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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华小说园

明年花更好

咏梅去德国当“藕派阿”,就是帮人烧菜做饭照看孩子。堂堂一个德国文学系毕业生,去给人家德国人当保姆!也有这么贱的人!
后面一句话是我妈说的——我妈也是德国文学系毕业生,译文出版社编辑。我妈逼我也选了德国文学专业,我毕业后在一家私人财经夜校给德国校长当秘书。我们咏梅呢,运气可没有我好,她投了上千封求职信,奔赴过上百个面试,分别在多个外企、国企上过班,可试用期一过,她就不干了。据她说,没有一个地方合乎她的标准。她念德国文学专业不是她爸妈的主意,她是真的热爱文学,尤其是德国文学。小时候读格林童话,初中发现了雷马克和贝多芬,高中看到了法斯宾德和奥托迪克斯,由德国文学爱好到所有和“德”沾边的事物。据她说,德国是她向往的奇妙世界,德语是她最想掌握的第二语言。
咏梅毕业后第一次做实习是去出版社,没到两个月她就跑了。“全是一帮家庭妇女,中文字写不来,外文字看不懂,文学修养和汉字词汇量基本停留在网络小说和微信的水平。就这帮人,还有模有样地指导你做这做那。我受不了,我宁愿去书店卖书。”
咏梅果然去了书店,不久又干不下去了,谁奇怪呢?去书店买德国小说的人都是有方向的,不会像那些去包店买包的顾客,喂,服务员,哪个包贵请推荐一下,哪个包时髦请拿给我。人家径直走到书架前,拿了自己要看的书就走,一个德国文学系毕业的人站在那里真是浪费人力,你不可能让想读克莱斯特的人听你推荐、忽然改读雷马克,就这么简单。
于是,咏梅又去公司尝试自己的运气。她在一家德国酒店预订网中国分部找到工作,客服。但最终因为克服不了无休止的加班,也辞了。会德语的人市场上基本无需求,你最终还得用英语去找工作。弄来弄去,咏梅沦落到去一个小破民营公司做前台。做-前-台-!

“说明我的小梅梅还是挺有魅力的哦!”我搂着她说。
“要我去卖色相啊。”她气鼓鼓地说。
“哎呀,你怎么这么落后呢,做前台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的哦。你看,你得和客人用德语、英语打招呼,回答他们的问题,给他们指出一个正确的方向……”
“咳,十年寒窗,最终混到前台。”她很懊丧。
“慢慢再找嘛,先积累一点工作经历。再说谁能想到,你那么漂亮的前台不是草包,居然会外语!德语!”我把咏梅搂得更紧了。内心暗自庆幸,她没有找到比我更高级的工作。
结果就发生了一件事。
“我要告他!性侵犯,这是犯法的!”
咏梅在工作岗位被老板摸了胸脯。
我气疯了!陪咏梅去她们公司找那逼杨!

这是一年前的事,今天,咏梅,我的爱,正在北纬五十五度的她,在从小梦想的国度给人做藕派阿。吸着清纯的空气,说着大学四年学会却无处使用的语言。据她说,早上是被小鸟的歌唱唤醒,晚上让大树芬芳催眠。不到桃园,怎知春色如许?我的梅梅不喜欢古文,从没听见过她引用过古文。据她说,如果想知道唐朝中国的景象,就到德国来。一到德国,中学学的那些古诗,一股脑全回忆起来了。
春色如许。我心里不是滋味。
也有这么贱的人!我妈说。堂堂大学毕业生去给外国人做保姆。在这里给中国人不就这么碰了一下呀,值得如此翻天覆地?哦哟不得了,现在倒去给纳粹做保姆,送去给人摸,这倒情愿。也有这么贱的人!我妈当时考大学,据说是在多年没有高考、再重新恢复高考的情况下,我外公外婆让她考外语学院,学了外语去外国,然后把爸妈一道接去外国。那年外语学院录取分数线只有三百五十分!我的天!能想象吗?三百五十分!外语学院哎!于是,我妈糊里糊涂就填了外语学院,专业根本不用填,进去了再分。结果,她又糊里糊涂被分去学德语。我妈可不崇拜德国,外语学院结合教学给学生看原版德国纪录片,讲二战的,反而让我妈更加仇恨德国。小学中学看抗日片恨日本人,大学附加恨德国人。在妈的字典里,德国等于日本,恨日本就应该恨德国。

