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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华小说园

亡灵的复活

亚当·密茨凯维奇(Adam Mickiewicz, 1798—1866)波兰伟大诗人,民族解放运动革命家。生于诺伏格鲁德克的查阿西村(今属白俄罗斯)小贵族家庭。大学时代参加爱国活动,是秘密组织“爱学社”和“爱德社”领导人之一。1823年被沙皇政府逮捕,次年被放逐到俄国,先后在彼得堡、敖德萨、莫斯科等地居留。他和当地的十二月党人建立联系,并结织了普希金等一些俄国诗人、作家。1848年在罗马组织军队,力图推翻奥地利统治。1855年打算再度组织军队以抗击沙皇,但不久病逝。他一生的理想是为祖国的自由独立而战斗。在诗歌艺术上,他继承了波兰古典诗人和欧洲浪漫主义诗人传统,特别是吸取了民间诗歌的精华,把波兰民族诗歌推向一个新的高峰,对世界文学产生一定影响。主要作品有抒情诗《青春颂》、《克里米亚十四行诗》;长诗《格拉席娜》、《康拉德·华伦洛德》、《塔杜施先生》;诗剧《先人祭》。

1823年,密茨凯维奇出版了他的重要作品《先人祭》第二、四部。1830年11月华沙爆发起义,但次年失败,他随流亡的起义者来到德累斯顿,于1832年春写出了控诉沙皇罪行的复仇诗剧《先人祭》第三部,也是诗剧中的最重要一部。

纪实小说《亡灵的复活》即描写诗人的这部创作轶事。其实,诗人在《先人祭》第三部塑造的主人公“康拉德”,正是以他为代表的民族解放运动的革命战士。

德意志萨克森公国首府——德累斯顿。春色撩人的三月。

密茨凯维奇来到这个花团锦簇、风景秀丽的城市有半个月了。朋友们都认为他变了,他的外貌和服饰:他那不加梳洗的头发,像雄狮的鬣毛般耸起,一双富有魅力的眸子变得又阴沉又冷漠,傲岸的凝唇上显示的不仅是嘲讽,更多是使人寒战的蔑视。这对于敌人自然是必要的,可对于自己的朋友和他一起流亡的战友们来说,难道是应该的吗?在他那未老先衰的脸上,笼罩着一股灰黯的,似乎是垂死病人的气息……

这些以四海为家的流亡者在南德意志碧蓝的天空下,一个个跃入被阳光温暖的河水中去游泳,洗去一冬的尘洉、劳累和身心的沮丧、疲倦。令人奇怪的是,密茨凯维奇依然裹着那件又厚又重、沾满岁月尘埃和生活创伤的血迹、泪痕的大衣,不想挪动一步。这位大自然的酷爱者、上帝的忠实信徒、美与善的歌者,为什么不利用这个难得机会去观赏“绿色拱廊”的精巧建筑,徜徉于茨维格尔宫的绝妙画廊、去歌特式教堂礼拜,在神话般的深山峡谷、瀑布悬岩与大自然的奇迹交融一起?相反,在白天像个沉思的老人蹲在孤寂阴暗的小屋?他的眼睛有时锐利得仿佛能刺穿地面,有时又仿佛要带走他的灵魂,在脸上留下两个可怕的窟窿。但到了晚上,这个形似槁木的人却变得生气勃勃、精神焕发,虔诚而专注地举行召魂仪式……事后,他劳累过度,倒在床上。第二天,他病恹恹地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朋友们对密茨凯维奇的这种反常举动和病态表现,有的说他在怀念永远回不去的祖国;有的说他因一年前华沙起义失败才变得疯疯颠颠;有的说他忘不了家乡那神秘又灵验的先人祭仪式;也有的说他最眷恋的还是他那一去不复返的童年时代。在愁闷的日子里,身居异乡的朋友们喝了忘川之水,矜夸起异域的阳光山水、花草树木和美人时,密茨凯维奇总按捺不住要跟他们争执:只有祖国的阳光、花草、树木、山水、美人才是世界上最美的!当对方被他的滔滔雄辩所制服时,他便心平气和地用柔和的声调娓娓地说:“今天,我们这世界的不速之客,在一切过去和未来,只有一处对波兰人还有幸福存在:他的儿时之国!那儿永远像初恋一样神圣而纯洁,不因失之记忆而扰乱,不因希望之欺骗而颠覆,也不因时势之流而变迁……”

