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6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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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华小说园

朝北拐

陆国强再次转身,朝儿子挥了挥手,这次的手势是:“回去吧”。儿子的右手只抬到胸前,用最小的肢体动回答:“再见”。

十六岁的大儿子不喜欢大动作,对自己身体从不提出要求,能够用手指完成的事情,决不劳动手臂;能够用眼球表达的意思,决不动用面部肌肉;能用嘴唇交流,决不打开声带。所以,儿子刚才居然把手臂抬到胸前晃,简直让父亲受宠若惊了。

界线外面站着许多送行的人们,他们面带微笑、夸张地向界线内的人挥手、飞吻。陆国强望着儿子渐渐走远,用左手往右耳里塞他那永远不离身、几乎长进身体里的耳塞。他忍不住笑了,用左手去够右耳牵动的肌肉群无疑要比右手够右耳多得多。下次和儿子讨论讨论。

陆国强走向验关处,站到“欧盟成员”队列,拿出护照。这次回去已经和中学老同学娄锋约好,打听恢复中国国籍的事情。

轮到他,上前,把护照递给边检官。边检官抬眼看陆国强,合上护照交还与他,说:“Danke”。陆国强接过来,说:“Auf Wiedersehen”。耳边却响起另一个声音“Auf Nimmerwierdersehen”。陆国强心里紧了一下,心跳节奏乱了一下。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漆黑的散发茅坑臭气的小胡同里,他抱着江革红与她告别时,心里也这么紧过,心跳节奏也乱过。“我们很快会在一起的,相信我,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就当你回去过暑假,开学就见面……红红,写信,我们每天写信……”江革红无声地流泪,头顶着他的胸脯,陆国强反复地说这几句话,心里却没一点把握。


陆国强走进免税店,给爸买了一条“三五”。出来,坐进咖啡馆,要了一杯espresso doppio。小肚子有点抽筋,咕噜噜咕噜噜,神经性的。自从买了飞机票就开始咕噜。邻桌一个棕色男人,上身非常结实,穿一套比肤色更深的棕色西装,一看就知道是衣料上等、做工考究的那种。他优雅地翻着报纸,桌上一只小磁杯。陆国强不知何时起不再光顾麦当劳,对纸杯咖啡不再能忍受。这把年纪了,审美习惯已经形成,苦尽甘来,半辈子都过了,可以允许自己享乐了。

四十五岁的陆国强小口地抿着喷香的棕色液体,看着过往乘客,他们在此停留,又离开,再回来。他们的步伐在移动,大脑在思考,使用别人不懂的语言,心里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就像他们正在咬的蛋糕,牙齿舌头和蛋糕关在嘴里,只有牙齿舌头才能感受。

整个侯机楼给人一种愉快、放松的感觉,商店里桔色的灯光射出店门,射到清洁闪亮的走道地板上。除了广播提醒登机,没有其它声响,繁忙的机场居然能够安详、惬意。陆国强背靠沙发,手指轻敲桌面。棕色男子站起来离开,嚯,家伙那么高!原来藏在桌下的那双腿比上身长!小学美术课上老师讲过,人体比例是五个头,这家伙绝对有六个头!

进机舱时陆国强顺手拿了一份中文报,大标题引起他的注意:《进口食品安全吗?》。今天飞机挺满的,不过陆国强旁边没人。小窗口望出去,是忙忙碌碌开来开去的机场车,为以后的十个小时准备的餐饮——陆国强翻开报纸:

“…….一些消费者对国外知名品牌信任度较高,消费观念走入了盲目崇洋的误区。专家提醒,洋品牌的售后服务固然值得学习,但其质量令人担忧。国家质检总局李元平说,近日雀巢华夫巧克力中检测出山梨糖醇超标、卡夫奶油芝士超过保质期、美国宝杰暑片含有致癌物质溴酸钾、宜家家具餐厅芝士蛋糕含有添加剂卡德蘭胶、星巴克现磨咖啡含镉超标……全国政协强烈呼吁国家食品安全部门制定对进口食品严格的检测法规,以确保中国消费者的健康与权益……”

一个胖胖的大概是德国人汗流满面地出现了,陆国强赶紧拿开放在人家位子上的报纸,邻座还是来了,白高兴。

飞机开始倒出泊位,向起跑道慢慢移动。胖邻居的脚碰到陆国强的脚,“Oh,Entschuldigung!”胖子赶紧道歉——是德国人。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离开法兰克福前往北京,法兰克福与北京的飞行距离为……” 怎么陆国强的小腹又是一阵痉挛。今天咋听什么都那么敏感,好像这些词句都是针对他的——离开法兰克福——废话,飞机离开地面不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吗?用古代的计时法,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波兰上空,再喝一壶茶就是莫斯科了……陆国强闭上眼,努力让自己高兴,人挪活,前景无论如何会是乐观的。新生活即将开始,等待他的是一片新天地。难道不令人兴奋?

“Hello,drink?”陆国强睁开眼,空姐推着饮料车,大声问邻座那个也在闭目养神的胖子。陆国强要了一听啤酒,空姐用拇指、无名指加小指捏啤酒,食指、中指伸进塑料杯将它夹牢,她的手越过胖子的头递过来时碰了一下胖子的胖头,塑料杯掉下来。还好,是空杯子。胖子也要了啤酒,他小心地拉开罐子,倒进杯中,朝陆国强微微举了举,“Zum Wohle”。陆国强也举了举啤酒罐,他决定直接对着罐子喝。

一罐啤酒下肚,陆国强的神经麻木了些,心情好了些。赶紧,他对自己说,睡觉,不要胡思乱想。他又要了一罐啤酒,两口喝下去。状态对了,感觉有了。陆国强眯缝起眼准备打盹,看见右上方顺着塑料挡板有水珠滚落,一滴,又一滴。前面的乘客也察觉了,喊来了空姐,空姐察看了后喊来一位男空姐,男空姐上下摸了一阵后,让人拿来纸巾擦试水渍。又一滴。男女空姐对乘客说,没有妨碍的,他们把两大包纸巾留在座位上,让客人经常擦拭,不用紧张。


“你现在回来呀,有点儿晚……早让你们回来不是?就是听不进去,你看人家早几年回来的 ……”陆国强妈始终不能原谅媳妇,要不是她,国强不会留在德国。看,现在醒悟到了吧?还是家好。话没说完,小弟就插进来,“哥,可别回来,哎哟,你不知道,人家现在往外走都来不及,往哪儿移的都有,连罗马尼亚连他妈什么黑山国人都去,这叫热闹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走得坚决不留,你还回来,德国多好……”

“瞎说,”老妈的民族自尊心被极大地伤害了,“想出去的都是人渣,混不下去了,就去外国做苦力,背死人,做婊子……”

“哎哟妈,您饶了我吧,现在出去的可都是中产啊,刘辛耕,人可不是人渣吧?吴军……许小松,妈,您成天就看这破电视,您了解现在外面的事儿吗您?哥,你可别一时冲动。”

姐夫发话了:“国强,护照可不能轻易换回来,你可得想好了啊,换回来了,你就不归德国政府管啦,你可得想好。”

老妈声音更响了,“老实对你们说,当时国强入德国籍我心里是万分痛苦的……”她顿了顿,房间里除了电视机里的歌唱,没一个人发出声响。“卖国贼,今天我才看清,你们都是卖国贼。咱国强想通了,要回到我的身边,我今天特别高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妈,管别人叫妈,多下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说完这句话,她把头转向电视机,里面正在机关枪扫射,血肉横飞。

小弟陆学军比哥哥国强小两岁,和大姐爱农都是父母的宝贝,只有老二国强夹在当中,从小被忽视,父母对他只有两句话:“姐姐比你大,当然可以管你”和“弟弟比你小,当然应该让他”。也只有小弟,什么话都敢说,谁都不怕。“谁对我好我管谁叫妈,是不是呀,妈?”他嘻皮笑脸对她说,“咱妈对咱多好呀,毫不利己,专门利家,对吧,爸?”父亲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手中玩着儿子给他的“三五”牌香烟,把盒子倒过来正过去。客厅不能抽烟,母亲只允许他在厨房对着打开的排脱油烟机抽烟。“哎妈,好妈咱才爱呀,您说是不是?那,孙爱琳她爸妈,亲爸妈,可恨不?孙爱琳是不是应该逃走,她后来的养父母……”

“你别胡扯,我说的不是父母,我说的是祖国母亲!”