“佳杰,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我感觉我的身心完全被吸空了……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咏梅对我说。
我们俩坐在我们家——我和我父母的家,我们还没结婚,还没有自己的房子——沙发上,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我难过极了,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只能看她这样一天一天耗尽气力。她的合法权益得不到保护,正义得不到伸张,她跑断双腿,喊破喉咙,找了各种应该找的机构,写了无数封申诉信,每周三参加人民广场的上访活动——没用。那逼杨老板矢口否认,还反咬咏梅一贯用言语动作挑逗自己,为了试用期后被正式录用,引诱不成出此恶计陷害自己。证词对证词,那老逼杨,又是某某的亲戚,上至法院,下至黑道,他统统搞得定。
我抚摸她的头发,吻她的头顶心,我多么爱她,但此刻我除了说“算了,不要去想它了”,还能说什么?
“佳杰,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我感觉我的身心完全被吸空了…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
“我们弄不过他们的,不可能的,你我只能吞下这口气,算了。”
“这是我的权利,我怎么能算了!”
“我们不是什么都试过了吗,不是还是弄不过他们嘛……”“我实在吞不下这口气!”
“逼杨老流氓!”“我们有理没处讨。”
“是呀……算了,没用的。我不在乎。”
“我在乎!!什么叫你不在乎?受侮辱的又不是你!”咏梅坐直了大喊。我赶紧抱住她安慰她,请她镇静,“嘘——”我让她克制。
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平静不下来。我爸妈也在家,一会儿咏梅走了,我妈肯定又会质问我,还没完没了地说那件事啊。
咏梅被侮辱的事在我妈的嘴里已经变成了“那件事”,她的同情心只在事情刚发生的那几周。随着咏梅申诉的到处碰壁,我妈的态度也由气愤便成了无奈,由无奈变成了无所谓,由无所谓变成了看热闹,最终反而站到了敌人那边,说如果她真是受害者,法院决不会判他老板无罪的,我们的法院是公正的。
咏梅是走火入魔了,变成了“秋菊”。秋菊是谁?我问。就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农村妇女,为了点小事,不依不饶,非要讨到个说法不罢休。我妈说,农民意识。没想到你这个大学生女朋友也就这么点见识。我妈说。我和我爸站在咏梅一边,批评法律的不公正。但我们最后被拖垮了,我们的那点力气像摇曳的烛火被吹灭了。
后半年,咏梅只剩她父母还支持她,所有的人都开始倒过来劝她“想开”。在职场这种事,实在是天天发生,不是人人都能像莲花那样,慢慢就习惯了云云。没想到这些话让咏梅的怒火更旺,她以“我就不相信”作回答。
后来证明,所有人都是对的,唯有咏梅和她父母是错误的。走正当途径,没门;拿斧头自己裁决,没门——咏梅受的教育和对法律的敬畏阻止她这样做,她相信,同态复仇是落后的,她鄙视它。

