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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欧华小说园

一年五季

“你好。今天晚上能不能剪头发?”
理发店门慢慢推开,一颗棕色脑袋探进来。嘿,又是一个会中文的老外。
“能啊,请进。”表哥念祖指了指我坐的沙发,“请稍微等一下,马上就好。”
棕色脑袋犹豫了一秒,还是进来坐到了我边上。“你好。”她跟我打招呼。
“哦,你好。”我回答。

棕色脑袋坐下,看了看正在剪头的我表哥和他老婆,又站了起来,说:“我可以30分钟以后再来?”我赶紧说:“我不剪头。下一个就是你。”又接着低头玩手机。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旅游的?”我问她。她微笑看我,点点头。“从德国来的?”我问。她惊讶地又点点头,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德国人吗?”
“什么?”我没听明白。
“你看我是德国人,对不对?”她说。
“我看你像。”“像——”她把头使劲往下一歪,“第四声——恨难——”
“什么?”“你出生在这里?”
“不是,在田纳利法,那边那个岛。”
“啊——”她扬了扬眉毛。
“我来这里找我表哥玩。”我用头往表哥方向示意。“表隔?”
“Primo......念祖,表哥英文叫什么?”

表哥告诉我,老外很多不在店里洗头,而是自己先洗了头,湿湿地直接来剪发。这个德国女人也是,轮到她了先问能不能不洗头。剪完头她问我去家乐福坐什么车,就是歌剧院边上那家很大的家乐福。我走出店去给她指方向,她问我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和她一起吃晚饭,我下意识看了看门里头的念祖,说可……以啊,有点不自信。她叫愛尔珂,她的眼睛是绿色的。

“我爸妈、我舅舅还有小姨都在这里。只有爷爷奶奶还在中国。”
我和她坐在BarVigo,她要了一瓶葡萄酒,问我吃什么比较地道。我不明白什么是地道,反正我特别爱吃贝壳肉。于是我俩要了海螺丝,用辣肠煮的。在家里我妈不这么做,她就用油炒,放些葱。现在这种吃做法还真挺好吃。我妈要看见我和个女的坐在酒吧不知该怎样骂我,还好她在那边那个岛上。
“哎这个要先掰碎,然后打开袋子。”愛尔珂刚要撕开包装我赶紧制止。这是一种非常松脆的小圆面包,一捏就碎,所以要在塑料袋里捏碎,否则会洒一地。“啊你看,我不会,每次都这样——”她做了个爆炸的动作。接着又喊了一份辣肠煮螺丝。我不爱喝酒,我喝可乐。我妈说,不准我像当地人那样,拿酒当饮料喝。
“我很喜欢这里,每年十一月来,可能一个星期,可能两个星期。”愛尔珂说。她每次都住在NicolasEstevanez的一家小旅馆。
“德国不好玩吗?”我问。
“你问德国好玩吗?我说是。”她说。
“那你还来我们这里。”我问。
“我住在德国,所以我也喜欢去玩在别的地方。十一月我不能游泳在德国。”
“你在这里游泳吗?你不冷?”我惊呼。“不冷,比德国不冷。我喜欢。你也游泳?”
“冬天我不游泳,我夏天才游。”我说。她扑哧一声笑了,“夏天!今天二十九度,是冬天?”说着她扯了扯我的薄毛衣。昨天在美发店我就发现她穿着吊带衫,晚上多凉。我说:“白天二十九度,现在可没那么热。”她伸过手摸了摸我的脸。我发现她把左眼闭了一下,像个坏女人要诱惑男人。
“这里是我的第五个季节,冬天、春天、夏天、秋天和十一月。”她说。
“一年五季。”我说。
“秋天以后又回到夏天。”她说。“春夏秋夏冬。”我说,觉得她的这个想法很绝。
“明天晚上有空吗?”她边结帐边问。那个像是老板的矮个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唔——”我犹豫了一下,“有空。”我回答。“一起吃饭好吗?”她又摸了摸我的手。我心直跳,长那么大,还没有遇到过我妈说的叫男人做坏事的坏女人。难道今天遇见了?这个叫愛尔珂的是坏女人?
“当然可以。很高兴。”我潇洒地回答。告别时我还潇洒地拥抱她,左、右、左吻了她三次,按当地习惯。回家路上我想起我妈关照的“四不许”:不许找当地人做老婆、不许和坏女人来往、不许向人借钱、不许借给人钱。这个棕发女人很明显要引诱我,难道她要向我借钱?我喝了两杯可乐,头晕呼呼的。
第二天我们又一起吃晚饭,我也喝了葡萄酒,白葡萄酒,就海鲜喝还挺解渴,我爸说吃海鲜应该喝白酒,杀菌。第三天我们白天就见面了,我陪她去海滩游泳,她也和所有游客一样,戴上潜水眼镜看鱼。我躺在沙滩上睡大觉。奇怪,是一点都不冷,尽管现在是冬天。

