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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潮落的时候

敏感、焦躁、忧郁、不安,莫名其妙的情绪潮起潮落,潮热袭来心跳加速,满头是汗,之后手脚冰冷,典型的更年期症状。

要是在平时她能忍着,可是今天,她显然无论如何控制不住自己,怒气冲冲的脚步咚咚地在几个房间回荡不止,如海浪汹涌,终于找到发泄口向他荡去:“你还能为我做点儿什么呢?是让你出去开公司赚大钱、买房置地吗?让你办点儿事怎么就那么的难呢!”

此刻,她感到从脖子到胸腔透不过气来,大汗淋漓,窒息得难受,几近崩溃,这几年的积怨好像就等着这么一天。

“听着这事,与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气愤得脸变了颜色,扭曲得煞是恐怖难看,从嘴角里挤出这句来,还用力粗暴地伸手朝她拽了一把。她好似被人揍了一顿没有还手的感觉,立刻没有了一点儿的自尊,嗓音可怕地高至八度对他吼道:“我马上给警察挂电话,你竟然还敢对我动手了!”

他和儿子都知道,她这是更年期发作,通常没人理会她,任其自发自灭。

她委屈地抽噎着,噙满的眼泪,啪啪地打在电话机上,让她看不清楚电话机上的数字。用手拭泪这功夫,他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她不理不睬,可是眼前浮现了曾经他对她的好来,那一幕幕让她怎么能够忘记的浪漫情怀,毕竟他们是因为爱而万里牵手的,这样闹下去,后果会是什么呢?大汗之后她冷得发抖,犹豫让她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那一夜她睡在沙发上。

她越想越怕,什么都是可能变化的,何况感情,婚姻。是什么原因,让他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呢?人老色衰,视觉疲劳,还是外边有了人。

“一定是他不再爱我了!”

第二天下班后,他买给她鲜花、巧克力,走时还叮咛她:“别忘记吃医生开的那调理平衡的小药片”。她故作镇静地对他说:“外边有人了告诉一声,不要先斩后奏呀!”

他正要推门离开,听到这里,又转身走到她的面前,露出一脸的严肃,我向上帝发誓:“我现在没有,而且以后除你之外也不会再有!”

她还真仔细留意起他的出行作息、来往电话。一段时间过去了,她还没有发现一丝蜘蛛迹象。教徒轻易不会发誓,他的这番话让她心里安慰不少,她感到是他辜负了自己。

“别忘记了,想当年与你在一起浪漫的人儿,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坯子,要不怎么让你一见钟情,克服重重困难,万里求婚!”。

那时,他情愿接纳她的儿子,安排好上学,业余时间帮助补习德语,每月给她和儿子零花钱,经常送他们礼物。现在他变脸了,他对她儿子的事儿不再理睬,但凡这时,她总是磕头作揖地先请后谢,是呀!那毕竟不是他们二人的孩子,事情办完,她总是想办法做美食来犒劳他、答谢他,让他心满意足。

她一直怀着感恩的心,家里老人总是对她说:“人家对咱的好可不能忘记,人要讲良心,人家对你一个好,咱要对人几个好才对。”

于是,在这个家显然他有着特别的话语权,他的建议成了指令,他的意见就是批评。这样的次数多了,给他养成了一个毛病,他俨然成了这个家的神祗,让她和儿子供着。什么大小事情,都要倾听他的意见,请他拿主意。

在厨房她忙活了大半天的,又是满头大汗,做好的饭菜已摆在桌子上,还不见一个人影。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用围裙擦干模糊的眼镜,扯下了围裙,还不停地挨个房间敲门喊人:“开饭啦!吃饭喽!”有时还摇着一个铜铃铛,当当的弄得很响,告诉他们吃饭的时间到了。儿子总是饿得等不及,蹭地第一个来到厨房餐桌,马上就吃才好,狼饕虎咽后又回到自己房间。而他磨磨蹭蹭地过来,怎么就从来没见他饿过,坐下先要向上帝祈祷,之后她跟着他一起:“阿门!”一家人三口才能动筷吃饭。儿子对他慢腾腾的总是有说不出口的意见,脸上表现得出来。

她本来就是个勤快能干,聪颖娇美的小女人。到了国外以后,成为地道的家庭主妇。她主动承担起全部家务,事无巨细,无怨无悔地呵护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和这个家,无微不至地安排他们的生活起居,家就该像个家样儿,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分工协作,能给家人带来温馨和温暖比啥都强。这一点他深信不疑,她当之无愧。

早起听着手机叫醒她,第一个从床上爬起,她这一天也就开始了。揉着眼睛半睁着:烤面包,烧咖啡,煮鸡蛋,切水果,以最快的速度摆好早餐杯盘,备好他们带走的面包和水。最后叫醒儿子,等送走了他们,她又要开始挨个房间过一遍,叠好被子,把臭袜子、换洗的内衣裤放到洗衣机里,让洗衣机和洗碗机转动起来。吸尘擦灰,还不能忘记浇花、去报箱取信。等将衣物从洗衣机里掏出来晾上,餐具洗碗收到碗柜以后,再骑自行车上街购物采买。