佳杰,卡特琳和约根对我都很好,我像生活在电影中(除了在电影里,我长这么大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文明的、有尊严的生活),这一切难道都是真的吗?早上是“主人”为我准备早饭,因为我对一切都还不熟悉,我看他俩怎么做,跟着学。他们给娜塔丽穿衣服,让她洗脸刷牙,用德语(废话)告诉我各种早餐食品、饮料。他们对娜塔丽说,你看,以后就看你的了,你和咏梅做伴,你们互相帮助,你不会的咏梅帮你,咏梅不会的你帮她,好吗?
娜塔丽是他们大女儿,还有一个三岁的黎努斯,胖胖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气鬼,整天玩他的救火车。卡特琳和约根都受过高等教育,她是大学Juniorprofessor,应该叫破格教授吧,就是那些非常优秀的博士毕业生,他们出色的博士论文让他们免考教课资格就可以当教授。才三十岁,两个孩子的,不,马上就要做三个孩子的妈妈了,教中世纪史。约根在马普所读博士,研究气象。你说,他俩都没去过中国,对中国却怀有浓厚的兴趣(这大概也是他们为什么找中国人来当小孩保姆的原因),昨晚他们和我讨论了汉长城、敦煌和丝绸之路,一边喝着葡萄酒,我也喝了,蛮好喝的,用大肚杯,还晃晃,闻香气。咳,可惜没人要男孩当小孩保姆,否则这是最好的学习德语的办法!我学什么都快,现在,我已经能做十分可口的意粉啦!佳杰,下次我做给你吃,肯定比小花餐厅的棒!佳杰,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也有这么贱的人!我妈说。
我和咏梅谈朋友,我妈本来就不怎么赞同,门不当户不对,咏梅妈是站柜台的。咏梅告诉我,她爸生在嘉峪关,她爷爷奶奶去开发大西北,离开上海,一生献给了“酒钢”。她爸发奋读书,考上了兰州大学,她爷爷奶奶最大的愿望就是重新回到故乡,所有希望寄托在儿子们身上。结果,她爸大学毕业考上上海研究生(她叔叔也离开西北考上了厦门大学)。
为了定居,咏梅研究生爸娶了中百一店的售货员妈。我们家可是知识分子家庭,我妈是德语编辑,我爸是封面设计。可我就是喜欢咏梅,大学一年级就开始暗恋她,直到二年级才敢开口约她去肯德基。咏梅皮肤很白,眼睛很细,鼻子很有棱角,有点像马,鼻梁很高,鼻孔很长,她的侧面非常非常好看,像用毛笔轻轻勾描出来的画中人。
毕业后,我先在旅行社做实习,后来又在我妈出版社做实习,后来找到现在的工作。工资不高,但有寒暑假,我们老板威斯特法尔先生又好相处,人和气友好。本来我妈还说想办法让我进她们出版社,我不愿成天在她眼皮底下呆着,就没去。谁知道那么巧,威斯特法尔先生的女儿要找一个会说德语的藕派阿,问我有没有可以推荐。成全了咏梅 ——成全?是成全她了,她是不会再回来了,你等着瞧,我妈说。给纳粹当保姆,也有这么贱的人!我妈说。也好,趁早分开,她配不上你的,我早说了。儿子啊,我是绝不会放你去德国的,你不用空想了,没门。我妈说。趁早分手。
你妈怎么一点不像知识分子,没有一丁点知识分子的趣味和气质。咏梅有一次这么评论我妈。不是对我妈不恭敬,我有时也觉得我妈我爸真的像两个世界里的人。我爸宽容,我爸幽默,而我妈呢,刻薄、保守、琐碎,充满偏见和歧视,这句话是我爸说的。我爸生不逢时,没有机会去巴黎学习美术,最后沦落到当封面设计。他悄悄对我说,儿子,好好学德语,将来去德国留学,把老爸接出去开开眼界。咏梅说,你怎么一点不像你爸,你好像含羞草似的。我觉得你爸很有魅力,有点像姜文 ……嗯……他有一种……怎么说呢……只有不幸福的人才有的魅力,咏梅说。我这个憨大嘻咯咯地把这些话重复给我爸听,不幸被我妈听见,惨!从此,她更反对我和咏梅谈恋爱了。

佳杰,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过去的一年,我没有顾及你的感情,而是沉浸在对自己的不公平遭遇的悲悯中。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不停地只顾倾诉,让你做“垃圾桶”,把满心怨气倒给你……在毕业后的一年里,我又忙着找工作、实习,回到家累得半死,也没有更多给你我的感情。佳杰,你知道我现在多后悔,我多想你……特别是在我看到卡特琳和约根的甜蜜相处,对你的思念就愈发浓烈……佳杰,你也在想我吗?你能原谅我吗?有时两个小家伙睡觉了,我一个人去湖边散步(她们这里晚上八点天还亮,湖边还有许多长跑的人!),这种思念就无比强烈。真的,要是我们两人一起散步,在这鸟语花香的傍晚,在这极安宁美丽的世界,你和我,就像过去在大学……“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
奇怪,看着这湖光山色,我老想起酸溜溜的古诗,你不许笑。佳杰,四月底,这里满是白玉兰树,有白色的和桃色的,盛开时美极了。即使花瓣全落了,也具有另一种美,不是我们的市花吗?可我怎么以前除了塑料的假树,从来没看见过呢?咳,说起来我又该自责,那时我们在一起,没有珍惜在一起的时光,每天像奔命一样……亲爱的佳杰,我真想你……好在花儿每年都会开,我们总有相聚的那一天。我亲爱的佳杰,我真想你……