一个猜测者向大家宣布一个惊人消息:密茨凯维奇是在写诗!他绞尽脑汁,日夜不安……我要求大家别去打扰我们的诗人——”什么,我们天才诗人居然会被一首诗难倒?半个月来他变得如此模样、如此不近人情,竟然是被缪斯女神击败?不,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他的《青春颂》写得那么热情洋溢,只化了短短几天时间;他那史诗般的作品《格拉席娜》、《康拉德·华伦洛德》同样流畅华美、奔放隽永,就像萧邦的钢琴曲,永远慰籍失去母亲、没有祖国的那一颗伤痕累累而高傲的心灵……是他即兴弹唱的一个在民间流传的古老传说;他的《克里米亚十四行诗》和《爱情十四行诗》,简直像他从大自然的绿荫架上随手摘下的一串硕大紫葡萄、人类摇篮旁俯首捡起一把五光十色的海贝海螺那样轻而易举。

周围发生的及朋友们对他的善意,密茨凯维奇比任何人都敏感。但现在没有时间、没有心思去顾虑这些,甚至没有时间给自己的心灵去解答为什么置身在这个美妙的地方,不去欣赏这颗镶嵌在易北河虹桥上的艺术明珠?除了祖国,没有大自然、没有艺术之美更使他心醉神迷了;何况,祖国也是大自然赋予民族的伊甸园;艺术也是民族的心灵和大自然神奇的结晶;犹如彩虹是雨和光的孩子。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干,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他在写诗,明确地说,是在构思、酝酿,坐立不安,绞尽脑汁,为缪斯女神所苦。半个月了,他写不出一行诗,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强迫自己把汹涌的思潮、纷乱的思绪整理出来,然而没有用。别提天才的神来之笔,别提大诗人的诗思像水晶般纯净晶莹、山泉般清澈湍流;这是局外人想象或者痴人说梦。即使是水晶,它的光芒也只能通过折射而发出;就是山泉,它的奔流也会碰到礁石阻拦。也许唯有如此,水晶的光芒才更加目眩神迷,震魂摄魄;山泉的气势才更加蔚为大观,壮其行色!

不是半月;而是九年,整整九年了,他一直在酝酿、构思这部名叫《先人祭》的诗剧。

记忆女神把密茨凯维奇带到九年前。

沦陷的立陶宛首府——维尔诺。巴西尔神庙修道院(政治犯监狱)的一间牢房。1823年冬。

密茨凯维奇和他的难友们、秘密的爱国组织爱学社、爱德社成员,被沙皇的鹰犬逮捕入狱。难友们惊诧地发现,密茨凯维奇这位秘密社团的领导人、雄辩的演说家,自从入狱后一反常态,沉默寡言、愁苦抑郁,不是昏昏欲睡,就是卷缩躯体,双手抱膝地坐着,呆瞪铁窗外的飞洒的雪片……他这是在向上帝忏悔,还是身患重病?是他的灵魂与天使们遨游宇宙,遍历星月;还是被魔鬼引诱,堕入地狱,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不!他在寻找他心中的歌,他想续写《先人祭》诗剧。一年前完成了这部诗剧的第2、4部。剧中主人公古斯塔夫向我们倾诉了他的失恋和痛苦;随着他在深夜里悄悄来到乡村小教堂参加先人祭的仪式。看啊,农奴的亡灵在向贵族地主老爷的鬼魂报仇雪恨。

密茨凯维奇仍然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古斯塔夫个人的创伤与我们民族的苦难相比有多么渺小;农奴乞求亡灵的报复是多么软弱无力;环顾四周,到处是沉默,遍地是黑暗。怎么办?高贵的灵魂只有脱离腐朽的躯壳,获得祖国之恋才是无上的荣幸;农奴的光明只有推倒狭隘的阶级藩篱,投身到民族解放战场上。古斯塔夫虔诚地举手上苍,憧憬瑰丽的天堂,他的双脚却陷入旧世界的泥淖。他的肉体正在死去,但他的灵魂已经飞升,飞往那新的托庇之所。现在,且把这个新人的名字,称为“康拉德”。

密茨凯维奇时常一言不发,沉思默想。他是在想象,康拉德该是怎么一个光辉形象?他昏睡,为的是在梦中最适于心灵的探求;他颠狂,是他找到了理想的情人。可是康拉德仿佛缥缈的烟雾飘去了,像暧昧的夜影消逝了。他痛苦,他忧愁。他发誓一定要找到康拉德——诗剧的主角、歌曲的主旋律、乐队的指挥。

