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22018
Last update四, 13 九 2018 7pm

 

欧华小说园

味精过敏

我姐跟我们继母的丈夫私奔了。

乍一听好像需要脑筋急转弯,其实很简单,继母,就是咱亲爸后娶的老婆,这个老婆再嫁的那个人,就是继母的丈夫。我和姐先是被老妈抛弃,老爸给找后妈——继母——然后自己死了,把我俩留给和我们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这个女人带着我俩又嫁了人,四个人生活在一个同一空间,继母除了供养我们,还要供养她那作家丈夫。对于我们,她有法律责任,她似乎怨气十足,“钱全扔出了窗外”。而她那风度翩翩的作家丈夫,是她痴迷的罗密欧。她当我们的面就这么嗲咪咪地喊他“罗密欧我的宝贝儿”,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和宠爱。

“你不好好上学校里的课,啊?你成天写那些毫无个性的廉价的网络小说,你将来靠什么生活我问你,啊?”继母又开始羞辱我,只要看见我在电脑上写东西就嘲弄挖苦。最使我愤怒的是,她偷看我的电脑。“你不要梦想成为作家,第一,你是绝没有这方面天才的;第二,网络能登载,并不意味你就是作家。网络上呀,就是饭桶写给饭桶读;第三,网上发点东西,你不能养活自己……”她还在说个不停。自从爸死了,我能不和她对话尽量不和她对话,更别说辩论了。

我关闭电脑窗口,翻开学校课本,只是为了让她闭嘴。“羽玉,不是我唠叨,我是真的为你的前途担心……”我叫远,我爸叫我远远,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羽玉;我姐叫莲,我爸叫她莲莲,继母用她的不知什么方言发音,就成了李力。“你看阿诺成功,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天才的。当作家除了努力,更多的是天才,天才天才,天赐才能,不是在网上有那么几个人读你的东西,赢得那么几个赞就可以得意的……”

她的“罗密欧”阿诺一共就出版过一本书,还是自费的,嗛。现在还不是靠女人养活?不过我什么也没说,眼睛不离书本,盼她早点滚。


学校放圣诞假,本来想安安静静在家写小说,继母有这个本事把别人的好心情一早上就糟蹋光。她现在满眼满脑只有她的阿诺,好像全德国最出色的作家是他一样。她自己也是修过德国文学的,她应该知道文学是什么,作家又是什么。我重新坐到电脑旁,想念起我妈。我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脸上有许多雀斑,更谈不上感情。只记得她老说,要是我乖,就带我去找爸爸,去德国。结果,她是把我带去了德国,把我俩扔下她自己倒又回去了,让我和姐由没爸的生活,过渡到没妈的生活。


手机响了。

“园?”是卢卡斯,我同学加哥们儿。他不会发第三声,因此老喊我“园”,比继母的“羽”反正好听多了。“我过你那儿去,怎样?”他问。“超级好!”我说,“快过来!”卢卡斯他爸是大学历史教授,教中世纪史的。肯定是家庭熏陶,卢卡斯对语言的兴趣也很浓,学校里除了必学的英文、法文,他还上兴趣班的拉丁文,后来又开始学中文。他对我说,他最感兴趣的是古罗马文明和中国文明,从小他老爸就带着全家看古罗马遗址。后来在儿子的要求下,全家开始往中国跑,北京、西安、河南、石窟、长城、丝绸之路,去的地方比我还多。

叮 - 咚,还真没耽误,已经到了。我给他开门,我俩握拳轻碰了一碰。

“干嘛呢,又在写小说?”他问。

“又让糟母牛骂了一顿,心情糟透了。你救了我。”我说。卢卡斯跟着我上楼进了我房间,“你那作家继父还在睡觉呢吧?”他指了指地板。“他不是我继父。”我说。

卢卡斯拿起桌上的半包薯片:“可以吗?”我让他等等,奔下楼进厨房拿了一包没开过的,进屋仍给他,说:“吃它。”我把他手里的那包拿过来扔进字纸篓。被捏成团的薯片包一点一点张开,锡纸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他们家我一天都呆不下去了,真烦死了。”我用脚去踢字纸篓。卢卡斯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一边吃着薯片,忽然说:“干嘛不去中国?”我一愣。去中国?