“您不想去那边看看你的女朋友吗,佳杰?”威斯特法尔先生问我。他告诉我,他女儿很喜欢咏梅,外孙们也喜欢她,他们相处很融洽,说咏梅德语说得很好。
我现在后悔让咏梅去德国了。从她的每一封信里看出,她是到了她梦想的世界了,她不会离开那里了。我呢?我能去德国吗?痴心妄想!我妈早发话了。咏梅去德国之前有次在她家,我问她妈支持咏梅去德国吗?咏梅妈回答“心里当然舍不得,咏梅从来没离开过我们。但是她是学德语的,当然应该到德语国家去看看,听听正宗德语。”她这位售货员妈微笑地看女儿,眼神充满爱和自豪。“妈妈……”咏梅眼睛潮湿了。“慢点你去那边找她。”她妈朝我眨眨眼。
“海咸河淡人各有志,她去那边随她去,你应该从新找个像样的女朋友,爸妈要大学毕业,小姑娘老实安稳,人是要过日子的,不是生活在电影里。”我这位德语编辑妈大人说。
咏梅,咏梅,你为什么生活在电影里?大四开始你就经常讲这样一句话:“如果在电影里,现在肯定就这样这样”。去年在你绝望地寻求公平时说,“如果在电影里,现在肯定马丁路德就出现了,为我申冤。”在机场时你又说,“如果在电影里,现在肯定只有你和我两人,我爸妈亲戚肯定都不会来送我。”到德国后,你信中写“每次听见人按门铃,都会盼望是你站在门口,如果是在电影里……”
咏梅,你还会回来吗?我们有将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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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龚懿芳,爸妈都是医生,住在桂林公园附近。小姑娘很老实,对人很有礼貌。每天下班前给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要下班了,大概几点几点到家。你们认识认识,啊?”
我妈真的给我介绍朋友了,她们出版社的实习生。我知道,跟她犟是无济于事的,从小到大,她的意志就是我们全家的方向,她决定了的事你休想改变。咳,就敷衍敷衍老妈,与龚小姐见一面。最后我总可以说我不喜欢她,或者她不喜欢我吧。
我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心里填满了咏梅,我的初恋,我的梦。如果是在电影里,镜头一切换,法院受理咏梅被侮辱的案子,那老逼样子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咏梅解气了,与毕业后的一切恶心经历讲和了。叮-咚,门铃响起,她出现在我眼前。

“藕派阿”签证只好一年,我必须回去重新申请,这次我申请学期签证。佳杰,你也申请来德国读书好吗?你也来好吗?我的心已经飞到了你身边,哪怕飞机场全是我亲戚我也要拥抱你,我才不管呢。佳杰,你也来吧,我们两人在一起……
     
和龚懿芳约了在美罗城见面。其实我心里也不是一点好奇都没有,毕竟是一张新面孔。我来晚了,“必胜客”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正低头弄手机,会不会就是龚懿芳?我慢慢走过去,她没有抬头,仍专注地按手机。我既不能上去问人家是不是来约会的,又不能打电话听听看铃声是否响起,两种做法都很不酷。我站到离她两米不到的地方,也拿出手机摆弄。忽然想把我去约会的事告诉咏梅,急急她。呒,不行,她本来就对我妈没有什么好印象,将来真成了一家人,不愉快的事越少让她知道越好,咏梅是个记仇的人。
临出门,我爸对我挤眼,悄悄说:“你不是去相亲的,你是去帮老妈一个忙。”
“有数,老爸。”
老爸拍了一下我的头,又朝房间里做了个鬼脸。我也朝房间里做了个鬼脸,把大门从外面拉上。我发现,自己对老爸原来如此不了解,二十几年来从未关心过这个人的言行,老爸只是家里的另一位没有发言权的家长。老爸每天出门上班,就像我每天去学校。饭桌上老爸和我一样必须听老妈的教育,休息日老爸也和我一样等着老妈发零用钱。直到听见咏梅“你爸有一种不幸福的人才具有的魅力”的这句话,我才重新发现老爸,认真思考老爸这个男人。他不幸福吗?
“请问,是……” 迎面来了一个女孩。
“龚懿芳?”“对的。不好意思晚了。”
“哦没事,我也刚到。”她晚到了二十分钟!咏梅从不迟到,没有一次。
从美罗城出来,我去了咏梅家。弄堂口买了一只8424西瓜,卖瓜的把汗衫卷到了胸脯,肚脐眼大得像耳朵,东扭西折,丑得吓人。
咏梅爸妈都在家,他们家有一股好闻的煎带鱼味。咏梅最爱吃带鱼,清蒸、干煎或红烧,她说,最想念的是带鱼。咏梅爸穿着后背破了洞的圆领汗衫,淡蓝色牛仔裤。她妈妈端来草莓和提子,给我拿来一瓶可乐和一只玻璃杯。
“梅梅讲,在德国,好像不大举着瓶子对嘴喝,都是倒在杯子里喝。爸爸妈妈身体好吗?”
咏梅他们家很小,但很整齐,可以说窗明几净。客堂间摆一只长沙发,两只小沙发,她经常开玩笑说,这是按照电视里看到的中南海接见外宾的模式摆的,每只沙发扶手上和靠头处都铺有针织镂空装饰布,三件套。靠窗的角落放一张方桌,三张方凳塞进桌下。
“咏梅就要回来了,”她爸推了推滑下来的深度近视眼镜,“你这次会和她一起去吗?”
“吃草莓,佳杰,来来,吃草莓。”她妈指着草莓对我说。
“那她是肯定还会再去的,对吗?”我问。咏梅爸妈互相看了一眼,几乎同时说:“那是肯定的。”她爸补充道:“她学的就是德语专业,有这么好的机会——不还是你给她提供的——人家为她担保,吃住全包,又是她最向往的国家。靠我们的工资是无法让她去留学的,谁想到居然有这样的机会。”他爸那双深度近视镜片后面的眼睛由于镜片折射变得非常之小,像两颗赤豆。
摇头电风扇把茶几上的报纸吹得哗啦啦响,咏梅妈站起来去开空调。这间小房间所有是墙壁的地方都是书架,从上半身一直到天花板都是书。空调下面的书架上有两个镜框,是他们三人的合影。一张是咏梅上小学时,另一张是她中学毕业时。这两张照片我何等熟悉。
“佳杰啊,你工作忙吗?要常加班吗?”她妈问我。空调开始运转,打出干爽的凉气,房间里顿时舒服起来。电话铃响起,她妈妈接电话。我和她爸爸两人对坐,他那双赤豆近视眼看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我拿起可乐瓶往杯子里倒。

