意音文字汉字优越的根源在于希望语文能言文一致:口中发音跟写出的文字一样。这是一种理想状态。但是在现实的社会里,理想状态都是短暂的,甚至是仅存于理论领域的。现实中基本不存在。德语和俄语号称是言文很一致的语文,实际上还是有不少例外的拼读,尤其是外来借词。1998年德语进行了改革,结果还是不能扫除言文障碍。周有光推崇的英文,实际上是世界上最不言文一致的拼音文字。有的专家甚至认为英文不是一种拼音文字,因为例外太多,拼写太无规则。说到底,一种成熟而丰富的语文,历史悠久,兼收并蓄,必定会言文不甚一致。中文和英文正是这样成熟而丰富的语文。中文原来是一种典型的表意文字,在将近两千年的演进中,不断地形声化(90%以上),也就是向表音的方向移动。目前尚有近三分之一的形声字里声符大致正确表音;我们必须承认,历史上那些早先的形声字中现已不能表音的声符也曾经是正确的声符。而作为拼音文字的英文则从表音文字的另一端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演变和吸收外来成分,结果也在向意音文字靠拢,变成了不像拼音文字的拼音文字。write, right和rite三个同音词完全是靠字形来区别它们的词义了。而enough和greenwich根本看不出它们的正确发音。

在现代科技条件下,已经很难认定方块汉字和拼音文字孰优孰劣。高速公路指示牌和电脑、手机屏幕语文中,汉字更醒目,更精炼、更便于急速阅读。汉字正在显示其强大的生命力。韩国在1970年代工业腾飞之后重新恢复部分汉字使用,交通中又恢复了停、慢等汉字标志。

落后的思想残余

周有光的语文思想是斯大林统一语文思想的残余,是语言学欧洲中心主义的回光返照。当代的文化人类学思想已经敞开胸怀平等地接纳世界任何民族的文化,大家都是地球村各方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文化生命。自然界不需要把各种动植物统合成一种粮食,一种花卉,一种乔木,单一的走兽飞禽,而是保护所有可能保护的森林、植被和物种。过去砍伐过的森林,要设法重植,过去开垦错了的植被,要设法培补,濒临绝种的熊猫、犀牛,要设法繁殖。可以说,只要是森林、植被或物种,都要尽量保护。这就是新世纪的新伦理新道德。自然生态保护的意识已经开始深入到中国社会。可是文化生态保护的意识还远远没有深入中国社会。还没有看到汉字简化是一种破坏民族文化生态的乱砍滥伐行为。自然生态破坏的报复已经开始出现,酸雨、沙尘暴、雾霾、癌症村正在向人民袭来。文化生态破坏的报复可能来得不那么激烈和血腥,但是民族文化的退化,人民素质的降低,可能将更加难以挽回。

周有光已经老迈年高,可是中国知识界应该对此猛然觉醒。我们必须大声疾呼,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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