“嘿,妈……”

“好了好了,我要看电视了,都给我出去!”老妈把电视音量按得山响。这时,陆爸爸看着小儿子笑了一声,站起来,拿上“三五”烟走了。

“哎,妈——”陆学军还想和母亲辩论,被姐夫拉了一下胳膊。

陆学军从小就特别淘气,诊断出来是多动症。他上课不好好听,作业不好好做,手不停脚不停,浑身没有一个地方安静得下来,无时无刻不在动,成绩从没突破过70分。小学考初中突击复习,居然考上区重点。大家都一致认为他开窍了。可初中考高中考了个“垃圾高中”,全是问题少年。高中毕业进了麦当劳,他个子高,脸蛋儿俊,面试她的女经理心一软就招了他,其实他的条件根本不符合,麦当劳当时门槛很高。

现在,他自己开了个物流公司,为麦当劳提供急便送服务。孙爱琳和陆学军初中同桌,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因为上课老发呆,回答不出老师的提问,还口齿不清,同学都喊她“黁耐您”。别看陆学军是个皮大王、“后进生”,还最看不得欺负弱者,经常拔拳捍卫孙爱琳,惹得同学也给他起了个外号“树邪熏”。后来,不知谁传出来孙爱琳离家出走了,她爸长期逼女儿“和自己睡觉”,她妈非但不保护女儿,反而威胁她不许说出去。自己亲爸亲妈!同学之间交头接耳地说这件事,初中孩子似懂非懂谈性变色,孙爱琳再没来上课。传说她爸被送劳教,她被送到外地亲戚家。这个事件让陆学军的多动症状突然消失——他不动了。昨天还一刻不停,抓头捏鼻做鬼脸耸肩膀晃二郎腿,今天,面无表情死人僵尸一般。从一个令人伤透脑筋的顽童,变成了令人惋惜叹气的痴呆少年。

陆学军就这么呆到初中毕业,呆进高中,高三时,忽然痊愈!转变过程之快同样令人恐惧。精神病是不可能根除的,随时可能复发,于是家人对他格外爱护,什么都顺着他,就怕他又犯病,多动症或不动症都十分可怕,而且无药可救。助长了他的无法无天胡说八道,他说什么爸妈都不反驳,只当是疯话,和疯子有什么好辩论。今天,母亲大怒而训斥小儿子,可以想象,几十年忍受疯话,终于忍无可忍而爆发。


陆学军还想和母亲辩论,被姐夫拉了一下胳膊,并且眼睛严厉地看了看陆国强。陆国强赶紧对小弟说:“陆学军,你来一下,给你看样东西,你过来。”说着起身站起来,姐姐姐夫也站起来。陆学军瞪了母亲一眼,她正气鼓鼓地狠按遥控器。四个人离开客厅挤进陆国强睡觉的小房间。姐夫掏出香烟,“国强,可以抽烟吧?”陆国强出国之前也抽烟,后来渐渐戒了,现在忽然也想来一口。“也给我一颗,”姐夫马上把放进口袋里的烟掏出来递过去。姐夫王卫青长得像成吉思汗的后代,大扁脸,眯缝眼,短脖子,上身比下身长,他的全身比例也应该是六个头,腰上四个,腰下两个。典型的文革后经历青春期的一代,社会动荡物质匮乏,这一代人大都激进反叛,心灵扭曲人格变态,看家长男盗女娼,看社会腐朽虚伪,他们是四九年以来中国最棒的一代人,出了无数艺术家和个体户。王卫青上大学和老三届大哥大姐们同学,没有吃过哥哥姐姐们吃过的苦却比哥哥姐姐更“愤青”,哥哥姐姐们奋发学习,做梦都在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而王卫青们却狠命地把自己二十岁不到的青春在用出去。他们留长发、穿牛仔裤、跳迪斯科、读弗洛伊德、看法斯宾德亲身实践性解放,简直就是晚到的西方“六八运动”的一代。

王卫青大学毕业,当了中学老师,可惜是教数学,否则他一定会在课堂上继续“传教”,教导他的学生反叛,点燃他们心中渴望真理和自由的火苗。结果,因为参加游行示威、灌输学生反动思想、煽动学生上街闹事被劳教。放出来后,王卫青当了倒爷,专卖牛仔裤。陆国强姐姐陆爱农去秀水街买衣服被王卫青粘上,穷追滥缠,世界上我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你;你不答应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放弃,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追你。没有豪宅没有钻石,只有被劳教过的档案和一颗正直的心。三年后,爱农终于被他的执著感动,不顾母亲反对毅然嫁给了成吉思汗。

而在姐夫疯狂享受大学生活时,陆国强正在中学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末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年轻的朋友们,创造这奇迹要靠谁,要靠你,要靠我,要靠我们八十年代新一辈。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年轻地朋友们,美好的未来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每节课打了预备铃,大家坐到位子上,文体委员就站到台前,指挥唱这首歌。那时陆国强正暗恋班上的女同学韦玲,每次唱这首歌他都在想,二十年后,自己已经和韦玲结婚了。二十年,多远啊……谁想,十年后陆国强离开了另一个心爱的女孩江革红去了德国,歌词里的二十年后,天也新,地也新,中共一大会址边倒是真的建起了酒吧咖啡一条街“新天地”,陆国强则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韦玲已经那么遥远,江革红也只偶尔梦中出现……


“哥,你可别头脑发热,步别人后尘,犯别人犯过的错误,哥!”陆学军双手插在牛仔裤袋里,“你不要对这里抱任何希望,真的,你不知道,现在是谁有本事谁移民,晚走不如早走。像我这样没本事的才得老死在这儿,真的,不跟你开玩笑,哥。”他们四个人挤在陆国强的小屋里,客厅震耳欲聋的电视声音让人心烦意乱,陆国强觉得不可思议母亲居然能忍受这样的音量。这间小屋平时堆东西,姐姐的儿子或小弟的女儿要是在爷爷奶奶家过夜就睡这儿。一张单人床,一张小写字台,书架、衣橱,窗帘是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陆国强头晕极了,到现在为止,他已经三十六小时没睡觉了,他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全身血液一会儿涌进脑子一会儿冲到脚趾,他这次将做一个重大抉择。


第二天,陆国强睁开眼,看见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窗帘,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回忆起自己在哪儿。

这一觉睡得太香甜了!陆国强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6:30。加六个钟头,现在是中午12:30。他伸了个大懒腰,脚顶到了床架。他把双臂重新放进被子里,昨晚的聚会慢慢地清晰起来,像放进显影药水的照相纸……

