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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

“雄雄,雄雄?”

徐丽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睛。她那张没有皱纹的脸凑得很近,肯定吃口香糖了,一股薄荷味。

她轻轻抚摸我的脸,对我笑。这是一种母亲对孩子的笑,充满怜爱。过去她不是这样笑的,过去是另一种性感的、健康的微笑。自从我病了以后,她就换上了母亲式的微笑。

“该吃药了。”徐丽的脸很好看,双颊薇红。自然红晕。我病得那么重,她的脸色还会那么好,说明她心情好,根本没有受到影响。还是她化了妆?我病成这样她居然还有心情化妆?

“来,垫上”。她把枕头塞到我背后,自己在床边坐下,又摸了摸我的脸。

“刚才我去面包店,你猜怎么,他的车又被抄号贴罚单了。”她手指了指天花板,“你说他怎么就不长记性。”我们楼上的邻居,一个单身汉,可能因为懒,又怀侥幸心理,老把车停在住家停车位。他没有买住家停车证,老被贴罚单。但这个时候徐丽跟我说这事,实在是缺乏细腻的感受。她老公病在床上,她还注意邻居的车!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情绪,徐丽站起来去给我拿药。我望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一件宽松的天蓝色套头衫,是她姑姑给她织的,用的是姑姑旧毛衣摘掉的毛线。我妈看见后直夸她,还对我说,你这媳妇找对了,这么实惠。我忽然鼻子一酸。

“来,拿着。”徐丽把杯子递过来让我接着,再将一个放着五颜六色小药片的小碟子送到我面前,又是一个母亲式的微笑。

“丽丽,我……真后悔没听你的话……要小孩……”

“现在你改变主意了?那我们还可以要呀。”

听了这话,我把面前的小药碟用力一推,药片全滑到地上。徐丽吓傻了,惊恐地看我,刚才的微笑、刚才的泰然自若,全都消失了。她眼睛眨得很快,紧张的时候就那样。我往后一靠,说:“今天我不想吃药。”闭上眼,不再理她。


隔壁传来练习钢琴的声音。女邻居退休后学起了钢琴,每天在家练习音阶,要么就是“小汉斯,要出走,独自一人去远游”可以把人烦死!“母亲含泪站在门口,不拦你让你走,盼你玩够还回头”,我爸妈是盼不到我了,不孝啊,没有为他们留下后代,不能陪伴他们走完最后的路……不孝啊。

我睁开眼,望见窗的菩提树,叶子落光了。徐丽喜欢冬天,甚至喜爱枯枝。每年秋天一到,秋风一吹,她就活了起来,盼望时间调早一小时的十一月,盼望日短夜长的冬天。她的心理该多阴暗哪。


“……还没有?那你们不打算在外面吃?哦,哦,对……其实我倒是真的觉得在家吃更温馨……诶,对,对,那时饭店的好厨师肯定放假的,大年夜还烧菜的厨师一定不会是好厨师……也不用烧很多嘛,两三个冷菜,两三个热菜,最后喝个汤,只有舒服……其实呀……”她在和她姑姑通电话。我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有心情和她姑姑讲吃年夜饭的话题。“……我和正雄简单,他爱吃粥,我们煮海鲜粥,外面再买几样冷冻点心、芝麻汤团……不用担心,恢复得不错……明年肯定回来过的……”

她姑姑还算问起了我,她们家的人太冷漠了,通电话总是到最后才想起来问候我。她父母也是,问一句敷衍一下,徐丽呢,千篇一律的“好多了,恢复得不错”,好像我生病是犯了见不得人的错误。徐丽啊徐丽,你的心咋那么硬啊。


徐丽探头进来。又是一个微笑。

“我在网上学了一道菜,番茄炖茄子,全素的,有点酸,可能挺开胃的,你尝尝?”