在风雪茫茫的彼得堡、在未来的十二月党人中间、自由歌手雷列耶夫、柏斯士舍夫中间,他寻找康拉德。在阴云低垂的莫斯科、在艺术家的沙龙、在普希金、卡达耶夫、德涅维季诺夫、巴拉廷斯基中间,他寻找康拉德。在洋溢东方情调的克里米亚、在陌生的旅人、当地的土著、回教徒中,他寻找康拉德。在柏林的黑格尔讲堂、在魏玛的歌德客厅,他寻找康拉德。在布拉格的古宫、在日内瓦的莱蒙湖、在罗马的竞技场,他寻找康拉德。

当华沙起义的热血沸腾的消息传来,羁留在波兹南的日子里,在万千个赶去参战的祖国优秀儿女中,他寻找康拉德。在民族又一次遭到浩劫、在流亡者的逃亡行列中、街头、下等酒巴、咖啡馆、贫民窟,他寻找康拉德。……

如今,来到这自由曙光初照的德累斯顿,他仍在寻找康拉德。康拉德,你在哪儿?密茨凯维奇如此长久地寻找你,百折不挠地寻找你,难道你就不为所动?难道你冷漠地瞧着他忍受整个民族苦难,像母亲忍受敌寇的蹂躏?你瞧,他失望得快疯了:“上帝和我们同在,或者滚开!”康拉德就是他的上帝、他的天使。如果你再不显示一下,如果你再用冷酷对待热情、虚伪对待真诚、置若罔闻对待舍生取义,那么他就要像对付撒旦那样向你宣战。一代代对你复仇;因为你不是波兰的救星,而是奴役波兰的沙皇!

康拉德,或许你不在人世了;但你可以通过先人祭来召唤你的灵魂。密茨凯维奇常常在半夜、在蜗居的小屋里一边念咒语,一边注视他面前走过的队队鬼魂。全都过去了,就是没有你的影子。康拉德,或许你没有复活,或许你是诗人穷思竭虑的幻影?不!在华沙起义的烈火中,密茨凯维奇亲眼目睹你在绿色广场上演讲,在萨克森公园的街垒里作战。即使现在你也逼真到仿佛站在诗人面前。他听得见你的心跳、闻得见你的气息。他忧伤于你的忧郁,亢奋于你的召唤。那么是康拉德背叛了信仰、使祭祀失灵?听!这不是康拉德的声音?刀剑般铿锵、芦笛般悠扬:“密茨凯维奇,我来了!拿起你的鹅毛笔。祖国的自由战士用刀枪所没有赢得的东西,我们一定要在另一个战场上得到!”

密茨凯维奇为惊喜的风暴激动得泪水滚滚,喃喃地说:“我早就想请你指挥这场民族解放战争,给三次肢解母亲的沙皇及其同盟致命打击!康拉德,快来吧;我是多么孤独和痛苦呀!”

康拉德飞来了。穿着一身雪白、银光闪闪的长袍,显得高贵而庄严;手里却抱着一头羊羔。康拉德你来了?啊,你这是——爱娃……亲爱的,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一刻也忘不了你。请原谅我当初用那种态度来答复你父亲所赏赐我的福份——多少年的焦虑、烦恼、相思,一瞬间全都消融在幸福的热流、甜蜜的泪水中。我凝视你那天鹅般洁白的颈项、白桦般窈窕的身躯、宛如圣像头上光环般的发髻,你的蓝宝石般的明眸的一瞥和玫瑰般芳唇的微笑……我惊慌是否在虚幻的梦中?直到我忐忑不安地摸索到你给我的爱情信物,才放心。我瞧我俩跑呀,跳呀,唱呀,你怀抱的羊羔也跳到地上跟在我俩后面一路撒欢地叫着。在德累斯顿、在罗马?不,我们怎么会在异国的土地上?我们在立陶宛的故土。我俩手挽手翻过古木参天的山野,涉过上帝显示奇迹的聂门河,徜徉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那些葱茏的田野为我们铺上绿毯,那片茂盛的小麦、裸麦、荞麦……为我们展现一幅幅美不胜收的图画。我们在维尔诺的森林里散步,多么优美绚丽!我俩兴致勃勃、含情脉脉地伴着醋栗、花楸、山楂、白桦、榆、榛、白杨、檞树舞蹈,或是双人舞,或是三人舞,或是轮舞。不知疲倦地跳着马祖卡、波格涅兹、华尔兹……