我和姐来到德国和老爸住,每年放暑假他就带我们去中国,看望奶奶爷爷,外公外婆,还有妈妈。原来,我妈把我们送到德国是因为自己要结婚,结了婚还好自己再生小孩,姐姐告诉我的。于是,我们就开始恨她,她来奶奶家看我和姐,我们态度冷淡。她呢,对我们非常客气,买好多礼物送给我们。后来就改成两年去一次,暑假中国热得发晕,我和姐姐离开空调就没法活。后来我们就联合起来罢飞,可是不行,我爸不同意,说那就改在冬天去,冬天不热了吧,他说。

我和姐发现,老爸老妈之间十分的暧昧,有次他俩在房间里拥抱被我们撞见,他们好像很尴尬。反正,我和姐一点没有去中国度假的欲望,每次都是在老爸的重赏之下,为了他许诺的礼物才勉强上飞机的。继母也去中国,可不和我爸同时去,各去各的,说是必须轮流照看餐馆。我和我姐猜她,在中国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除了看她儿子肯定还有秘密。

现在卢卡斯说去中国,我听了简直不亚于听见去继母的中餐馆就业当跑堂的,根本不属于考虑范围之内。卢卡斯还在嚼薯片,脆脆的,弄得我也想吃了。我伸过手去,“也给我一点……你知道……我有味精过敏,我不适合呆在中国。”

我为自己如此迅速地想到这个借口而自豪。行啊你,脑筋挺快。卢卡斯挑了挑眉,“啊,当然,我差点忘了。”他说着朝我挤了挤眼。我忽地站起来,建议游泳去,卢卡斯立刻叫好。

和他在一起总是那么开心,他是我的一帖忘忧剂。除了他,我和我姐最亲。我姐十分乖巧,虽然她也不喜欢继母,可她却能不惹她生气,甚至还能讨她喜欢。上大学还住家里,为继母节省开支。一有空就去继母的中餐馆帮忙,从来不要人提醒。我对姐说,我可做不到,上大学我一定到离这个城市最远的地方。孩子受教育,父母有责任提供生活费的,有法律条文,我查过。我姐学的是环保,继母没法整天用她的阿诺来进行对比来打击她,什么人家阿诺从小就显露出语言天分,人家阿诺大学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人家阿诺小说都是看原文,人家阿诺从来不上网……好,结果如此优秀的阿诺把咱姐给迷住了,跟着阿诺跑了,两人“离家出走”了,元旦前一天。我没了亲姐,继母没了罗密欧。


我和继母的关系忽然改善了。

“羽玉,施巴该地放在盘子里,你用微波炉热一热,最多三分钟。”继母在进我房间之前居然还敲了门。我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那晚上见,再见。”她居然还对我说“再见”,而不是一贯的“我走了”。

我买了包烟,喊卢卡斯和我一块抽。“伙计,抽烟并不标志成熟,只能说明你急需得到别人的承认。”卢卡斯拿着香烟在手里转着玩儿,他不抽,说不喜欢烟味儿。“不过我并不反对你抽,作家哪有不抽烟的?”我听出语气中的嘲讽,还没成作家,先把腔调学好。阿诺就抽烟,他的形象是与烟联系在一起的,就像他鼻梁上的眼镜。不知道他做爱的时候眼镜拿不拿掉。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阿诺和我姐。阿诺的样子其实不讨厌,他话不多,桌上不大发言,有时继母的夸奖太肉麻,不得不打断一下,就说些诸如“咳,我也是没办法,脑袋里装满人物对话,我非写下来不行”或“就像人必须排泄,我把脑子里的写出来,就像排泄完了一样轻松”之类。他饭吃得不多,却很慢,大概他是“四十六教”的成员——我和卢卡斯称那些一口菜在嘴里嚼四十六次才咽下去的人——酒倒是喝不停。他总穿麻布衫,活像印度人。他自己说,吃中国式饭,做印度式爱,写卡缪式小说。现在回忆起来,阿诺长得还真不错,男人,我从不仔细看他们的外表,但现在不同了,我得设法站在姐姐的立场上,试图以姐姐的审美去看一个中年男人,一个用继母的话说的“天才男人”。阿诺头发不长,但卷曲,长波浪,黄褐色,两鬓已经变白,更加透出成熟味。我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他眼熟,一直想不出他像那个我认识的人,昨天在油兔网看电影,忽然看见一张脸,和罗密欧阿诺超级像,法国演员名叫皮克利。一口气看了好几部他演的电影,越看越像咱阿诺。我渐渐理解姐姐的被他迷住,也等于承认咱继母的眼光是不错的了。