陆国强的思想和躯体完完完全全醒了过来,他将要做一个重大抉择。二十三年前,他做出了离开心爱的女友去德国的决定,然后又做了把家安在那里的决定,现在是重新选择的时候了。

大学同学周永忠请他去阳泉外国语学校任教,给以外教待遇,外教外教,外国护照。但陆国强不在乎这几个薪水,他忽然体验到的中年惶惑使他产生重新开始的强烈愿望,一切从头来,脱胎换骨——换护照,返祖归宗。在德国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马上在齿轮制造厂找到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四十五岁的他,老婆孩子房子都齐了,谁成想就得上了时髦的中年忧郁症。

“四十不惑,那时人的寿命短,四十岁差不多就近老年了,当然不允许再迷惑了,现在的四十岁大概只能称作后青春期,惶惑也没什么了不起,积极面对呗。”老婆如是说。吴燕燕,比陆国强小一岁,在德国读的英美文学专业,读完了只能找秘书工作,生了小孩就不再工作,当起了全职妈妈。“德国女的都是这样的,养了小孩就不工作了,教育孩子其实是对文化智力要求最高的工作,有什么比教育好下一代对社会贡献更大呢?”燕燕不是美女,但奇怪的是,她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耐看,越来越有味儿。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和她站在一起会相形见拙,会为自己的粗燥而害臊。四十五岁开始,陆国强每天早上坐在那燕燕几十年如一日摆设完美的餐桌前就想,上帝,我的生活就永远这样了吗?早餐桌上开始晚餐桌上结束,一天一天过到六十五岁,再一天一天过到死。

燕燕每天早上心情就很好,每天早餐伴随的催促随着孩子渐渐长大而减少,安宁又渐渐地恢复,燕燕也从出门装又换回了睡袍。穿睡袍用早餐是我的理想,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她曾这样说。现在,她的理想是等孩子们都离开了家,她便可以在床上早餐,一页一页地翻报纸,一顿早餐吃到中午。女人难道没有中年忧郁?至少燕燕没有这个迹象,总是对未来充满期待,总是觉得将来肯定比现在好。不是吗?她的理想一个一个在实现,比起十年前,她现在可以穿睡袍吃早饭了。别的女人都开始回忆过去,拿自己二十岁时的照片贴到网上。而燕燕呢,觉得自己二十岁时好傻,什么也不懂,做了许多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红的蠢事。她始终对过去的她非常不满意,而对今天的自己颇为欣赏,并且期待未来的自己更加完美。这种儿童思维——长大后我就能做这个做那个——是多么可贵!这种人怎么会得忧郁症?

陆国强越来越经常回忆过去,甚至都可以用“沉湎”这个词了。他想起初中的韦玲,想起她夏天穿的无领连衣裙,想起她背的天蓝色塑料水壶,想起有一次在商店里看见她妈带着她试鞋……然后是江革红,大学同学,一个娇小的南方女孩,她说,你们北京人说话真有趣,向东走,然后朝北拐。她说,你们北京人怎么什么里面都放韭菜呀,本来满好吃的饺子,无端放进韭菜。她说,你们北京怎么这么落后,马路上面还走牛车。不过她喜欢北京,喜欢北京话,“倍儿匪”、“倍儿业余”、“特飒”是她的口头语,虽然带着强烈的南方口音,陆国强就是爱听,听不够……

最后,他才想到燕燕。燕燕是他在德国的家,是让他脱离孤独的伴,是他的亲人。

陆国强想起自己做出和燕燕分居一段时间的决定时,她是如此诧异,甚至觉得他在和自己开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啊?难道今天是愚人节??”她眼里是笑,脸上是迷茫,连这个表情都是儿童式的:还没到八点呢,为什么现在就得关电视上床?夏时制?什么?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啊!怎么可以把钟用手拨前一小时就可以说现在已经到了八点钟?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啊!

陆国强需要挑战,需要新的使命!回国,重新开始,新环境新同事新职业,如同生命甘泉,兴奋剂。这个机会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机会了,他要抓牢。

门把轻轻转动,然后轻轻推开。是母亲。

“醒了?”“醒了,妈。”

“你睡得真香,我开门看了你好几次。”

“我这就起来,妈。”

今天还得去娄锋那儿,约好的。


------------- 之二 --------------


娄锋和陆国强约的是南礼士路上的“烤肉宛”,这小子还记得我最爱“烤肉宛”。陆国强很兴奋,三步并两步出了地铁站。因为兴奋,脚步停不下来,简直是一路小跑到了饭店门口,喘得不行,这样的空气质量是不宜做剧烈运动的,等于连吸一包烟,姐夫昨天说。

上中学的时候还老长跑!娄锋和陆国强是中学同学,他们是“互助对子”,就是Tandem,陆国强帮助娄锋学习,娄锋帮助陆国强体育。一开始两人除了必要的“专业对话”——先加再开方、先求根再算夹角,或,用鼻子吸气嘴吐气,再跑一圈等等,彼此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说。在他们不互相帮助的时候,看到连招呼都不打,眼皮一低擦肩过去。快考高中的那一学期,“互助对子”全散了伙,在这生死关头谁还顾得上帮助别人?可陆国强仍旧放学后坐到他和娄锋互助的那个角落,笃笃定定地拿出作业本,安安静静地等他的对子。

“老师说,这学期不用互助了。”娄锋隔着两排课桌对陆国强说。

“我反正在这里把作业做完,你随便。”陆国强回答。

“明天早上我不陪你跑步了。”

“嗯”,正中下怀,陆国强暗自高兴。

结果,娄锋还是留下来做作业,不过他坐在自己位子上,没有像互助时坐在陆国强旁边。就这样,他们每天都在教室里把功课做完,娄锋随时都能得到陆国强的帮助。老师去家访,先称赞陆国强的友爱精神,但还是暗示陆国强家长,适可而止,重要关头应把全部精力放在自己的复习迎考上。班主任在班上也没有表扬陆国强,要知道,这位五十五岁的女老师什么屁大的小事都不会放过批评和表扬一番,她的特长就是夸大事实。可是现当口,她怕一表彰,等会儿所有学生都争着学习陆国强,结果弄得全班都考上二流高中。那还宁愿一半考上全国重点,另一半混进三流或滚蛋留级呢。广播里报纸上成天宣传考试时,赴考场的考生因为路上抓小偷、救车祸伤员、帮工人推车而错过了考试时间……班主任怕自己的学生糊涂到不分主次轻重地,以英雄人物为榜样,去考场时全都“半路出家当和尚”去,特别是高材生,岂不令人惋惜?

陆国强他妈却很满意儿子的崇高境界,“不愧是妈的好儿子”,她让儿子坚持帮助后进生,不能自私自利。家访时班主任女老师特别暗示了自己的担忧,强烈要求家长护送国家未来进考场,要救人务必请家长代劳。

“嘿,陆国强!”

“娄锋!”