我们生活在维斯瓦河和奥德河奔流的国度,有多少风景劫掠你饥渴的心灵,多少图画怡悦你希求的眼睛。这儿是这位大艺术家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最好天地。秋天的云随我们奇思妙想,作千变万化的魔术表演:乌龟、天鹅、鹰隼、骏马!!最后化成帆船,载着我俩在天风琅琅的月夜飞驰。躺在春天的怀抱,倾听云雀的歌唱、麻雀的啁啾、秧鸡的觅食、老鹰的冲刺、蜂蝶的飞舞、兔子的躲闪、梭子魚在晨光里的入水声……而比这一切更为优美动听的是你的嗓音、你的动作!我们是在诺伏格鲁德克的家园,我的童年时代。1812年父亲刚刚去世,忽然听见外面战鼓隆隆,靴声哒哒。我奔到街上,一队鹰旗招展、服饰鲜明的波兰军队开往前线;我激动得哭了……

当夜色笼罩,月亮从丝柏和柠檬树梢升起,爱娃,你从我的怀抱里脱出,微笑地跟我道别“明天见”时,我的心也蒙上了夜色。我强裝笑脸,一边吻你道“晚安”,一边偷偷地揩去泪水。你可知道我们不会再相见了,我们的爱情不会有明天!一向敏感的你,怎么此刻却冥顽不灵,没有洞察我心头的巨大秘密?只要你在我怀里再待会儿,我们就永不分离……可是,你头也不回地欢快离去,带着对幸福的憧憬、美丽的遐想、甜蜜的爱情,犹如小鸟飞去了。我凝视你在月光下、在明亮宁静犹如圣母笑容一样温柔的月光下,从木栅栏飞向草地、飞向花园,消失在你的卧室里,我再也抑止不住泪水滚滚。我只得走了,从此离开你。冷酷的不是我的心,而是无家可归、朝不保夕的现实。春天啊永远离我而去。

第二天清早,我不愿让任何人瞧见我彻夜不眠,眼睛通红,在晨雾蒙蒙中仓皇地离开罗马 ……而今,你追问我这是为什么?是出于卑鄙的自私,为轻率的结合种下后悔莫及的苦果?是可耻的怯懦,流亡者的家庭将成为累赘而遭到无穷屈辱?是感情的反复无常、另有新欢?……不!爱娃,你想到哪儿去了?只要给你看一件东西,你就明白我对你巨大而深沉的爱——这是你当年给我的圣匣,里面藏着我俩订婚时的守护神——新郎圣约翰的一角圣衣。我只需告诉你一个名字,“康拉德”,他的名字,也是我的灵魂、我的圣灵。康拉德就是我的十字架、我的上帝。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就在你闭眼睛幸福地、安详地躺在我怀抱的一瞬间,他来了。他用那只有我才能听见的神灵语言与我谈话,显示真容要我跟他同行,去干一件伟大而神圣的事业。我犹豫、恳求、痛苦……这时,你睁开眼睛要回去了;如果你对我多看上一眼……啊,这是命运!再会吧,爱娃!不要再责备我,爱娃。

密茨凯维奇摆脱了他的爱人,急急地赶上了康拉德。不料,康拉德带着他往回飞。

俄国京城彼得堡。涅瓦大街。1828年秋的一个雨夜。

密茨凯维奇和普希金一边走,一边豪兴正浓地谈论和平和友谊、自由和民族大家庭。他们相识不长,也没有会过几次面,但浪漫主义的热情、狂放不羁、耽于幻想的性格、倾心于一个崇高而美好的目标——反抗奴役、争取自由,各自对对方作品的喜爱和仰慕,使他俩成为知音。“是的,普希金。我也渴望‘在明朗的季节,让小鸟恢复自由’,可是自由靠希望是不可能获得的。我们自由的旗手已长眠在苦难中;我们是靠了他才给予沙皇沉重打击的。如今他去了,而紧跟在他之后,正像风暴的喧嚣一样,另一个天才,我们思想上的另一个王者,也从我们中间飞逝而去。他们都去了,但我们波兰流亡者还在战斗,在意大利、西班牙、希腊……只有各民族的解放,才有波兰的解放。波兰将命中注定在天涯海角为一切被压迫人民的自由、解放而斗争。”

“密茨凯维奇,我的热血沸腾了。你的《青春颂》有多美呀!让我们唱起歌朝前走,

年青的朋友们,联合起来!

大众的幸福是我们的方针,

以团结而坚强,以热情而智慧,

年青的朋友们,我们前进!

“青春幸福都过去了,许多精力白费了。”密茨凯维奇忧郁地摇头,“我们的希望在哪儿?我徒然地寻找。或许我们不能像拜伦在希腊的战场上变笔杆为刀枪。写诗也是一种行动;当然,拿破仑是行动的典范,拜伦也是……许多同胞在受苦受难,呻吟在异族的铁蹄下,而我们却捎去一小撮泥土,自命为爱国,逃亡国外,一去不复返。还标榜是浪漫主义,这可耻的浪漫主义!”