我和她混了一整天。晚上她问我想吃什么,我忽然想起“一松亭”,韩国餐馆。好啊,去。我们进了这家藏在平静小巷子里的小饭馆,老板娘胖妈妈大声招呼我们,我立刻后悔。这里随时可能遇见我表哥!胖妈妈二话没说已经把一大瓶水放到我们桌子上,递给我俩一人一本菜单,又离开了。咋办?表哥可是认得出愛尔珂的,刚给人理过发。
“愛尔珂,恐怕我们不能在这里吃饭。”我说。“为什么?”她问。
“我不能让我表哥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反正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们两人在一起。”
“我们可以问一问我们能不能买takea way。”“好主意!”
结果韩国胖妈妈用极其好玩的西班牙语告诉我们韩国料理是不能打包拿在手里吃得,除了白饭。要不就是炒菜,那么你们还是最好去中餐馆,胖妈妈说。没办法,我俩连声道歉走出韩国餐馆。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我们又漫步到海边,涨潮了,愛尔珂忘情地望海,脸上是孩子般开心的笑。接着我们决定去中餐馆买盒饭,坐在海滩上吃。还买了葡萄酒。惨了,没有开瓶起子,葡萄酒没法喝。没事,我拿着葡萄酒进了一家卖酒水的小铺子让人给开了。见鬼,出来时撞见表嫂,她诧异地拉住我说,怪不得没见我去理发店,喝酒学坏了。不是不是,我急中生智编说,一位游客请我帮忙开一下瓶子,不是我喝。她撇了撇嘴,一副完全不相信的样子。别跟着坏小子瞎混啊,用点脑子啊。放开我走了。爱尔珂说我们这儿吃饭都那么晚,早饭十点吃,中饭两点吃,晚饭九点吃,她都饿死了。
我和爱尔珂就这么在海边坐了一晚,要在过去简直不可想象,啥事不干就这么傻坐。愛尔珂说她爱海,看不厌,可以整天整天这么坐着,看海浪,听涛声。我喝了两杯葡萄酒,头晕呼呼的。我发现她脚趾很美很长。每根都形状相同,不像我们大多数人的脚趾弯七弯八,没法看。
晚上我们告别时我发现自己爱上她了。
夜里躺在床上,我发现自己的身体醒了。
可是爱尔珂的假期结束了,她明天回德国。
“你什么时候再来?”把她送到机场巴士站,放下行李我问。
“明年十一月,可能。”她说。
“Adios。”我懊丧地转身想走,她拉住我,拥抱我,在我耳边轻声问:“你喜欢我有一点吗?”我没有回答。她又轻声说:“你来newyear我们一起在德国,好的?”说着她把我拉到一辆空大巴后面,轻轻地用嘴唇摩挲我的嘴唇。我失控了,不顾一切地吻她。我脑袋发晕,四肢颤抖,血液在血管里噌噌奔流,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感充满全身。爱尔珂个子很高,我有一米八,她差不多也有那么高似的,我们俩接吻高度特别合适。我紧紧搂着她,吻她,可我们没有“今晚”可以一同度过了,我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此刻不是葡萄酒的作用,早上到现在我只喝过一瓶可乐。
爱尔珂离开后我成天魂不守舍,眼前总是她的绿眼睛,她长满雀斑的肩膀和好看的脚趾。我看街上的游客,揣摩他们是不是德国人。
我恋爱了。
我今年二十岁,这恋爱来得那么冷不防,几天前我还在表哥发廊里坐着玩手机,就这么变成了歌里热恋的罗西。罗萨莉,罗萨莉,我日夜想念你,罗萨莉,罗萨莉,你窗口的灯光还未熄,我的吉他声代我去吻你……Dino超市里老放这首歌,好像是为了我。我便也一天到晚哼唱。
我俩每晚通视频,她每天说,还有四个星期,还有三个星期,还有……总算熬过了圣诞节,我和我的绿眼情人要见面了!爱尔珂关照我带这个不要忘那个,简直像我妈,连飞机票都给我买了。