我含糊地哼了一声,她立刻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她端进来两个小碗,放在床头柜,再把枕头塞到我背后。“我最近在网上发现了一位‘水师傅’,嘻嘻,他烧什么都用水,炒肉末用水,煎蛋饼用水,看上去好像很健康的,我慢点学着做做看。”说着,她端起一个小碗让我看。

“你看,一滴油没搁,完全是番茄汁把茄子炖酥的。”她又把另一个盛了粥的小碗递过来让我接着,自己端着她那水师傅教煮的烂巴菜,满脸期待地盯着我。我舀了一小勺茄子放进粥里,吃了一口,还真好吃。

“嗯,挺好吃的。”

“真的?还是为了安慰我?”她眼里充满喜悦。我都病成这样了,还顾得上安慰别人?她也太自恋了。

“真挺好吃的。”

“我自己也觉得听好吃的,嘻嘻。”

“两种最没吃头的菜放在一起,还居然变得有吃头了。”

“你真逗。”徐丽开心地笑了,“哎,我跟你说,这个‘水师傅’呀……”

“丽丽,我希望你坚强,要是我的病治不好。”我严肃地说。她一下哽住了。这次轮到我轻抚她的脸蛋。她抓住我的手说:“你胡思乱想什么呀……乐观治白病,你还记得吗去年……”

“乐观是要的,但我们应该做好心里准备,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是轻松地走了,而你……”

她给我的碗里舀了一勺茄子,“你老是喜欢吓人,老那么悲观。来,吃饭时说些别的话题,否则抑制胃液分泌。你等等。”她放下碗,出去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和我一起吃。

我刚吃了几口,她又出去添了一碗。

“我真羡慕你的胃口,”我说。她刚送到嘴边的调羹定住了,然而立刻接着送进嘴里,笑着说:“我还老说你吃得太快,你现在吃饭速度我看正好。饭吃得慢有风度。对了,而且温偏凉的食物不伤胃。”

“我现在还在乎什么伤不伤胃。”我自嘲地说。

“我现在每天跟着你吃粥特好,过去怎么我就那么不喜欢吃粥呢。”

“一个人心情好,吃什么都香。”我说。我想起她早上嚼口香糖,肯定是吃了奶油点心怕我闻出来。先自己美餐一顿,然后假装愁眉苦脸坐在我床边陪我喝咖啡。我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有那么旺盛的胃口。

她放下空碗,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没把它吐出来,憋在胸中,眼睛望着她那只空碗。

“我们要正视它,你早晚要面对,不应该自欺欺人。”我说,接着吃饭。徐丽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消失了。哦,不是化的妆。

“你不用担心我,真的,只要你快乐我才快乐,和你在一起我才快乐。好好养病,病好了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快乐我就不快乐,你那么消极,不利于治病,你其实想得太严重了,真的,绝没有那么严重。”她说这些话时显然是不快乐的,忧心忡忡的。我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碗拿去,在我床边坐了很久,手指来回划着被单上的竖条。我就这么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窗外的菩提树,等她开口。她没有说话,看得出,她正在受折磨。

电话铃响了。她看了我一眼,问:“要接吗?”我把头重新靠到枕头上,闭上眼。她犹豫了一下,起身出去。

“徐丽。”她接起电话。咳,我都病成这样了,她还能若无其事地接电话。

“啊……你好……没,没有,我们俩刚吃完午饭……还行,谢谢你关心,还没,嗯,嗯,是, 是,谢谢……我刚做了个新菜,正雄说好吃呢……胃口还行,中午吃得少些,下午我俩吃水果呀酸奶呀什么,晚上吃得多些……谢谢谢谢,是,是,对……嗯……哦?那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什么时候呀?太好了,当然要来啦,我真为你高兴,嗯,嗯,是呀,多好……”这些假装关心的电话,例行公事地问几句,马上就忘了,说他们自己高兴的事,担心的声调马上换成了兴高采烈。这种假猩猩的电话,我恨不能跳起来破口大骂。徐丽还能接受,还不停地谢人家,还说胃口还行,要知道我是为了她才勉强咽下去的,她怎么能这么迟钝?她还能那么轻松地和别人聊电话,还为别人高兴,我都病成这样了。

“刚才是黄欣欣……”她进来收拾碗筷,我闭着眼不理她。她把柜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刚要带上门,我说:“门不要关。”她又把门开开,望了我一眼,微笑了一下。

一会儿她又进来坐在我床沿。

“哎,我给你念几段微博,可好笑了……”

“我现在不想听,谢谢。”我重新闭上眼。心想,她怎么不把我的药拿来。结果,她出去拿来一杯温水让我喝。

“我刚吃那么多粥,现在怎么喝得下水去?”我的声音很微弱。

“那过一会儿再喝。医生说要多喝水。”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又来抚摸我的脸,还凑过来亲了我一下。“你累了?”她轻声问。

我哼了一声。

“那你闭会儿眼。”说着她站起来,“门就这么敞着?”