“我俩居然一点迹象都没看出。”继母喝着阿诺剩下的葡萄酒,口气中没有愤怒,大半是疑惑。一开始,我还惧怕她会把气全部撒到我身上,结果根本没有发生。她又咪了一口酒,晃动酒杯里的酒,看着它顺着杯壁慢慢滑下来。我不想在这里陪她,我想回自己房间,又不好这样做,只等一个机会到来,比如电话铃响起。

我盼望卢卡斯来电话,我盼望他听见我的呼唤,我盼望心灵感应。“我就是喜欢有才的人,这是我的最大的弱点,那时你爸……我对他也曾是那么着迷……你的爸爸……琴拉得多好,字写得多好……你爸呀……”我爸。

我爸在乐团拉琴,拉得好好的,突发奇想去德国进修,结果人走茶凉——用我姐的话说——我妈忍不住寂寞上了别人的床。我爸呢,经不住诱惑上了继母的当。我爸才不亏呢,他一个穷拉琴的,又考不上乐团,继母收留了他,养活他,一分钱没投入,他倒当上了餐馆老板。我爸和我妈离婚,娶了继母,却又偏偏和我妈死在一起,实在是奇怪。

那次暑假我和姐姐呆在外婆的空调屋里,收到大巴翻车的消息,我爸我妈都遇难了,在张家界。我姐告诉我,我爸为什么非逼着我俩假期去中国,是因为他想见咱妈。结果还偷偷和她出去旅游,简直不可思议。那他俩干啥离婚呢?据姐姐说,是因为咱妈爱上了另一个人,比咱爸出色,出色多了。一切都是谎言,可怕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生了两个孩子,扔下自己的孩子又去和别人生孩子,而另一个人呢,找来不是孩子妈妈的女人硬叫她当他们的妈妈,自己再去和共同生出孩子的女人一起去死掉,让自己的孩子当孤儿,让两个和自己孩子浑身不沾边的男人女人当他们的爸爸妈妈。可怕,恶心,超级狗屎!

“你说我们李力,我不怪她,真的,女的都会被有才能的男人迷倒,我理解她……”我抬起头看继母,忽然发现她还是蛮好看的。我还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女人好好看过。我爸把她带来当我和我姐的妈,我把她当妈看。我爸死后我把她当成监护人看,然后她就成了我的敌人。此刻,我还是第一次把她当成中立的一个人来看。她不难看,否则,我爸也不会投入她的怀抱。


亲爱的远,我们很好,你不用担心我。请别生我的气。莲。

我姐的短信。

我姐不是我的情人,但对于她的这样不打招呼就和“敌人”私奔,我当然很生气。继母是我的敌人,继母爱的人当然也就是我的敌人,我一直以为姐姐和我有同感呢,结果,却跟着敌人跑了!我把她的行为看成对我的不忠!我决定不给她她回复。


那天我放学回家,发现书桌上堆着好几本厚书,还有一张纸条: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把长篇小说叫作“火腿”,但我还是很想推荐你有空读一些名著,请不要介意,我不能指定你读什么书,说起来我们可以算“同事”,就算推荐吧。

什么叫“同事”?因为我打算读德国文学?因为她也是德国文学毕业的?因为我俩都失去了自己最亲的人?谁要和她做同事!

我把书推到一边,打开电脑。我最近正和贝阿特,一个在美国的瑞士人聊得火热,这家伙绝了,小时候他父母为了在家放开喉咙尽情吵架,把他送进寄宿学校,毕业时申请到一个美国奖学金,去了好莱坞附近读电影学校,第二学期就没有奖学金了,因为“成绩太糟糕”。他不愁钱,他爸妈每月给寄的生活费比奖学金还高,但他为了证明自己,还偏去打工,为德语系大学生修改德语论文,有时还去加油站值夜班,他告诉我他经历过几次打劫,他妈险啊。他们瑞士成年男子都当过兵,家里都有枪。对他来说,拿枪对准敌人就像我们这种人拿刀叉切牛排。他的爱好就是自己写剧本,自己编导,自己拍摄,然后上载到油兔上面。我看过,棒极了!我认为,读不读电影学院根本没有区别,读过学位不一定成大师,没读过,不一定成不了大师。网上发表怎么了,网上的观众其实最苛刻。我和他的想法很接近,网上不一定没有好作品,网上不一定没好读者。