儿子放学之前要赶回来给儿子做下午四点钟的午饭。爱心盈盈有些溺爱的母亲,为了让儿子长身体、有胃口,米饭、面食、土豆等主食呀副食的,换着花样做。住在德国不比在中国吃的差,还多了很多饭后甜点、零食,还要注意营养均衡,粗细搭配。

晚餐他只吃面包、香肠、奶酪、沙拉的,时间长了,她和儿子受不了那单调的德国冷餐,她和儿子吃中国的稀粥米饭,偶尔包饺子蒸包子,每天至少要有炒热菜、凉拌菜,这样三个人,要准备中西两套晚餐。

饭后他通常坐在那里不动,很享受地看着她系着围裙,得心应手地清扫战场,让厨房焕然一新,刷锅洗碗的,剩饭剩菜装入保鲜盒里,封上保鲜膜,过期的食品,该倒掉的扔进垃圾箱里……一次她病在床上,头昏眼花的,什么都不想吃。他买回一堆吃的、喝的,可她只想喝点热粥热汤的,儿子早没有了影子,联络不上,他哪里会煮中国人的白米稀粥、鸡蛋挂面。费着口舌告诉他怎么做,还不如自己动手啦,饿得她咬牙坚持才吃到嘴里。他困惑而陌生地看着她,他为她特意买的食品她竟然一口都没有动,两个人都很郁闷,一句话没有。

晚上,也是她最后一个上床躺下。她要每个房间的门窗逐一检查,才能安心入睡。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用,几乎样样放在她的心上。什么时候该买什么,离不开她的双手来安顿。谁找不到东西问她,她闭起眼睛都能摸到,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今天添个家具,这样摆放,明天那样放更加合理,她不需要别人插手,大包大揽的没有她没干过的,连刷墙这样的男人活,她也能独立完成,而且一个房间一种颜色。

餐桌的小点缀、小景致充满着温馨、浪漫,也显示她这个女主人的持家有方和修养智慧。通常他下班回来了,她还没有干完她的家务,女人的钩织绣女红没有她不会的,就连看电视双手也闲不着,织围巾、织手套。为了让他吃上新鲜的面包、蛋糕,她照着书琢磨怎么烤面包、糕点,吃在他嘴里,高兴在她心里。

她手脚不停,说话也不停,心里憋不住话,开朗没有城府,什么什么都对他说,他只是默默地听着,从不打断她。简单、充实,容易满足的小女人,看着她满脸洋溢着幸福,真让人羡慕她对人生的淡定态度。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成为动嘴不动手的甩手掌柜,只干领导干的活儿,不干具体的工作。八小时之外就是休养,最后到了油瓶子倒了都不愿意扶一把的程度。嗨!人家是上班族,维持一家人的生存,工作中也不是事事顺心、如意,就让着他啦。再说这是在他的国家,他当然比她懂得这里的生存法则和游戏规则,他说干什么、怎么干,就由着他去吧。她从心里往外地信任,没有一丝一毫地质疑。

可是慢慢地,他谁都不再放在心上,家里的大事小情不管不问。你要问他,他先开始批评,发牢骚。大凡这个时候,他要先摆出一大堆问题的难度,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让你不得不耐住性子听他罗嗦没完,心想下一次绝不惊扰,不劳你大驾。

这一次她气冲冲地又转向儿子:“你只问他帮还是不帮,如果他说“Nein”!那你就不要再求他,长点儿记性,记住了没?”儿子茫然地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儿。儿子长那么大了,怎么还是没心没肺地只知道玩!恨铁不成钢。

“什么时候你能料理自己的大事小情,不要妈妈跑前跑后地为你操心、张罗你的事情行不行?到了那个时候,才是你离家出走去过一个人独立自主的生活,否则你就要虚心学习,看人家是怎么独立的,把人家的本领都变成你的!”。

“你别说了行不行呀?”儿子总是不耐烦地把门关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与儿子说,好像今天的战争与自己的儿子不争气有直接关系。他们吵架的导火索通常是因为怎么帮儿子,他不爱管闲事,儿子也不主动向他求情,儿子心想:“你管就管,反正你不管还有我妈管呢!”

过后,儿子也不领妈妈的情,妈妈要说儿子几句,儿子总说要搬出去住,或者他们两个人都说她心血来潮,小题大做,典型更年期期症状!

她夹在他们二人之间真的不知道怎么是好。儿子的德语与他交流没有问题,她夹在其中,经常不知道怎么表达才是准确的德语,他与她吵架的时候,厉声质问:“你能不能说标准德语?”