亲亲,你想我吗?我们不久就要见面啦!我做菜现在经常偏咸,卡特琳和约根笑我是成天想你,才会把菜做咸。我爸妈说你去看他们了,他们说你懂事呢……你会跟我来德国吗?你会吗?

“咦?你怎么还不走?”我妈一进门就问。
“走去哪里?”我摸不着头脑。
“不是约了龚懿芳吗?”
“没有啊?”我正在看别人转来的微博,说贵州一个山里几千年来男女比例从未失衡,是吃一种草药,山里人不肯泄露,但这个秘方现在已经破解,即将推广。
“我明明听见她和她妈讲,晚饭不回去吃,因为和你约了。”
“什么?她告诉你她和我约啦?”
“唔……我正好在厕所,她打电话被我听见的……”我妈眉头紧锁,似乎发现了把原版书中不良词汇直接翻译成了中文。我爸穿着做饭的围裙从厨房出来,对我使劲眨眼,说:“你这个小赤老怎么糊里糊涂,你不是告诉我今天请她吃饭的嘛,神兹悟兹。”我还是反应不过来,但老爸躲在老妈背后使眼色让我悟到,我此时大概应该将错就错。于是抓头、换鞋、出门,顺便问老妈讨了几张百元钞票。
龚懿芳谎称与我约会糊弄她爸妈,就说明她另外有朋友,至少今晚的约会她不想让她爸妈知道,拿我当幌子。绝!我俩看来是一路人,哈哈。我慢慢晃到了橘色大街上,刚下过雨,地上都是积水,汽车经过溅起脏水。梅梅说,德国马路不知道怎么铺的,下雨天不积水的。这是她的第一封信,这是她对德国的第一印象。当时我立刻去问威斯特法尔先生,他对我们这里的第一印象。威斯特法尔先生吐了口气,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说,潮湿。对,潮湿。
我还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不知不觉来到我和咏梅常去的生煎馒头店,排长队呢。咏梅怎么忍得住没有带鱼和没有生煎的日子。没错,去德国旅游我也想,学德语的谁不想,可要我再去大学上课做功课考试我实在害怕,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做学生该怎么做了。从小被上学害苦,进了大学总算苦尽甘来,混日子,看闲书,玩游戏。现在再叫我回去坐课堂板凳,已经不可能了。我对德国文学本来就没什么热情,别说读德文小说,就是读翻译成中文的德国小说我都懒得读。说到底,我现在除了看微博,什么文字都看不进。帮帮忙,德国文学!读个小语种,讨巧。填志愿时我妈说,我的志愿表是她亲手填写的。
手机响了。是大猪。聚会,为刘尚送行,家伙移民办好了。移民南非,嘎戆的地方也要去的,我哼了一声。我进了盛记锅贴店,还行,角落头还有个空桌。“要等的哦。”开票小姑娘边说边张大嘴打哈欠。等就等吧,反正我和龚懿芳吃晚饭也没那么快结束。

刚给小家伙吃完饭……周末我们去看了一个展览,中国艺术家,名字叫……我忘了,很好笑的名字,什么歪歪歪什么的。他把汉朝还是唐朝的罐子喷上汽车烤漆,还把几百辆永久牌自行车焊在一起……没看明白什么意思……对了,他后来被关在一间小屋里,24小时不许关灯,连厕所都安装了监控电视……
啊呀,黎努斯喊我呢,等等……我立刻回复:我正在吃锅贴呢,脆脆的底,一咬一包汁,还有虾肉馄饨。