十二月三十号,我们在法兰克福机场紧紧拥抱热烈接吻!我差点休克!
这就是德国。好冷。一出机场迎面扑来的寒气让我一哆嗦。爱尔珂的家很可爱,屋里散发着丁香和肉桂气味,我像是进入了一个不真实的梦幻世界。她去厨房拿葡萄酒,我发现她书架上放着一只毽子。她拿来葡萄酒,是温热的,而且甜香异常,一口喝下去,顿时全身热血沸腾。我扑向她,把手伸进她的衬衫。“哎哎哎,小家伙,那么急……”爱尔珂拉我起来,把我带进她的睡房。

爱尔珂做过地勤,当过空姐,现在为中国航空当培训,爱尔珂比我大整整十五岁。我爸妈要知道了准打死我不可。这次来德国还是撒了弥天大谎说是和同学一块儿过除夕,买了特便宜的飞机票,在德国住同学家。管它呢,我豁出去了。除夕夜,我们和爱尔珂的朋友们站在美因河边,攥着香槟瓶,看别人点着焰火,从出生至今,还未经历过那么冷的夜晚。零点时我们举杯欢呼,我和爱尔珂热烈亲吻,她使劲吸吮我的舌头,我们的牙齿碰撞着,仿佛两只野兽要咬伤对方。
德国一点不好玩,尽是些个教堂,里面摆设都大同小异;那些个河都那么窄,风平浪静;吃的那些个东西都咸得要命,面包硬邦邦的,点心像忘搁糖似的——这些话都是准备回去对我妈说的,我拍了好多照片,回去给她看的,是证据。我和爱尔珂德的每一天每个小时都那么令人陶醉,她不停地说话,给我介绍这个那个,我贪婪地听,愿把每一个字都记录到脑壳里。在这里没人认识我,我可以放肆地做任何事,毫无顾忌。爱尔珂穿着厚外套,十一月在我们小岛上的显露的苗条身体在此没有机会展示。但她的眼睛仍旧那么绿,看我的眼神仍旧那么富有挑逗性,我爱她爱得发疯。
“德国十二月很冷,对不对?”晚上我俩坐在爱尔珂温暖幽香的屋子里她问。一想到我的假期快要结束,心里很悲伤,我说:“那你就应该去我那儿,多暖和,你不用穿那么多,而且每天能游泳。”她长长地“啊”了一声,往沙发里一靠,“每天度假——就不是度假了,每一个季节都是夏季就没有——”她打了一个响指,“你就不等了——怎么说……”她问。我说:“就没有盼望了,不稀奇了。”她指着我说:“就是,对的,没有盼望,每天度假,度假就是上班,不稀奇了。”我的心凉了,原来等待才有意思,我们马上要分开,她好像一点无所谓,因为她不喜欢天天度假。我从未听她说过爱我或想我这些词,我如果问她会不会想我,她就说,我们不是可以通视频吗。那天夜里我赌气不理她,把背朝她,可她又一次引诱了我,我再次被征服。可我非常悲伤,想象着在这张床上还会有别的男人出现,还会不断重复刚才的场景。
第二天爱尔珂说晚上去饭店吃饭,为我饯行,还请上了她的好友卡媂。
卡媂是个深发女子,眼睛也是深色的。暖带欧洲人和寒带欧洲人果然长得不同,她们头发较细,脸较尖,个头较高,声音较低。上帝造欧洲人和造亚洲人相同,先揉出个蛋型,再粘上眼睛鼻子耳朵,不同的是最后这一下子——造欧洲人,上帝用两掌在两耳旁一按,他们就鼻子突出,后脑勺变成尖的。亚洲人呢,上帝是前后按,脸部和后脑勺,就这么按扁掉了。她俩特地选了西班牙餐厅,要了海鲜和Sangria,餐厅里很吵,还有人弹吉它,卡媂一晚上都在好奇地看我。她告诉我,她和爱尔珂常常一起旅行,她俩一块到过中国、泰国、土耳其、突尼斯这些神秘的国家,还告诉我,爱尔珂有个习惯,到哪儿都要去当地理个发。“很奇特的习惯不是吗?”说着还看了看爱尔珂。爱尔珂情绪很高,不停地和我俩说话,为我俩翻译。尽管她俩都说英文,我学校学的破英文根本无法应付,我只会说“我的英文很贫穷”。爱尔珂拉了拉我的胳膊说:“你知道吗我会踢剪子。”我没听清,大声问“什么?”她站起来做踢毽子的姿势,“毽子!”,我们三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能踢四个,然后剪子飞了。”–“毽-子-!”我们又大笑。那晚我很兴奋,两个美女围着我。