“密茨凯维奇,我钦佩你的康拉德忍辱负重、打入敌人心臟去捣乱,我钦佩波兰的革命者在全欧洲为自由而献身的精神……你可要当心,在华沙的俄国宪兵是头嗅觉特别灵敏、爪子特别锋利的猎狗……快走,瞧这北国的秋雨!”

雨越下越大。密茨凯维奇赶紧脱下身上的雨衣,披到普希金的肩上。普希金抓住匆匆前去的密茨凯维奇,把雨衣还给他。密茨凯维奇瞥见对方的头发、外套都湿了,两人合披一件雨衣。从涅瓦河上刮来的狂风,挟着浪涛,越过花岗石的长堤向他们袭击。透过茫茫夜色,银亮的急骤的暴风雨像狼群似地从参政院和海军部大厦的屋顶向他们扑来。远处,暗淡的煤气灯像人类面临末日审判那样发出最后一抺光亮。街上缈无人影。密茨凯维奇和普希金被风暴打得喘不过气来,想找一个躲雨的地方。突然,一个夜影幢幢、高大魁梧的骑士驰骋战马朝他们头上驶来。密茨凯维奇吓得手足无措。

“别怕!那是彼得大帝的铜像。就到他那儿去躲雨吧……瞧这青铜骑士!为了献给这声震远威的第一位沙皇,第二位女皇下令建一座纪念碑。于是,这位沙皇的雄伟雕像便跨在一匹骏马的铜背上……”密茨凯维奇带着又畏惧又厌恶的心情,倾听普希金含有敬意的介绍,一边抬头打量铜像。鬃毛飞扬、奔腾飞驶的骏马,身穿类似古代骑士和俄国民间服饰的彼得一世显得气宇卓绝。他那伸展的手臂、犹劲的腿弯、高昂的头颅、圆睁的眼睛、挺拔的鼻子……无不显示他的严峻和毅力、傲慢和宽容。他面庞的皱纹、衣裳的褶纹、下转17版上接16版 垂覆的披件,无不展现这是个非凡的灵魂、显赫的君主,同时又是一个残酷无情的暴君、一个毫不含糊的铁腕人物。他要把全欧洲踩在脚下;他不是已把我国践踏了吗?但波兰对他是一座悬崖!这个烘云托月地高标出他威镇四方的参政院广场,就是将他埋葬的聂曼河、维斯拉河、奥得河……难怪他一路得意,长驱直入。蓦然,发现自己在悬崖绝壁上!一刹那他勒住了马头,否则将粉身碎骨。他只得这么骑着,左右为难,进退无路,一百年,二百年地站在那儿,像一股冻结的山泉,成为冰柱悬在深渊上空,直到大地回春艳阳高照。不过,那时候又会怎样呢?

“你在想什么,密茨凯维奇?”

“我在想沙皇暴政……这铜像会掉下吗?”

“真是古怪的念头!你哪来这怪念头?哈哈,还是谈谈你的诗吧,你的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下一步……我想留在这儿,在你和俄国朋友中间;你的天才和友谊温暖了我那冻得麻木的心房。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我知道你会这样。快走吧,密茨凯维奇,沙皇的独眼巨人从华沙就盯上你了!”

冥冥之中密茨凯维奇似乎听见有人在对他说话;普希金沉默着。密茨凯维奇,你忘了自己的使命吗?普希金和你是不同的,你们将分道扬镳:一个看不到未来的目标,一个永远朝目标前进。啊,是你康拉德,是我要寻找的康拉德!

和普希金分手吧,密茨凯维奇,否则我诅咒你!惩罚你!康拉德,你轻一些。

“亲爱的普希金,我决定听从你和朋友们的劝告而到国外去……”

康拉德,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是对的,这几年来的事实证明了。普希金在责备我;而他离开了青年时代的梦想、爱情、自由的信仰。我十分痛苦,但我坚信我的行动。

康拉德,原来这是你对我的最后的考验。谢谢你,我的上帝,让我追随你朝前走吧。

我不是你的上帝,密茨凯维奇。我也不是康拉德,而是你自己,是你一直在寻找、在探求、在解剖的自己的心灵!是已经死去的昨天的古斯塔夫,今日新生的康拉德!

当密茨凯维奇恍然大悟,惊喜地意识到康拉德正是自己的心灵、内心的召唤、坚贞的信仰时,他笔底凝滞的诗句宛如户外阳光下的春水一样,在纸页上奔流起来。

几天后,《先人祭》的最后一部、也是最为出色的一部诗剧,在德累斯顿完稿了。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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