“今天你晚些回家,咱妈发彪呢。”我爸的短信。手机没电了。等着我的锅贴,呆望墙上贴的画,一家五口,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孙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笑咪咪,爷爷对着奶奶手里的菜篮子伸出大拇指,妈妈往儿子手中杯子里倒牛奶,爸爸提着超市购物袋,上方一行粗体红字:你思考,我思考,食品安全做得到。把目光移到另一面墙上的宣传画,一只拧开的大水笼头下站着两个胖胖的男孩女孩,他们伸手接水,水流大得像瀑布。勤洗手,不得病,男女老少讲卫生。
“三两。”我的锅贴被盛在湿淋淋的塑料盘子里端上来了。好吃,一咬一口汁。爽啊!我向别的桌子望去,吃饭的人都盯着手机看,不是各人看自己的,就是两人同看一部。我没有手机好看,简直不知道往哪里看,抬眼看见天花板上一只监控探头,斜眼又看见一个女孩拿手机当镜子,打开视频照自己,补妝。
龚懿芳此刻正与另一个人约会,她给了我一个我求之不得的借口,脚踏两只船,不谈了——到时我妈没话说。龚懿芳,我妈出版社实习生,狡猾的女孩子啊。那天和我吃晚饭,小心翼翼的,我说什么她都附和,而且尽量避免发表自己的看法。我完全能想像她也是如此对待我妈和她办公室的人。这种人我知道,先拿到正式职位,再和你变脸。要是在电影里,她此刻正巧就和她男友进来吃锅贴了。锅贴吃完,我出了小吃店,外面扑来一股潮湿的热气,不行,我还得上有空调的地方泡着去。
十点半我回到家,老爸还是老样子,弓着背趴在餐桌上写什么。餐桌就是他的写字台,吃完饭,他把东西全部收掉,擦干净,就在上面工作。听见我回来他转过身,轻声问:“饿吗?”我听见澡间哗啦啦的水声,用手指了指,问:“怎么啦她?”老爸把身体往椅背一靠,撇撇嘴,手一挥,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意思是“嗨,没啥了不起”,轻声说:“不去睬她,让她一个人去讲。你在外面吃饭了吗?”我追问:“不是讲我的事吧?”老爸笑了,“嗨不 - 是,我们单位的破事。”我放心了。
这时老妈洗好澡开门出来,看见我,让我不要磨蹭,快洗澡上床,叫我们两人不要没完没了瞎聊,都早点睡觉。我答应了一声赶快回我房间,怕她问今晚约会的事。手机插上电,衣服裤子脱掉去洗澡。洗完澡出来,老爸还是刚才的姿势,弓着背写。老爸没有自己的书房,书橱写字台在他俩卧室,但他宁愿坐在餐桌上工作。从小到大,我看见老爸就是这个背影,趴在桌上工作。好在我家搬了大房子,客厅连餐厅很宽敞,甚至我妈的客人来,他都可以不受干扰地干他的事,背对客人坐。爸是出版社封面设计,他成天就是在草稿上画呀画。我们中学的校报就是让他给设计的版面,酷极了。
“出版社的什么事呀?”我走到餐桌前轻声问。“什么?”“就是她刚才发彪呀。”
“哦……嗨……”老爸放下笔。他一定是觉得不寻常,儿子居然要知道出版社的事。以往我从未关心过他俩的事,老妈发脾气、教训人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得我注意。但我今天不知怎么,就是想听一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老妈又发彪。“嗨,我们楼上的音乐室调来一个根本不懂音乐的人当总编,照理他们室的副总编应该升上去当总编的,这个人音乐学院毕业,非常有才,结果不让他当,社领导外面调来这个狗屁不通的搞了一辈子行政的人……那天我们在食堂吃饭,我就和这位副总编开玩笑说,你们慢点让人写一篇圆舞曲之王里查·斯特劳斯或贝多芬第十交响曲的文章,让他审稿……大家都笑喷饭。今天不知怎么传到你妈的耳朵里,她就对我大发其火……嘿嘿……嗨,我不在乎,我习惯了。”
我没听明白,问老妈为啥要发火。
“还不明白?这不是成心出他丑吗?这位总编,他是肯定看不出其中错误的。要是他签字发稿,杂志出版要笑死读者,他们音乐社可有丑闻了,嘿嘿嘿。”
“为什么?为什么写里查•斯特劳斯和贝多芬他们会出丑?”
我爸惊讶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说:“儿子,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里查•斯特劳斯吧?德语系学士阁下?”我还真没明白其中笑点在哪里。不过我妈经常为了一点小事数落我爸,司空见惯了,基本都是人际关系,都是她认为我爸没头脑,书呆子。我开始同情他。