我不回答。

她走了出去。终于解放啦徐丽,不用陪着小心和病人说话啦。徐丽啊徐丽,你的心怎么那么硬啊!她打开广播,我知道,她这是烫衣服。


“正雄!下来!帮妈把菜拿上去!”我探头往下望,我妈推着挂满篮子书包的自行车仰头看。我奔下楼,把她左龙头上吊着的菜篮和右龙头上吊着的书包取下,又拿上后面弹簧夹在后座上的一颗大白菜。我妈掉转龙头又要走,“我去买香蕉,让奶奶把饭煮上。”说着,她又风风火火骑上车走了。

“这种吃法很科学,以后我就这么吃。”徐丽左手拿调羹,右手拿筷子,面前是一个西餐汤盘,里面像是盖浇饭,左半边是浇汁米饭,可以用调羹舀;右半边是奶油鸡块,可以用筷子夹。徐丽左右开攻,一勺饭一勺菜,吃得分外香甜。

“你也吃呀。”她满嘴鼓鼓地说话,很饿的样子。

“嘟-嘟-嘟-”哟,电饭煲响了,饭熟了——原来我睡着了,外面广播发出正点信号。两点钟。

我侧身拿起杯子喝水,听觉极其灵敏的徐丽的头就在门边出现了。

“醒啦?”她走过来坐到床边,摸摸我的头,母亲式的。“你再醒醒,一会儿穿上衣服我们出门散散步,嗯?”我仍然记得早晨的药还没吃。她肯定忘了,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她生病。

是我发脾气把药片推开。现在,又难开口再说要吃。

“再喝杯橙汁怎么样?血橙,可好吃了。”徐丽的眼睛很亮,不像是装真诚。她有时也挺会装的,比如我妈给她烧了她不爱吃的东西时,那时的惊喜,那时的“啊,太棒啦”,与此时的眼睛是两样的,我看得出。

“嗯,喝一杯。”

“我去榨。”

血橙也就十二月底到一月初才有,我俩都爱吃。

“就穿运动裤吧,松一点。”我说。

“诶别,穿这条,也不紧。”她说。

“那么讲究,街上又没人。”我说。

“外表啥时候都得注意,咱还没沦落到穿运动裤的份上。”她说。沦落,这叫什么词!不知为何,她最不能容忍我穿运动裤上街,运动衣还勉强可以通过。也不为我想想,我都病成这样了,一点都不懂得体谅。

街上的一切多末肃杀,除了松树,其它草木都枯黄光秃,让人感到生命的枯竭。一辆送皮萨的小摩托震耳欲聋地开过来,嘎地一声刹住。送外卖男孩拿着两盒皮萨向我们走来,经过我们面前对徐丽笑了一下,她也对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可绝不是母亲式的,没逃过我的眼睛。

“你认识他?”我问。

“谁?”她问。

“皮萨外卖。”我说。

“究意……谁不认识。”她说。

“咱订过?”我问。

“谁要吃它!难吃死了。”

“那你还冲人笑。”我说。

“我笑了吗?”她惊异地问,转过头看我。

将来没有了我她不会寂寞,她照样会快活,心情愉快,没几天男人们就会围上来,连送皮萨的小破孩儿都会和她打招呼,她公司的那些已婚未婚的同事,她去锻炼身体的健身房同伴……在认识我之前,她居然还与修水管的工人和火车列车员上过床,简直疯了,她的品味怎么那么差劲。当时她告诉我时我还庆幸,都不是什么长久的恋情,不会留恋,也没什么记忆。今天我想起来,真觉得可怕,她的要求居然如此之低,不用学历、工资、社会阶层,什么个球体力劳动者都能拔她裤子。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今天你很精神,都绕了两圈了!我真高兴!你瞧,我说的吧,你已经在恢复,明显的嘛。”

她一下勾住了我。我俩出门她尽量不勾着我,也不搀我,不让我有“需要帮助”的感觉。现在,她猛地勾住我,我倒摇晃了一下。


“鲜菇蛋饺,尝尝。”

又是她那个电视水师傅教的,她会不会迷上了他?还真说不定,让她着迷是不难的,做几样菜,修个管道,有点什么破手艺的人,都能迷倒她。

“好吃吗?”她还围着围裙,厨房间兹啦兹啦还响着。

晚饭我不在床上吃,每晚我们总是边吃饭边看八点钟新闻。然后一起看个侦探片什么的。我看着这间客厅,这张饭桌。没有了我,她不是照样可以幸福地生活、充满激情地煮菜吗?只要坐这儿的人换一个,一切不都没有区别吗?