分别的时刻到了,我恋恋不舍,盼望听见爱尔珂说几句温存的话。她没有说,她脸上带着微笑,不时用手抚摸我的脸。
“什么时候再见?”我问。恨自己没出息!打定主意不先说这话的。“可能十一月?”她微笑着说,还歪了歪头。“还有十一个月……”我想讲一句幽默话,“那时你的头发该到这儿了”我拍了拍她的屁股。“人工作,然后人有钱,然后——”她用手做了一个飞机起飞的动作,再拉了拉自己的头发,“然后剪头发。”她拥抱我,就像那次在机场巴士站那样,轻声在我耳旁说:“谢谢你,我很享受了一个星期。”

德国街头没有流浪的狗,每条狗都有主人——我对我妈说。回到学校我开始学德语,我每天塞在耳朵里的不再是音乐,而是德语。说不定我还去德国上大学呢。班里有个德国同学,我缠着他学德语,让他免费去念祖那儿剪头发。我呢,每个周末帮他们做清洁,闲着也是闲着,每次都是坐在他们店里等他打烊后带我去吃饭,现在等于打工学德语。表哥表嫂喜欢去“一松亭”,每次我们去,我心中总会有种异样的感觉。
还要等十一个月。春季、夏季爱尔珂是不会来的,我又不能主动提出去德国找她,我没有钱买机票。我只能等,等到德国气温降到零度。
十一月。等来的不是爱尔珂,而是她的女友卡媂。“你可以和她玩,你认识她,她认识你”------爱尔珂,爱尔珂,她就这么把我转让了。

“念祖,”我问我表哥,“你结婚前和别的女孩子睡过觉吗?”表哥斜了我一眼,不置可否地瘪了瘪嘴。此时我已经大学毕业,留着小胡子,在饭店年吃饭一定要一瓶酒。我料他最多不过和一两个女人睡过,他妈我姨,教育和思想方式和她姐我妈一模一样,四不许。我从心底为他惋惜,成天就知道他那个店和老婆孩子,我估计他从未体验过生活。我比他小,可我是唐璜,我专让女人为我心碎——感谢爱尔珂,在她那里我领到了成熟证书。她朋友卡媂,让我听到“去外国度假就是彻底放松身心和找当地小伙子睡觉”的精彩格言,让我学会品味女人,让我懂得与女人睡觉不是非要先爱上她,尔后也可以不去爱她的道理,爱,其实就是做爱,和女人在一起,只为了那么短暂的几秒钟的爱。春节去看爷爷奶奶,我都会彻底让身心A放松,毫不费力地找到当地小姑娘爱她们,每天都能让自己刺激几秒钟。我很想传授给念祖,很想教他享受生活,但我不敢,怕我妈和他妈骂我。傻念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一年可以有五季,四季工作,第五季爱女人,你可以身心分开地去爱她们,心属于老婆,身体属于自己。多末美妙的爱季,第五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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