我与龚懿芳仍然“经常约会”,其实我俩自从美罗城吃过一次饭后,谁都没给谁打过任何一个电话,却能一次接一次默契地“约会”,绝了!这个小姑娘够厉害!她显然初步了解了我妈的性格,她不难看见自己的未来,白天与她做同事,晚上给她当媳妇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一个月后我们家出了一件事。外公被电动车给撞了。
“你们不是有监控的吗?不是每条马路都有监控录像的吗?怎么就抓不到?”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陪老妈去警署了。
“我们正在全力调查,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的。”他们仍然这样回答,好像是背出来的口诀。
“《案件聚焦》里不是每天播放这样的案例,肇事逃逸的最多逃不出三个路口就能被锁定吗?你们不是可以把那个时段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看的吗?你们不是……”我妈带着哭腔。
“我们一定会全力调查的,女士,可您知不知道,全市一天有多少个案件要调查,从入室盗窃、抢劫、撞车,到被人抽了耳光的,每天接到报案一万件。一万件!每天!女士,请您想像一下,幺幺零一万次响起,明天又是一万次,每天一万个案件要处理……”
“可是《案件聚焦》不是……”
“您看外面,多少人排队报案,他们可能有更紧急的事需要求助,也许是绑架、凶杀,您体谅一下好吗?不要让后面的人等太久。我们正在尽全力调查您的案件,建议您还是先去医院照顾老伯,这里的事我们会处理的……好吗,好,下一个请进。”
外公下公交车时,被飞驰而过的电动车撞倒,头磕在上街沿,当场失去了知觉。那辆公交车居然开走了,等车的人过来看,喊外公,外公不醒。一个女孩子打了救护车电话,一直等到救护车开到。其他人陆陆续续上了后开来的车都离开了,女孩成了唯一的目击者。可惜她只记得那个人好像是戴红兰头盔,车牌没有记住。
外公始终处于昏迷,鼻子上接着氧气,手背上插着吊针。重度脑创伤。我妈一到病床前就流泪,我长那么大还未见我妈哭过。外公躺在急诊观察室,这是一个巨型大厅,摆满了病床,连走廊都堵塞,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药品、还有人呼出的二氧化碳的气味。我可怜的外公,微张着嘴,嘴唇干裂,双眼半闭,稀疏的头发凌乱,和他的病友们一起躺在这间有篮球场那么大的急救厅,千钧一发。
我妈排了时间表,舅舅他们一家和我们一家轮流值班,外公身边不能一刻没有家属。我要求陪夜,周五和周六,这样我夜里可以与梅梅通信,一点不觉得困。我陪夜是在手机上看美国破案片,我了解到,根据监控录像可以做出对逃逸车辆的全面分析,三维定位,车型、长度、骑车人的身高,而且车开过,后面会拖出一道印痕,每辆车都有自己的印痕,与其它所有车不同,如同DANN。电脑可以做出误差极小的判断,探案人员能很有把握地追踪它,抓获逃犯。
“警察叔叔,我看了一部美国纪录片,讲电脑分析监控录像抓逃犯的。我们这里有这种技术吗?”这已经是我和我妈第十次去警署。这次是我说话。
“你说我们会没有吗?”警察反问。
“那……”
“请你们不必来教我们做我们的工作,好吗?你们应该去照顾你们的家属,我们知道我们该怎么做,这不是我们遇到的第一起肇事逃逸案,好吗,你们先请回,我们正在全力侦查。好吗?阿姨,您还是请回,你们的任务是照顾家属,我们的工作让我们来做,好吗?请回,好吗?”。这回我妈一句话也没说,我感觉她已经放弃了。今天是我拖她来的,我告诉她美国有一种电脑分析行驶车辆破案的技术,我说我们去问一问,他们有没有使用这一技术。
我妈已经不抱希望了。现在,她想的只是如何让外公住到安静一点的病房去。

外公醒了吗?医生怎么说?你说得对,我也搜寻了很多用电脑分析解剖监控录像画面的资料,好像美国和瑞士目前是全世界这方面走在最尖端的……你也不要太着急,外公会好的,我坚信。你要注意补充睡眠,不要看手机,回家就睡觉。公检法这帮人我领教了,允许我说句很悲观的话:对他们你们不要寄托希望了。请你原谅我说出这句话,其实,希望是支撑我们活下去的救命剂,什么药都不起作用后,希望,能使奇迹出现,die Hoffnung stirb zu letzt……我自己深有体会的,佳杰,我的心和你在一起,我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