老同学见面了,娄锋还是老样子,穿着厚毛衣,也挡不住健美身材。他和妻子柳青一起来的,柳青倒是有些发福。

“陆国强,我都听说了,”她看了一眼丈夫,“你要移回来?”陆国强对她笑,又对娄锋笑。初中毕业陆国强考上四中,娄锋考上警校,两人成了朋友。星期天陆国强常去娄锋家找他,娄锋住校,每周六回家吃晚饭,过一夜。陆国强是娄家最受欢迎的客人,他一来,娄锋爸妈就端出点心让他吃,还得带走。娄锋妈把给儿子下星期的衣服零食准备好,两个好朋友就出门,陆国强骑车送他回警校,好长一段路,娄锋把车骑得飞快,陆国强总落在后头大一截。于是两人停下来买汽水喝,后来还抽烟,谈女孩儿。两人在一起从不谈学习和体育,用谈吗?陆国强肯定是学习尖子,瞧他,戴眼睛,衬衫连风纪扣都扣死。娄锋呢,一看就是个体力四射的家伙,千万不敢惹,人家奔跑格斗是专业。

娄锋让服务员把啤酒打开。麻酱黄瓜,陆国强先搛了一筷子,太好吃了,他又搛了一筷子。“现在的术语叫做反移。”娄锋喝了一口啤酒,对妻子说。“叫移返吧。”柳青斜了丈夫一眼,他们两人不像结婚二十年的中国夫妻,倒像为了掩饰自己对对方有好感而抬杠的恋爱新手。

柳青对陆国强说:“我们俩就是来劝你,别做傻事,你们这些新华侨呀,和五十年代的老华侨都一个毛病,太天真,抵抗力特别弱。”柳青的父亲五十年代日本归侨,回来参加祖国建设,虽然六、七十年代没被弄死,身体也完好无损,但精神却残疾了。写了数不清的入党申请,就是不被党吸收,越折磨他,他还越死心塌地地跟随,肝脑涂地地崇拜,无条件地爱戴。当老爸的爱完全丧失了原则,当他的爱已经不分是非,有次居然说出了“最好日本再来一次海啸,把日本人全淹死”时,柳青兄弟姐妹说,咱爸终于“残了”,没救了。

“陆国强,不是我吓唬你,我们可是看得真真的,十年前回国的那帮,现在,全残了,过不了几年就是我爸的样子了。我不吓唬你。”

陆国强迷茫地看她,喝下去一大口冰啤酒。

“其实你呀,要办理国籍的事是你们那儿的大使馆,不是在国内。现在办恢复国籍手续一点不复杂,我没有在邮件里和你说,就是为了咱们见面好好劝劝你,真的哥们儿,你说你那儿呆得好好的,赶什么时髦反移呀,你?”娄锋慢吞吞地说,声调拉得老长,听他说话,你根本想不到他浑身的肌肉是那么具有爆发力,他从静止到飞奔用不了三秒钟,加速惊人,中学跑一百米他只用了十一秒!而日常生活中的娄锋动作总是那么懒洋洋软绵绵的,有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说你们这帮读了洋书、一口洋文、呼吸过自由空气的人,怎么除了吃西餐、喝洋酒外,啥有用的都没吸收呢?我就纳闷,你们这帮人……”柳青的话被娄锋打断。

“别老说你们这帮人,陆国强还没有与这帮人为伍呢嘛……”

“我这不是给他敲警钟呢嘛,”柳青斜了丈夫一眼,夫妻就是夫妻,连口头语都一模一样。陆国强不禁想,自己和燕燕在别人眼里一定也是具有明显夫妻特征的。只听柳青接着说:“……这帮海龟回来没多久,就变了,而且越变越极端,极端的仇洋,要不了多久全变成了我老爸,真的。这些九十年代末回来的人,还传播许多所谓亲眼见闻和亲身经历,鼓励国内的仇洋情绪。我知道,我是没去过外国,没有发言权,但是我凭直觉就不相信他们说的外国是这样。”

“有时我们纳闷,我们也整天被灌输,报纸电视铺天盖地的,不听都没法,诶,咋我们就没那么极端呢?相反,他们说什么我们都不信,你说是不是?”娄锋转头问妻子。

“咱们娄锋真是有抵抗力,身为盖使太保,却能保持贞操……我真佩服你,娄锋!我不信没什么稀奇,老爸最好的例子。我们家人警惕性可高了,绝不能沦为老爸。可娄锋,在那种地方工作……”柳青认真地看着娄锋说,话却是说给陆国强听的。“在那种地方工作”——柳青的语气和眼神带着同情,良家女子说春楼姑娘时的同情和快感,同情弱者时体验出的强者快感。


陆国强又搛了一大筷子散丹,好吃!这儿的烤肉可以说是Schwänkgrill牛羊肉片,铺在一个吊着的大铁盘里,下面是火碳,铁盘来回摇晃,热度不过旺不过弱,烤出来的肉质嫩中带劲,香浓异常,在德国街会或圣诞集市上他最爱吃这种摇盘碳烤。他拿起酒沫早就消失了的啤酒杯,这儿的啤酒不起沫,在往杯里倒的时候有那么一层,一会儿就没了。

“我们俩是没法移民的,”柳青还在说,“我爸早就和日本断了一切往来,再说娄锋这工作,漫说移民,出国旅游都困难,是不是,娄锋?”柳青斜眼看丈夫,这是一种北京女人特有的神态,漫不经心的。陆国强发现柳青“虽无十分姿色,亦有动人之处”,她的嘴唇比较厚,肉嘟嘟的,眼角有些吊,不乏古典之美。

陆国强察觉自己有些醉了,否则不会这样评论朋友的老婆。那时娄锋当着个小户籍警,柳青因为帮老爸补办身份证,两人认识了。柳青对娄锋可谓一见钟情,那么个帅小伙,穿着制服,腿那么长!而且最让她动心的是,他的男人味儿的胡子。后来娄锋说,他是因为懒得每天剔,嘴唇上老是这么不长不短一片,纯粹邋遢的表现,居然为自己加了分。那时陆国强大学四年级,娄锋拉着他来和柳青去酒吧约会,喇叭里放着“恰似你的温柔”。也许是因为这首歌的暗示,他们俩都一致认为柳青长得像唱歌的程琳,就是嘴唇比她厚,比她更性感。

“我们女儿是肯定要去国外念书的,她喜欢文科,你说,在这儿她能念啥?文学、历史、新闻、法律……哪科能正派地读?”陆国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柳青的厚嘴唇上,看着她两片嘴唇一张一合简直是享受。娄锋看着盘子里的肉,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这是他白天在警署工作时穿上制服时就挂上脸的职业微笑。警察的名声不好,现在急需树立新风,改善警民关系。一个人为体制工作却不相信这个体制。一个肝硬化的人做茅台代言人,一个信佛的人在前线开坦克,荒诞。

“厦门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儿,”娄锋慢慢嚼着嘴里的香葱牛肉,陆国强专注地看着他,等他把嘴里的东西嚼烂咽下后接着说:“一路考警官,多年来受贿,给红包就让你通过怎么怎么,不去说它,多了去了。但这哥们儿的宝贝女儿让新手撞残了,女儿等于是自己害的,谁让他发驾照给根本不会开车的混球们?哥们儿整个儿疯了,在网上揭露自已和同行,细说考官如何受贿滥发驾照,厦门交通部门如何腐烂,怎么怎么,不去说它。他的网上点击率简直疯了,引起恶劣反响,结果给逮了,鎯铛入狱,罪名:渎职…”

陆国强的手机在裤兜里振了一下,他知道是燕燕。她每天这个时候给他发一条信息,无非都是些“楼下那只小猫今天又出现在我们家门口”、“电费单来了,我们属于用电节约户”、“Verena个人画展中的几幅画发给你看看”、“Wald街上的Pizza外卖关张了,真可惜”……这些都是他与妻子日长交流的话题,楼下邻居的黑猫老是喜欢爬楼梯,而且偏喜欢坐在他们家门口休息,而他和燕燕都讨厌猫;用节能灯泡还是用传统灯泡,他俩争论来争论去争论不出个结果,燕燕喜欢随手关灯,而节能灯就怕关了开、开了关,陆国强建议家里的节能灯开到晚上睡觉才关,而电费单并不能证明节约还是浪费,因为购买节能灯的费用并未计算进去等等……这些琐碎小事把陆国强带回燕燕身边,带回北纬55度的他们的家。


坐在出租车里陆国强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羊散丹吃多了,啤酒喝多了。

“诶师傅,应该直走吧?”