这是一只大得像Calzone的巨型蛋饺。里面包着用牛油煎过的蘑菇片,鲜极了,不得不说“很成功”。可一想到这是电视里那个“水师傅”教做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水师傅的脸和手,全神贯注地听这个由胖鼓鼓嘴里发出的声音,我就不爽。结果,我还是吃了不少,医生不是关照我要多吃吗?还有水炒肉末芦笋,也好吃。她自己也吃得很香,胃口好极了,不停地说她多么高兴,发现我今天的进步。其实,是为了给自己吃得香找借口。

吃完饭,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依偎着我。最后,她终于想起来为我拿药,还说,难般少吃一次估计也没什么太大关系吧。我说,吃药是安慰家属,其实吃不吃根本没区别,不吃更好,为医保省钱。她说,又胡说。便没再理我。我知道,她已经没耐心哄我了。


星期一徐丽上班去了,一整天家里电话一次都没响过。瞧,这些人都是找她的,今天他们一定只打她手机,谁愿意同病人聊天。

六点三刻,她回来了。

“雄雄?我回来了。想我吗?”

“你手机没电了吧?”

“有啊,怎么?你打过我没接?”

“一天那么多人打电话给你,是很耗电的。”

“哦,在公司我充电了。”

瞧她多狡猾,不正面回答。

“晚上又有个聚会,就是那个喜欢装懂酒的Michael。我借口要陪你推掉了,这个人真没法忍受,一点品味都没有培养好,买酒只买贵的,以为只要是贵的一定好喝。”

“你完全可以去参加你们的聚会,何必回来陪我,饭你不是都准备好了吗?中午我不是也一个人吃吗,尽管去好了。”

“嗨,不想去,过去没办法,不能太独,现在我完全有理由不参加。”

“和同事在一起多开心,白天在办公室不好说的话,晚上两杯下肚就容易说了。”

“我先去洗个手,马上过来。”

“我知道我影响了你的生活。”

“你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不去参加聚会干什么?”

她不说话了,刚才进门时的快活也消失了。倒了一杯水默默喝,也不坐到我身边。我说到了她心里,她无法回答。

晚饭吃得很沉闷,她一定在后悔没去Michael 那儿喝酒,那该多带劲。喝喝笑笑,时不时还捏捏手臂拍拍屁股。现在呢,和一个没有血色的人呆在一起吃破粥。


星期二。徐丽进门就兴奋地说,李伟他们提议年夜饭到我们家吃,每家带菜过来,热闹热闹。我简直愤怒了,他们难道不知道我都病成什么样子了,还过什么除夕、吃什么年夜饭,他们还有没有分寸?

“你还是去他们家过吧,我现在发现,春节对你来说很重要,那就不要错过。”我说。

“其实,他们来咱家不是挺好的嘛,你不用操心,一切都由我来办。你也不一定非要撑到午夜,” 她说。

“我是病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忘记。”

“要是我忘记了,不是说明你的病越来越好了吗?我想我都可以使唤你了,去,洗菜去。嘻嘻”

“我知道我是大大影响到你的生活了,先是你不能回国过春节,现在又妨碍你和朋友欢度除夕。我真恨我自己啊!”

“胡说什么呢,你要是怕闹,不叫他们来就是,咱俩过,两人世界。诶,我俩还没两人单独过过春节呢吧,雄雄?”

“这可能是我俩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你又胡说,你躺沙发上去,我给你榨血橙。”她端着两只杯子进来,一杯鲜榨血橙,一杯碳酸水。我把杯子粗暴地推开,用尽力气说:“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糊弄我,‘我给你榨血橙’、‘我真为你高兴’、‘两人世界’……你现在根本不再认真和我说话了,你那么急呀你?最多还有几个月你就自由了。我知道你饥渴,你憋得太久了,这是不人道的,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保证,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天天在外面聚会,天天打电话诉衷肠,天天和管道工列车员上床了!”

徐丽睁大双眼听我说完,眼睛里的光噗的一下灭了。她把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转身离开。我听见她在外面换鞋、拿钥匙的声音。

她开门出去。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杯子里的气泡啵咯-啵咯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