她被这话噎在那里一时语涩,有时他抛过来的炮弹连环射击,她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只好气急败坏地向儿子求证:“你倒是快翻译呀,那是什么意思?帮我翻译,告诉他……”

时间长了,儿子不愿意夹在他们两人个大人中间,“今天吵明天好的,也没有个立场,再吵就离婚算了”。

她哪管德语的语法,德语、英语夹在一起回击他,吵架成了三人的国际型对话,德语、英语、汉语各有所长,各有局限,最后变成平等对话。不一会儿的功夫儿子又来问她:“你出生在哪里?我们是什么时间来德国的?我爸的生日是哪天啦?”她记得,这已经是第三次告诉他了,他怎么能忘得如此一干二净!唉,长多大才是大呀?她身心疲惫,无语以对,从牙缝里挤出,只有自己能听见:“再忍这一次! ”

她憋得满脸通红,勉强帮他填完那张表格。

尽管当初是为了儿子的前途,也是自己对新生活的向往。已经离婚多年,他与她见面后,拉近他们距离的那句话至今没有忘记:“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就凭这句感人肺腑的话,她才毫不犹豫地万里嫁给他,没有一点儿附加条件,可见她不是个贪图物质的人,她真心地寻找爱情,幸福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了,开始的新奇被岁月的平淡冲没了味道,生活具体的每一天都是她一个人张张啰啰的。她开始厌倦了,现在她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怎么幸福,甚至感到还缺什么。

他们夫妇都是讲诚信、有责任心、随和之人。她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对生活期待不高,夫妻相敬恩爱,执子之手、白头到老、尽到母亲责任把儿子养大成人,也就知足了;他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他希望她也成为教会的兄弟姐妹,每周日手挽着手一起去教会。而她从小受无神论的教育,哪能那么快、那么容易就彻底昄铱了宗教。她不确认自己信还是不信,冥冥之中陪着他走向通往教堂的路。他们时常在饭桌上争论,在被窝里辩论,到底有没有上帝的问题不休不止。

在同一屋檐下起居生活、同一锅里吃饭这么多年,他始终不认她的儿子。倒不是他没有爱心没有经济收入能力,他半辈子都为了自己的孩子而活,活在世俗之中的尽责养育,生存的忙碌忘记自己的存在。现在孩子长大成人了,他变成另外一个人,连她都不再认识,简直难以置信。

他是个现代人少见的不用手机、不用汽车的人,尤其在这个发达的国家里。他有他的一套理论支持,什么要过环保、简约生活呀,手机放在抽屉里关闭闲置,汽车卖掉,买张车月票的自由自在。他的生活简单到节俭程度,早晚两顿冷面包,中午一顿热菜足矣。他少有世俗的物质上的享受和热衷,不饮酒、不吸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没有看到他对什么东西的拥有表现出的兴奋,或者品尝到什么美食露出吃货的贪婪和满足。他从来没有过忘乎所以,在她的眼里,他真到了无欲无求地境界。

生活中,他只管自己,她说:“你怎么那么自我,那么自私!”对此他不解释,也不反驳。他最上心的百读不厌的书籍就是《圣经》,家里有大小不同版本的圣经近十几本,每天早起闭门思过、祈祷;每周日去教会集体诵经、感恩。多年来她是他的见证人,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虔诚至深在骨子里,张嘴闭嘴都是上帝怎么说的,让我们怎么去做。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从来不对她讲每月的实际收入,时间长了她也懒得问那么多,够花就行。但她心里明白:哪有教徒不捐款的,捐款也是隐性埋名。所谓人在做事天在看吗!当她的面他给教会、给马路边、地铁里伸手要饭要钱的人,一点儿都不吝啬,她还是他的见证人。

日常生活中他节俭过日子,很少乱花钱,但他每年都有一笔大花销用在离家出走上,或者叫出游养心。一周一个地方,多在德国境内,一个地方好就会重复地多次到那个地方逗留。个人不拍照留影,最多拍个风景照。每到一个地方没有电话报平安,也不希望有人电话打扰,往家寄张明信片而已,喜欢一个人在大自然里自由状态:心灵的放逐、意念的放飞、对天堂的无限冥想。

他又整装待发了,告诉她还是走一周。她记得,这一年他独自一人度假多次了,到嘴的话她不想再说,也无力抗争什么,胸膛涌起热浪,持续燃烧终将熄灭、平静下来。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的生活里早就没有了她,连同这个世界都不再属于他,他人活在信仰的精神世界里,已迈入天堂的门里,活在世俗的她每天在看得见的现实里,她少干一样,这个家就不能正常运转。

“人家教徒也不都像你那样,你毕竟活在世俗生活中,你那不是逃避现实、远离问题吗?”她对着他说道。

那么儿子呢?儿子每天与她说的话,基本上是:“妈妈,我吃什么?我的什么什么在哪儿?”“帮我干什么行吗?”

三个人每天各自在自己的房间里活动,好似三个独立的圆圈互不交叉、互不干扰,读书、看电视、听音乐、上网冲浪,还是打电话,都有自己的活动圈子。“这还是一个家庭吗?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她也会像德国人那样质问他们。

“如果儿子独立了,我不就解放了”。她忽然反省到:“那时我该为自己活一回了,我有选择自由的权利!也许首先就该离开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再受他的牵制和束缚"。

她越想越期待那么一天,心里反倒淡定了许多。可现实距离她是那么地遥远、模糊,她搞不懂、拎不清是什么让她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