“是呀,这三条不是单行道嘛,所以咱先往北拐,到头条再往西。”

“哦,对不起。”

“您不是这儿的吧?改了好几年了。”

陆国强想吐,他不能坐别人开的车,只能自己开,否则就晕车,奇怪。燕燕说这是劳碌命。

“师傅,劳驾您能不能慢点儿开?”

“可以。”司机把这个“可”字拖得老长。“您愿意慢咱就慢,您怎么舒坦怎么来。”

北京出租车司机喜欢开快车,这个一个路口到下一个路口没几百米可以猛加速,一档换二档换三档换四档。然后红灯猛刹车。乘客希望这样,不能怪司机。车内广播传来歌声“嘿嘿嘿嘿嘿嘿嘿呀——”十分刺耳的女声,听上去像柴旦卓瑪,糟了,越唱越高“毛主席恩情永不忘诶”没有,没有出现这句歌词,这是陆国强臆想的,最近他脑子里老回忆过去,小时候听过的歌经常出现在耳边。没有,车里仍在“嘿嘿嘿嘿嘿嘿嘿呀——”,没有唱到毛主席,唱的人也不是柴旦卓瑪。陆国强显然是醉了,脑筋转得慢了,连眼球也不听使唤了,盯在一处很难移动。

他和燕燕还有两个孩子,住的地方二战前住过许多犹太人,那儿有座犹太教堂。走在路上,常发现地上有四方形小铜牌,上面刻有被盖使太保抓走的犹太人名字。燕燕有次说,要是“咱们那儿”也这样,恐怕多得可以拿它们当地砖铺了。能想像吗,二战后德国人罪认了,款赔了,下跪了,犹太人原谅了希特勒,把他的像挂上耶路撒冷哭墙上,能想像吗?陆国强绝对是醉了,思维乱成这样。他的眼球仍一动不动,听到司机说:“到了”,才费劲地把目光挪到司机脸上,“二十一块”,声音那么遥远,柴旦卓瑪不知何时闭了嘴,车里只有自己鼻子里喘的粗气。

“喝高了您?21块……劳驾,可别吐车里,我还载客呢,对不住啊……”陆国强先将20元递过去,在钱包里挖硬币。司机说不要了不要了,您走好。这是赶他下车呢,陆国强还是找到了一元。开车门,右脚跨出去,再拖左脚出来。刚推上车门,车就在一声尖利的呼啸中飞驰而去。陆国强哇地吐了自己一身。


第二天陆国强睁开眼,看见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窗帘,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回忆起自己在哪儿。他有头晕,拿出手机看了看,6:00,加六个小时是12:00,又睡到中午。他侧头看到一个空塑料瓶,想起来了,昨晚回到家喝掉整整一点五升矿泉水——说矿泉水是夸张了,应该是熨衣服的蒸馏水吧——管它是什么水,经验告诉他,这样可以减缓第二天醉酒症状。果然,除了有点头晕,没有恶心,脑袋也不疼,还好。他仍旧躺着,眼睛盯着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窗帘看。

门轻轻推开,母亲探头进来。

“醒了?”

“醒了吗?这就起来”。

“昨天去找同学了,怎么说,不难办吧?”

“……他还得再了解一下具体程序,我这儿还要提供一些材料……”

“起来吃午饭吧,你老这么晚起,时差就老倒不过来,我看你还在德国节奏里。”

“对,妈,明天早起。”

陆国强忽然很想打电话给小弟和姐夫,让他们都过来,这些天与父母单独相处使他很不自在。父亲在饭桌上从不反驳母亲,装聋作哑,一问三个“啥?”只有在夜晚,父子俩站在厨房开着的排脱油烟机下抽烟时,他才会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她的话你不用太在意,你了解她的,”父亲用手指指脑袋,“不用往心里去。”

母亲每天询问情况进展,催促他去阳泉找周永忠,抓紧把合同落实。所有人听他要回国时,都问燕燕怎么说,而母亲却一个字没提她和孩子,母亲的冷漠让陆国强寒心,感觉到母亲对他的感情完全跟他的恢复国籍有相,仿佛母子情比不上党的恩情。可陆国强总是找出各种理由为母亲辩护:结婚没有尊重母亲的意见,娶了燕燕,把家安在那么远;不能说服燕燕每年和自己回来过年;最大的不孝是把照顾父母的任务扔给姐姐弟弟;这次又发现原来母亲对自己加入德国籍那么受伤害,感情上无法接受……

这十多年来,陆国强没有多想母亲,一直认为母亲最疼爱学农和学军,对他无所谓,可有可无。这次才深刻感觉到,母亲其实从来没有原谅他的“不听话”,他的有了老婆不要娘,背叛亲娘投奔后娘。小学做作文《最亲的人》,大家都写解放军、炼钢工人、老师,解放军为我们保卫边疆,炼钢工人冒着被钢水烫伤的危险为祖国炼钢造大炮,老师辛勤培养下一代废寝忘食。刘依群却写外婆是他最亲的人,被老师当作反面教材在全班朗读。陆国强差点写他爸爸是最亲的人,他爸爸下班回来就洗菜做饭,给他们修理玩具,自己还发明玩具,每次春游秋游他们带的中饭都是最可口的……幸好被妈妈检查作业时发现及时让他改写。他记得那天强睁双眼写党的恩情写到十一点,值了,否则,他的作文也会和刘依群的一块儿挨批评。

难道自己欠母亲的不多吗?难道自己是好儿子吗?难道自己打定回国工作的主意时考虑过燕燕和孩子吗?不也是只想着自己吗?怎么母亲不问燕燕就怪她冷漠呢?难道自己对妻子孩子不冷漠吗?还没和她商量今后的事就提出分居,就借工作治疗自己的中年忧郁症去了。

饭桌上,母亲脸上胜利者的表情让陆国强不舒服,他们三人饭桌上的谈话也让他尴尬。她要么对他说,“你看,现在想到回来了,早干嘛去了?”要么盯着电视屏幕和他讨论正在拨送的内容:“你看,美国人多坏,人家朝鲜在自己国家里试验试验核导弹他也不让,霸道!”要么拿过来当天报纸让陆国强读:“你呀,成天不读报,根本就脱节了,还是中国人,还想在这儿工作,那么不关心自己国家,喏你看,”母亲敲打着报纸上的大标题,“看看看,现在连五角大楼和西点军校都教唱学习雷锋好榜样了,美国佬知道要向我们中国学习了。”老爸呢,很香甜投入地吃饭,很响地眨巴嘴,不闻不问,装疯卖傻。

