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8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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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

发现·死水——读闻一多有感

闻一多是大家熟悉的学者诗人,也是跟徐志摩齐名的新月派代表。但更突出的是他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诗歌。以前印象最深的是“我是中国人”、“洗衣歌”和“七子之歌”。近日重读闻一多的一些诗,萦绕在脑子里的却是“发现”: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我来了,因为我听见你叫我;
鞭着时间的罡风,擎一把火。

我来了,不知道是一场空喜。
我会见的是噩梦,那里是你?
那是恐怖,是噩梦挂着悬崖,
那不是你,不是我的心爱!
我追问青天,逼问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捶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叫着你,
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

闻一多跟梁实秋等同代人在美国留学时,亲身经历了华人被歧视的遭遇。那时候留洋学子的思乡心情虽与我们相似,但远比我们强烈。尽管他们出国时为民国初期,民生凋敝、灾难深重的状况是世人皆知的。但毕竟大多数负笈渡海的学人都是富有至少是殷实家庭的,不仅没挨过饿,基本是不知柴米贵那类的,所以他们在异乡受了委屈,想的便全是故乡的好,这是一种片面的经过主观筛选的情感或期望。一如在清华求学时那样,闻一多在那批留学生里也当属最有名的愤青。归心似箭回到故国时,他才发现,等待他的是一场空欢喜。他看到“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笑一声变成大珠,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发现”和“死水”这两首诗刚正铿锵、悲愤绝望,写成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极度的失望下,他躲进书斋潜心著作。卢沟桥的枪声让诗人蓄须明志,成为民盟的领导成员。现在有人研究提出一种说法,抗战结束后,也就是李公朴、闻一多遇害时期民盟已经成为中国“第一大党”,美国政府希望中国能成立一个以国、共和民盟为主的联合政府。暗杀事件后,美国停止了对国民政府援助。不知这种说法有多少根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闻血案之后,本来就亲共的民盟中,有不少成员便完全倒向共产党。

将近一个世纪前的中国状况令诗人几乎吐血,还情有可原。而我在设想,如果闻一多再世,现在回到故国,他会写出怎样的诗句?他会发现当下的中国现状在某种程度上远比“死水”糟糕。今天中国的水沟里有的不仅是死水,还有死猪和死鱼。闻一多当年就提过中国之急需是政治之改良,经过多少代人改到今天,中国反倒变成了贪腐者恣意的乐土,人类共有的、加上中国人特有的劣根性,在几十年的一党独大、无任何有效监督的体制下,好比癌症丛生并扩散。即便回来了,他也会认不出他的中华,认出了恐怕更痛苦。民盟在哪儿?战友吴晗为何有这样的命运?什么是“右派”?“夹边沟”意味着什么?他将依然“问不出消息”。

若按着闻一多的脾气,他这样的愤青现在在清华园里造反,可绝不仅限于受留一级的处罚。伟大的民主爱国诗人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生命都是在所不惜的,然而他和李公朴究竟死于谁手,却有着多种不同的版本,受到惩罚的是真凶还是替死鬼?对于这一点,我想闻一多是难以瞑目的。我们因此有理由为闻一多那一代民主人士悲号。据我所知,闻一多的墓碑在八宝山。在以前我们会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现在觉得不是滋味,以民主党派身份来做点缀,别人可以接受,一生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闻一多是决计不愿意的。

不过闻一多不会是泯顽不化之辈。他当年急于离开的美帝国,如今恰恰成了中国人移民的第一目的地。数十万计的人以各类途径和手段投奔并扎根泱泱天朝之外的地域,有学习、工作的,有革命败走、贪腐逃亡的,还有借其它各种名义寻求避难的,有发财的,而更多则是求安稳踏实过日子的。看到这一切,想必也闻一多会释然。

总之,让闻一多回到民国和现今的中国都太恐怖,太残酷。不能让诗人重新噩梦般在悬崖边捶胸号啕,那一辈中国人经历的民族灾难够多。我更情愿让闻一多回到唐宋时代,这是他们那一代知识阶层中许多人的愿望,他自己也曾明确提过。尽管抑或真回到了唐宋年代,他也会发现诸多丑恶现象而难免捶胸诅咒。但是浸淫于以汉字和汉语为主体的中华文化繁荣鼎盛时期的氛围里,对于闻一多这样的学者文人毕竟是再理想不过的。至于他会是李、杜或豪放、婉约?似乎很不重要。70年前的今天抗战胜利,美髯公闻一多剃掉了长须,彼时彼刻的基调是豪放、欢腾,这是历史的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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