暑假,我基本是在书桌前和人工湖里度过,我还真的看了好多书,除了学校布置的必读书,我自己居然读完了莎士比亚全集、歌德的《意大利游记》——卢卡斯推荐的——席勒的《强盗》、《华尔斯坦》、《威廉退尔》、曼的《威尼斯之死》、冯塔纳的《诗戴西林》和克莱斯勒的《科尔哈斯》。我自己都惊讶,看好书真会上瘾,我都好几天没看网络小说了!我那糟母牛继母也不再讽刺挖苦我了。相反,我们之间的关系大大改善,她甚至买票请我看话剧。我呢,觉得她也不那么可憎了。

“我在读书时最不喜欢冯塔纳,觉得他罗里罗嗦写了一厚本,什么也没说,尽是些男男女女婆婆妈妈的故事,你追求我,我看上他,小心眼小茄巴气的玩艺。后来毕业很久以后,再读,发现其中其实有滋有味的。”继母说着,把放小牛排的大瓷盆递过来。她挺会煎牛排的,过去很少煎给我们吃,推说难煎,不会煎。我和姐断定她是吝啬。小牛排当然比牛肉末贵。

“看不出个名堂,写来写去,看到完都没明白是说个啥故事。总不会是光为了写姐妹俩嫁人吧?看不出有啥好。”我说。

“其实,不是每个作品一定要讲一个什么曲折的故事的,描写人物,描绘景色,都需要真功夫。你不觉得读的时候,这几个人物好像个个是活的,各有各的性格吗?那个姑婆?”                                                                                                                                             

“我也就草草一翻。”

“我那时也看不出,后来开了饭店,没客人的时候拿书读,读着读着读出了滋味。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照样吸引人,这就靠本事了。你不觉得读冯塔纳的文字,好像看见画一样,一幅一幅的。不,像电影,富有立体感?你不觉得吗?没有轰轰烈烈,就像一句一句跟你闲聊,但听的人很愿意听下去……我觉得,你看书不应该只看情节,”她忽然打住,也许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教育别人了。

小牛排很嫩,正好,没有血淋淋的,也不干涩。“西餐蛮好吃,整天在中餐馆,都忘了还有西餐这个东西了。”她笑着说。

电话铃响了,是她那个国内的儿子。我一听她叽哩呱啦讲方言,就知道是她家乡来电,多数是她儿子。听她自己说,她儿子不愿意来德国,说德国无聊死了,但德国通行的货币他却情有独钟,三天两头问老妈讨。她和她儿子说方言时是一种声调,和她那罗密欧说话时用另一种,和我说话时又是另一种,从音高来说各差三度。我还记得她儿子来我们家呆的两个月,他比我小三岁,叫什么阿烙(后来知道这也是方言,叫阿六,孙子辈里他排行老六)。我和我姐基本不理他,倒是我爸,像对亲儿子一样。他们三人同出同进,笑声不断,人来疯得不像话,把我和我姐差点酸死,酸,我和我姐醋罐打翻。

继母接完电话回到餐桌前,不自信地朝我一笑,说:“是我儿子……啊对了,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毕业晚会穿的衣服,我们什么时候出去选?这几天夏秋换季服装在打折呢,要不周末去看看?嗯……你舞伴选好了吗?卢卡斯有舞伴了吗?”对继母我始终保持着警惕,她即使对我客气,我也不能完全信任她,我总在等待一个陷阱,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饶了我姐?怎么可能饶了我?我随时随地等待她的总爆发。

然而,我内心深处却越来越依恋她,我骂自己不害臊,施舍一点温情就抵挡不住,她可是我的敌人。那我自己的妈呢?我对她怀有温情吗?似乎没有。对老爸呢?我心里乱糟糟的,想起老爸在这个家的时候,继母对他也是十分崇拜和宠爱,夸他琴拉得好,夸他字写得好,夸他手指长得美。老爸很爱我们,也许我们是嫉妒继母分享了老爸的爱,就连咱老爸一块划到了敌人那边。我姐跑掉后我想,爱我爸的女人不应该糟到哪里。也许她此时也在想,那么有才的人的儿子不应该笨到哪里,一个和自己爱上同一个男人的女孩,不应该坏到哪里,也许继母真的原谅我姐了。反正,我已经开始原谅继母了。