这时,陆国强格外想念姐夫和小弟,对长得像成吉思汗的姐夫王卫青,母亲到今天为止还未真心接受,但姐夫却毫不在乎,在这个家一点儿自卑感都没有,大声说笑,好像他倒是主人。母亲要说了什么指桑骂槐的话,他都有句幽默话准备着,说完自己还乐。姐姐对姐夫盲目崇拜,基本没有自己的观点,姐夫的观点就是她的观点。小弟呢,一会儿嘻皮笑脸插科打浑,一会儿暴躁愤怒龇牙咧嘴,弟妹张瑛不参加辩论,偶尔对学军说一句“啊呀,快吃你的饭吧,都几点了”。潜台词是“早点回家吧,别说废话了”。她的不说话和大姐可不是一回事,她绝对不是缺乏见解,而是“嫌你们家烦”,婆婆标准的被迫害狂,公公整个一老年痴呆,这种人家里最好不要逗留太久,敷衍吃顿饭就开溜,花哪门子力气与他们辩论。燕燕在这个家里吃饭的次数很少,但看得出,她是最格格不入的一位。

母亲的名单上:王卫青劳教过,属二等公民;张瑛阴阳怪气,根本配不上学军;而这个胡小燕,简直就是令人无法容忍,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倒是阴酸、蠢笨、贪心、丑陋呢?但这个女人什么都不是,弄得你下不了定义,惹母亲恼火。胡小燕脸上是天真的笑,说的是得体的话。她不闷坐着,喜欢说话但不唠叨,也擅长引导别人说话,别人说话她认真地听,而且过耳不忘,下次可以把几年前的话题继续;她胃口健康,吃饭吃得很享受,而且吃得仔细,舌头能够分辨各种调料,没有人关心酱鸭里放没放罗汉果,她居然会问“不知道是不是罗汉果”。但母亲就是无法容忍胡小燕,这个让人无法判断无法归类的女人。陆国强忽然想,要是那个南方口音极重的江革红做了自己老婆,母亲能否接收她。

江革红,自己的大学恋人,这个不吃韭菜的女孩子,开学回校给他带一袋他从没见过的菱角,剥给他吃。这个他去了德国没能履行诺言把她接去的女孩子。

备忘录上还有好些事等着他去办,最重要的一件事:去阳泉找周永忠。


----------- 之三 -----------


陆国强小时候听到丰台啊,左家庄啊,那简直是远郊了,都是星期天骑车郊游的地方。今天说起丰台,就跟西单似的。阳泉外国语学校在丰台刚成立,大学同学周永忠就请陆国强来任教——更符合事实的是,人家随口一说,陆国强登时满脑子的喜欢,全身心的愿意。

一年前周永忠要来德国考察,到之前两人天天热线,陆国强非常盼望这次见面。大学老同学,虽然在大学里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但自从上次北京聚会后,联系忽然紧密了,人到中年,急需得到“过去的都是美好的”的确认。陆国强又刚患上中年忧郁症,任何可以令他暂时逃离现实的刺激都是他求之不得的。只是,周永忠到临走还不确定去哪些城市,“反正就是欧洲吧,有德国。一定要安排见面哪,还要听你介绍介绍德国呢。”“一定一定,太好了你要来德国。”

于是,陆国强就一心等待着这次德国会面。周永忠的第一个电话是从“好像叫什么阔莫”打来的。他问了一下边上的人,说是意大利。陆国强觉得奇怪,来德国考察,咋到了意大利?

第二个电话说,是到了德国,在什么梅兴根,然后又在斯图加特。这回说准确了,是参观奔驰展览馆。陆国强心中描绘的浪漫重逢,周永忠公事办完后,自己带他吃饭喝酒散步,介绍德国风情,讨论中西差异……什么呀,到现在为止,周永忠连说出他们工作的确切时间地点都做不到。好,最后一站德累斯顿,“我们在这儿住一夜,不知道你能来吗。”要是在前几年,陆国强是肯定不会横穿东西去看朋友的,谁有空。这不正值陆国强对自己开始于早餐桌结束于晚餐桌的生活产生极大怀疑之际嘛,巴不得发生些打乱日常节奏的事件,任何能让他不按时上班工作、上桌吃饭的借口都是好借口,都是千篇一律作息的亮点和调剂,来者不拒。

于是,他拿了四小时休假,中午就开车往东急驶,晚饭前赶到了。不是陆国强带周永忠,而是陆国强、周永忠和七位考察团成员被导游带进蒙古自助餐厅。两位女考察员一见陆国强就说,啊呀,周总的帅哥同学终于来了,一路上咱周总都在惦记您呢。四十五岁的陆国强还第一次听女人那么叫他,骨头酥麻。

周永忠根本不需要他介绍什么德国,他们有导游。周总不停地叹息,咳,不看不知道呀,原来欧洲朽气沉沉,这般衰败景象。欧洲人还傲慢,好像还仇视中国人。陆国强问:“你们遇到啥事啦?”周永忠哼了一声,摇头说:“LV店呀,还有其它奢侈品店,他们也不想想,我们不穷呀,每人这一出手都不少于几千欧,还这态度。”陆国强不说话了,他既不能帮同胞骂奢侈品店,也不能为奢侈品店辩护开脱。他自己没进过这种店,没有发言权。“他们是妒忌心理,自己整天站在这儿卖奢侈品却不能占有它们。店里一个德国顾客也没有,全是中国人俄国人,心里不平衡哪。肯定是这样。”周永忠说着挥手喊服务员。“还有,你们欧洲的服务员也是,对中国人特别傲慢,你喊他,他就是不理你。”

陆国强忽然想起燕燕有次说起LV门口中国人排队买包的事,从此,她宁愿绕远,也决不走那条街,“省得让人把我当成中国人或俄国人。”人怕什么就来什么,燕燕侄女还就托她给买包,害得燕燕不得不进了这种店,和中国人俄国人为伍,等了那么久还没人来招呼她。回到家她哭丧着脸说:“我完了,今天我失去了贞操。”是呀,从此她再也不能自豪地说,自己从未进过那种地方了。

周永忠问陆国强在德国呆着不觉得没劲吗?啥也没有,没有中餐馆,没有夜生活,没有激情没有挑战,怎么呆得下去?对前两样陆国强没有要求,但“激情”、“挑战”刺中了他的神经。

“帅哥”,刚拿来一盘蒙古煎鱿鱼的女人对他说,“咋不回国发展?现在像你们这样的都兴反移,隔这呆着有啥意思呀?上海北京是甭说了,广州现在是珠江三角洲金融中心,比香港还火。连长沙都开发了,大众汽车”。陆国强想起正在读的法拉达的小说《我的心属于你》。小说主人公约翰因看不惯工厂主哥哥对工人的剥削,离家出走,去美国寻求新生活。为了生存在工厂当工人。希特勒上台后出现德国难民“反移热”,他们奔走相告欢心鼓舞:现在我们的祖国有希望啦,经济恢复啦,我们德国人扬眉吐气啦,还不回去?人人有工作。

“帅哥,这德国,街上一人儿没有,德国人不过夜生活,都隔家呆着吗?”他嘿嘿干笑了两声,说平静亦是另一种理想状态,说得很不发自内心,声音很轻。周永忠在喝了四杯啤酒后说,自己负责办的国际学校快建成了,可惜陆国强已经实现了另一种理想,否则可以请他去当外教。周永忠那双充血的眼睛牢牢地看陆国强,那只带顶级手表的左手重重地拍他肩膀。这句话点燃了陆国强心中的干柴,噼噼啪啪地烧了一夜……

周永忠一走再无音讯,陆国强发的邮件犹如石沉大海,火墙挡着,热线断了。陆国强是踌躇满志啊,一直很欣赏德国的教学方法,要是这一套另类学习方法能由自己来传播,拿泉阳学生做试验,干一番事业,那该是多大的满足呀!他要将数学中所有的字母解释给学生,自己上到大学毕业,写了无数次T和V,要不是儿子告诉他,居然都不知道它们的拉丁原文怎么拼!他不光要让学生做题,更要给他们讲科学发展史还要培养学生思辨能力。陆国强拿来儿子们的课本,已经开始备课了。他体温都升高了,每天脸蛋红红的,燕燕怀疑他得了肺炎,一量,嚯,三十七度五!陆国强完全进入了角色,他要去泉阳做园丁!

这边陆国强不断打电话,那边的周永忠总是捣糨糊。哦,老师啊,那什么硬件还没全部到位呢,多媒体教室呀,听力训练教室呀,教师的聘用没排到议事日程上。什么?当然啦,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那什么要不你先把求职信寄来,个人简历什么的。

丰台。学校看见了。整个天空黄哈哈灰蒙蒙,走近了,嚯,那霸道气派都能叫瞎子停步。再走到近前,哦,原来是泉阳煤业集团,边上的那幢楼才是学校。也不寒酸,比儿子的中学牛多了,操场中央飘扬着五星红旗。陆国强的心通通乱跳,他是来告诉老同学自己已收回决定。忽然很不甘愿,这也许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怎么听姐夫小弟娄锋说了几句就改变主意?

“周总在开会,请稍等。”陆国强陷入在波浪式巨形沙发里,前台小姐给他端来一杯茶。

“帅哥,你来啦?”陆国强一惊,抬起头。只见一位勾娄背的西装男微笑着,朝喊他的前台小姐挥手。这学校有意思,没有门房老头,却有前台小姐。陆国强一阵咳嗽,近日来气管老是痒痒,半夜会咳醒。陆国强观察着来人去客,揣摩他们的职能。他环顾大厅,欣赏室内装潢。看来学校真的是刚刚造好,到处是一股新味儿。墙上的广告和墙角的花瓣一点灰都还没有,刘翔一双长腿正飞跃过栏,腿上的肌肉血管那般立体,同一张照片,与地铁站里灰头土脑的体育英雄简直判若两人。陆国强歪头看刘翔,这个人身材太棒了,要画他起码六个头!他仔细端详这位帅哥,第二张广告,刘翔和一群小朋友人手一杯牛奶,灿烂地笑,小孩抬头崇拜地望着他。

陆国强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等了三刻钟,考虑是否还要等下去。

手机响了,是学军。说晚上去爸妈那儿陪他,逗逗妈,把她的注意力转移。陆国强一边听电话,一边起身往外走。天一片黄,和刚才簇新锃亮的大厅形成强烈对比,他有些头晕,坐久了。闻到一股气味,这是股熟悉的气味,他一进北京机场就被这股气味包围,他呼吸着,仿佛时光倒流,回到某年某月……

“你们北京人曾逗,”她不会发前鼻音,曾好,曾逗,五风钱,河水很僧。“不讲向左转,偏偏讲朝北拐,谁知道北在哪个方向?嘻嘻”就这么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冒着被管楼道的大爷大妈瞧见的危险,脸对脸小声说话。她的手指摸着拉得很高的拉链,宿舍里暖气热得得开窗,楼道里却冻得说话喷哈气。楼道里一股褐煤味儿,就是这股味儿,整个北京都是这股褐煤味儿。

陆国强当时离开没有经历辗转反侧什么不眠之夜,人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跑,他就跟着跑呗。今天回来却是下了一个大决心——就这么半途而废了——他垂头丧气地走在这不真实的土黄色世界里,双腿沉重,两眼迷茫。

手机又响了,是周永忠。一个劲地道歉,“开那烦人的会没个准时间。晚上一块吃饭,大富豪饭庄,好好聊聊。”陆国强也检讨自己的不告而别,说因为还要其它事情,只得先走一步。

“吃饭时再聊,吃饭时再聊。哦对了,” 陆国强好像是忽然想起,问周永忠:“学校只聘外籍教师,非得外籍?”

“那当然,这是本校特点和品牌。”

“哦知道了,”陆国强只觉眼睛干涩,一阵风吹得他直淌泪,嗓子也奇痒无比,“见面再聊见面再聊。”说着匆匆挂断,猛烈地咳嗽起来。

陆国强回头,街对面的泉阳外语学校已经看不见了,天比一小时前更黄暗,有点像战争片硝烟刚过,又像是日全食,太阳叫地球遮住时的天色。


“哥?哥!”小弟学军的大嗓门。“怎么小脸儿那么黄呀?多少个不眠之夜——欧,欧,欧,请你对我好一些,耶,耶,耶——”他唱起歌来。陆国强正趴在小人国的小写字台上看电脑,查古狗地图,这个慢劲。学军半个屁股坐在写字台角,端详他这个哥。“憔悴呀,哥你可比刚到时老多喽,就这么几天就给熏成樟茶鸭啦,哈哈哈!”

“嘁,别人还管我叫帅哥呢。”陆国强故意夸张地用五个手指头把头发向后一撸,头一甩,眼睛不离电脑屏幕。

“呦呦呦呦,帅哥—你知道帅哥是啥意思?鸡巴的代名词,确认你是个长鸡巴的,把你与不长鸡巴的区分开。你知道不长鸡巴的叫啥?”

“叫啥?”

“美女。十五岁至五十五岁无喉节者皆美女。”

“怪不得。”

“咱这儿,不兴叫什么女士先生,而叫帅哥美女。”

陆国强皱着眉头看屏幕,手指神经质地敲打桌面 ,“哎你们上网都这速度?”

“啥速度?他们检查认可通过放行,这速度还是挺牛逼的。”学军拍了拍他哥的肩膀。“咱妈就这个脑筋,你怕她干嘛呀,让她说去好了,等咱们老了可能还不如她呢。诶我告诉你,她这种思维是很典型的,如今中国有一大批这种脑筋呢,还有人觉得朝鲜好呢,恨不得移民去那儿。咱们中国对他们来说还不够劲儿。”

终于连上了。

“每天被洗脑,甭说老太,连你们这帮海龟都个个阳痿了——自愿被阉割,当舔鸡巴的,哈哈哈!哎哥,”这时父亲进来,说开饭啦。陆学军又拍拍陆国强的肩膀,“有我给你撑腰,别怕。”陆国强的小肚子开始咕噜噜咕噜噜,从昨天开始他就拉肚子,神经性腹泻。母亲问起来怎么回答?还是继续当他的德国人,还是继续管别人叫妈,背叛母亲是所有罪恶中最不可饶恕的!

“这大富豪饭庄在哪儿呢”……陆国强还在看电脑,尽量延迟审判的到来。

“走走走吃饭去,妈最恨她菜端上桌、人还不到,今晚你得多吃,拼命吃,不停地夹,嘴里填满了菜说话。告诉你吧,这是我从小的妙计,妈看见这样子心立马就软了。真的,记得吗?老师告状,考试不及格,我都是这样混过去的。凶妈不打饿死孩儿,嘿嘿。”


首都机场。

陆国强走在母亲左边,姐姐陆学农在母亲右边。小弟陆学军推着行李车。父亲手里捏着一根烟,姐夫王卫青也正四处张望,想看看哪个角落可以补充补充尼古丁。

“现在的电视剧呀,根本就脱离生活的,根本不可信。谁谁谁出国,爸妈都不到机场送,要么是一个人走,要么是什么婚外恋的情人来送,可能吗?”母亲摇头说。

“那您还看得那么带劲。”学军说。

“你们又不来陪我说话,我还不就是看电视嘛。”母亲不小心打了个趔趄。“留神,妈!” 学农赶紧扶住她。“妈,我和小弟不是常来的吗?您俩外孙外孙女一放假都住您那儿,我们还怕累着您和爸呢,下回让他俩呆久些。”

“我知足了,还有你们俩。国强不在我和爸也习惯了。我瞧别人,楼上的齐老师,”母亲对父亲说,“女儿嫁了美国,两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就十天……”父亲说:“那齐老师夫妇不是也去美国嘛?”