我姐和阿诺离家出走的这一年中,我和继母相处非常和睦,我们每天一起吃早饭,吃午饭,然后她去餐馆,不是为我做好了晚饭,就是准备了原料,我只需拌一拌或煮一煮,而且必定写一张纸条给我。慢慢的,我也习惯给她留条,告诉她我的去向或要求。我们基本不发短信,而是留纸条。我和她都有同感。我们开始互相了解,开始展示自己;我们开始靠近,我并不是想象的那么没有天才,她呢,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恨。

学校毕业晚会的那天,我姐和阿诺回来了。

我姐请求继母原谅她。我姐也请求我原谅她。没想到的是,我看见他俩气反而更大了,继母反倒原谅了他俩。我姐还想像原先那样若无其事地去大学上课,周末若无其事地去餐馆帮忙,阿诺还想像原来那样潇洒地抽烟喝酒,一口饭嘴里嚼四十六下。然而,回到从前是不可能了。从前我和我姐是同盟,现在继母成了我的莫逆,我俩互望一眼交换眼色,心领神会。我姐经常寻找我的目光,我却躲避它,要么看盘中餐,要么看窗外天。我姐两只眼睛没处搁,既不敢看继母,又不能看阿诺。阿诺也很不自在,过去继母把他捧上天,现在他也要说些什么。

“你们中国不是有个什么人说过,成天拿着酒盅,走也喝,停也喝,醒醉不分,没有烦恼,打雷声听不见,高山看不见,   下转第17版 上接第16版 只有快乐吗?”他想以这来讨好她,边说边晃动酒杯,看酒,免得看她。

我把这些全写给我的网友贝阿特了。他写回来,说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变态的家庭的,说刺激,可以拍成电影。我忽然萌生了去美国的念头。可我功课太一般,肯定拿不到奖学金,要自费我不知怎样向继母开口。只有去她餐馆打工。

“你-要-来-餐-馆-打-工-?”继母拼命眨眼,可能比听见我说我要去中国更惊讶。于是,我说了自己的计划。听见这个她倒不怎么意外,会不会她又偷看我的电脑了?

“你想好了?”我不知道她是指餐馆打工还是指去美国,我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就先去厨房试试。”第二天,我就去她餐馆。

上帝!地板这么滑,卫监局要是来,一定通不过!厨房人员抽完烟,手都不洗直接切冷盆熟食,擦杯布同时又当擦手布,洗菜的水喷溅到盛好等着上桌的汤里。上帝!幸好我很少去中餐馆,要是早知道厨房间是这副样子,我一次都不会进去吃饭。继母说,哪家餐馆“后面”不是这般情景?你以为意大利餐馆卫生?更可怕,老鼠蟑螂就从面条上爬过去。

暑假客人少,继母要去中国一次,饭店让我和我姐代管。趁她不在,我进行了一次大改革,把厨房重新整修,彻底清洁,手巾抹布严格分类,生熟冷热红白有别,连洗手与洗菜我都设计了两个水斗,监督每个工作人员的卫生习惯,谁记不住或马虎一点,我马上提醒,一次都不放过。我估计,等继母回来,他们要向她诉苦了。

厨房整顿完毕,我开始动餐厅的脑筋。时间很快,继母回来了,她看了这一切惊喜万分,“羽玉啊,我要发你们奖金!”这你们指我和我姐。我和我姐和解了,可她两天后却搬了出去,说是和一个同学合租,房租她自己付,说今后除了生活费,其它一切费用自理,她说在大学汉学系图书馆找到了一份工作。姐姐离开后,阿诺也走了,说是想去印度呆一阵,把脑袋里涨鼓鼓的东西排泄出来,这次可能会是一本好书。继母耸了耸肩说,总算可以清静了。


圣诞节快到了,餐馆生意好得要命,全是公司订的圣诞聚会,一场一场包桌套餐,比平时卖零点赚头多,还省事,一年中的旺季。我们忙到二十三号,决定休假两星期。二十四号姐姐会回来一起过圣诞,三十一号我和卢卡斯约好去伦敦过除夕。他博士毕业后考了大学授课资格,现在在海德堡教古希腊史。十年来,我俩年年换城市庆祝新年,买廉价香槟举着,连唱带叫,一醉方休。我们在柏林守过岁,在汉堡、巴黎、罗马、北京、里约热内卢、纽约守过岁,每年换一个地方,换了十个地方。我没有去美国念书,我留起了西班牙小胡子,当上了中餐馆老板。

“你不是味精过敏吗?”卢卡斯问我。

“我把味精改革掉了,在我的餐馆里不许用。”我回答。

“啊,当然,差点忘了。”他朝我挤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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