“那可不一样。”

陆国强沉默地走在母亲身边,那天晚饭时说了自己的想法,或确切地说,说了自己改变初衷,又不反移了。母亲没有发火训人,而是苦笑了一下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连小弟都没料到老妈会“那么酷”。结果那天的晚饭吃得无法想像的艰难,倒是唇枪舌箭闹翻天呢。母亲好像被电视里的内容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父亲津津有味地吃饭,陆学军每吃一个菜就说一次好吃,说自己开了这个要命的公司,吃饭睡觉都没规律,常叫外卖,所以弄得那么胖。于是哥俩你一句我一句谈公司。陆国强对自己的决定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自己该怎么办?还有这么十几年怎么度过?中年忧虑何时了?

今天好像人不多,偌大个侯机厅像科幻片,那么不真实。


“您好!”到了“送客止步”地带。

“您好!”陆国强把机票递给工作人员。

“去哪儿?”

“法兰克福。”

“嗯,德国护照。”

“……”

“德国 比这儿好吧?”

“怎么说,其实不一定。”

“还不一定?你在德国见过这空气吗?有毒米毒奶吗?呆在那儿,千万别回来。”工作人员把机票和护照还给陆国强,朝他挤了挤眼。这个人说的地道北京话,慢条斯里的。陆国强接过机票护照,转身向通道外的亲人挥手,只看见高高矮矮五个人头。

进机舱时陆国强顺手拿了一张《法兰克福汇报》,大标题“众神的黄昏”引起了他的注意。 今天飞机挺满的,不过陆国强旁边没人。小窗口望出去,是忙忙碌碌开来开去的机场车,为以后的十个小时准备餐饮。舱门即将关闭,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匆匆忙忙出现在过道,白高兴,邻座来了。“不好意思,打扰了。”陆国强连忙拿开放在人家座位上的报纸,站起来让她坐进去,朝她微笑了一下,她也回了一个微笑。陆国强重新系上安全带,开始读报。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好像被注射了幻觉针,恍恍惚惚。这几周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难道真的发生过?陆国强觉得像是进了黑咕咙咚的影院看了场日场电影,出来外面还是刺眼的白昼。九十分钟的枪战和爱情、音乐和画面是另一个假象世界的。现在陆国强又回到原地,马路还是原来的马路,行人还是原来的行人,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不同于先前的,只是视网膜和鼓膜上留下了刚才强烈的声音色彩刺激,大脑还在“回放”……

“需要什么饮料?”空姐的声音。陆国强这才发现自己手举着报纸,盯着印刷字母发呆。陆国强要了一听啤酒,还绅士地把邻座要的橙汁接过来递与她。她说“谢谢,谢谢”,看了他一眼。陆国强拉开啤酒小铁皮盖,朝她举了举,“祝您健康”,喝下去一大口,嗨,舒坦。这酒精真是好东西呀,一进嘴里,脑袋就松弛了。嗨,但愿长醉不复醒。

“您住在德国?”忽听有人和他说话,是邻座。“哦,是,是。”陆国强发现自己正盯着前方的洗手间标记出神。“在那边呆了多久了?” 她接着问。“啊?哦,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是个很长的时间,陆国强自己也突然醒悟到这点。

空姐推车过来,收走了空罐子,陆国强又要了一听。“二十三年!哇!”

一场聊天开始。

时髦女士是去德国看女儿的,十五岁。什么?十五岁就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读书?没办法呀,小孩很容易学坏的,我和我先生平时太忙,没空和她经常交流。那现在那么远,交流不更不方便了?反而多了呢,每天通视频。听说德国教育制度好,小孩子比较单纯,又有一个我们生意上的朋友,他们的小孩也去那里,正好做个伴。那您女儿还习惯吗?开头还闹情绪,现在啊,完全习惯了,都不想回来了。我也挺矛盾,一方面希望她在德国开心,另一方面又怕她离开我们,感情越来越淡。不会的,十五岁的孩子对家长的感情已经很牢固了。您真的认为这样吗?咳,做这个决定多难您可以想像,但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女孩子学坏了可怎么办,我们不能眼看她学坏。您女儿怎么就学坏了?不爱读书,爱玩电脑?咳呀,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有一次她,那时才十三岁,看见我们一位朋友开的车,眼馋得什么似的,居然,居然还,还朝他飞媚眼……多可怕,才十三岁。还说,我们开这种车去学校接她丢她脸,还说,今后大了要找个有钱人,当他情人也干。我先生说,恐怕今后有我们哭的。您说说有多可怕,肯定是学校同学的坏影响,大环境坏,个人是很难抵挡的……我们就一个小孩……

陆国强心想,难道有好几个小孩就舍得让其中一个去学坏?他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又想到父母的三个孩子。

陆国强的大脑工作得很慢,在他喝下去四听啤酒后,听觉也不灵敏了。边上时髦女士的声音越来越轻,飞机马达声似乎也不那么厉害了,他仿佛被一层海绵包围。

裤子里的手机振了一下。陆国强习惯性地伸手去掏手机。是燕燕。“腊肉、火腿千万别吃”他听见她说。飞机上不是没有信号的吗?定睛再看,手机根本没开。绝了。燕燕每天晚上发来一条短信,从来不问他的情况,只管说自己的事: 哪家皮萨店关张了,家里节能灯又坏了,楼下邻居的黑猫又坐在我家门口等等。燕燕是绝顶聪明的,自己都说了要和她分开一段,她还跟没事人儿似的,根本不理这茬,燕燕以不变应万变,她不动声色地就可以制服你。燕燕,燕燕,陆国强冷笑,这一切不都是她一手导演的,所有的人都按照她事先安排好的台词与他说话,每个人扮演一个燕燕指定的角色,小弟、姐夫、娄锋、柳青、周永忠,甚至那个机场验票员!对了,还有边上的时髦女士!都是燕燕设计的,燕燕你厉害呀——“小时候政治课上不是教我们,美国人牛奶生产过剩,宁愿倒进阴沟都不拿给穷人吃。现在我们猪养得太多,宁愿扔进黄浦江里,也不给穷人吃,我们也跟美国一样了。”燕燕接着说,他又掏出手机看,手机仍是暗的。

“我们做生意嘛,也不必关心什么言论自由,但食品安全性命交关哪,每天要吃进嘴巴里的诶,空气,每妙呼吸进肺里的诶”……

“楼下那只小猫今天又坐在我们家门口了… 电费单来了…Wald街上的Pizza外卖关张了”……

“我们那个年代物质匮乏,现在就总有一种补偿心理,把自己没有得到的全都让孩子得到 ……看来,我们不懂如何教育孩子”……

“先生您还要加些饮料吗?”

“楼下那只小猫今天又坐在我们家门口了…电费单来了…Wald街上的Pizza外卖关张了”……

“大人吃进去点有毒物质就算了,小孩子身体多嫩啊 ”……

“先生您还要加些饮料吗?”

陆国强变成一只鸟,不停地飞,真累,真想落在哪里歇一会儿。不行,下面不是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的鳄鱼,就是岩浆翻滚的火山,他只得不停地往前飞,往前飞,翅膀越来越沉,无法降落,还得继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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