三个月后外公出院了,他失去了语言功能,下体麻痹。咏梅回来了,等待赴德国留学的签证,准备更大的箱子和四季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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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梅回来了,在飞机场她真的拥抱我了,当着她所有亲戚的面。那天她家去了那么多人,去年送机的原班人马都到齐了。最后她外公外婆和我俩坐了出租车,她爸妈说再叫另一辆,我估计他们去坐机场大巴,就像那次送行一样。
看得出,咏梅的阿姨舅舅表哥表妹们和都她很亲,咏梅还有一个叔叔在厦门,她告诉我,她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支援大西北,户口都落到那边了,爷爷奶奶的唯一愿望就是重返故乡,咏梅说等爸妈退休了,就想办法把爷爷奶奶接回来。
她外公坐在前面,我们三人坐后面,咏梅坐当中。外婆的手始终抚摸着外孙女的手,婆孙俩话说不个停,确切地说,是咏梅自说自话,像井喷。外婆呢,不停地点头,不断地说“真啊,真啊,你看看你看看,啧啧啧……”充满爱怜。咏梅也不忘把头转向我,重复一遍跟外婆讲的话。
咏梅越来越美了。她的皮肤变得雪白,是天天吃意面,还是晒不到太阳?她的眼睛好像更细长了,轮廓更柔和。她发现我这样痴傻地看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又用眼睛示意外婆,眨了眨左眼。这个动作是新的,以前从未看见过。
第二天,咏梅让我带她去看望威斯特法尔先生,给他带了黑面包和香肠。他俩用德语交谈,我基本听不懂。咏梅说德语那么流畅,除了有个别词句让她眼睛望着天花板思考外,真可说是运用自如。她当然不忘给我翻译,她能够正确估计我的德语水平。威斯特法尔先生的眼睛亮得一塌糊涂,这好脾气老头对谁都特别温和,不像个校长,倒像幼儿园园长。可是我还是从未见到过他眼睛发出这样的亮光,是被我们咏梅的魅力征服了。最后还约我们去“胖妈妈”吃饭,昌平路上一家德国人开的饭馆。
告别威斯特法尔先生,咏梅很沉默。我们并肩走,她不时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吓着,电动车刹车声、行人打电话声、小店门前卸货声,这些都会让她一哆嗦,迅速地转头寻找声源。
“佳杰,我,能去看望外公吗?”
这是我俩一直避免谈起的话题。
撞伤外公的人一直没有找到,这种事对于维持治安的机构来说再小不过了,一天要发生无数起,他们哪有时间和精力每件都去调看监控录像,核对跟踪抓捕。“我们还在调查”,他们对我们说。我妈几乎崩溃,先是在网上发表长篇叙述,将外公被撞、治疗及我们跑警署的过程写个详细彻底,被删除后继续贴上去,用不同网名,这是一场贴与删的较量,我妈说。她每天向我和我爸报告有多少人回复了她的帖子,她周围居然有那么多人遭到毁灭性打击让她震惊,孩子被拐卖,鱼塘被污染,因为对公检法失望而组成互助群,自己开始寻找罪犯,反被公检法列入黑名单。我妈每天给我们讲这样的事例,我和我爸支持并参加战斗。结果,弄到我们家IP地址被禁。
我妈又在他们出版社上网,惹得她的领导不得不出面耐心教育,委婉施加压力。你爸的命不是保住了吗,不就是下肢麻木,算有福气的了,想开点,要知道多少人比你们倒霉得多。一天多少交通事故啊,你也要顾全大体,不能让我们出版社太为难,对吧,想开些,往积极的方面想,啊?后来,她的同事们也开始回避她,在背后议论她更年期综合症。
“我外公现在坐轮椅。”我回答。我妈一直认为我在和龚懿芳谈朋友呢,在这种时候我不能刺激她呀。咏梅不作声了。我俩手拉手默默走着。要是在电影里,这时镜头切换:咏梅敲门,出来开门的不是外婆,而是我妈。她看咏梅,咏梅看她,“佳杰妈妈”,“咏梅”——特写:四只手握在一起。可惜生活不是电影,电影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任何问题,镜头一切换就是几万公里之外、几年之后,镜头可以看见门关上以后的事情、听见罪犯逃跑时的内心独白。

我爸扣衬衫扣总是自下而上,他说,这样不会扣错,下摆对齐,挨着个往上扣。今天他要去北京参加书展,本来我妈也应该去的,她拒绝去,说要照顾外公。妈现在对出版社的事不再上心了,每天准时上下班,一分钟也不多呆,也不在下班时间为社里的事情打电话发广告,在家里审阅德文作品,周末把翻译约到自己家里来谈稿子,还留吃饭。我妈变成了小市民,斤斤计较处处算计。“你好好照顾妈妈。”我爸说。“会的。”我回答。我爸打开冰箱,“肉末已经三天了,不好吃了,等下倒掉……这个盒子里,你看见了吗,绿盒子里面是八宝辣酱,我昨天晚上炒的……菜包明天早上让妈妈蒸一蒸……肉末等下倒掉哦,不要吃了……“本来我想说,晚上我不在家吃,但没说。爸拿出鞋刷子刷皮鞋。
“爸,许咏梅回来了……”
“哦?”他停止了刷皮鞋。
“她讲想去看望外公。”“噢,好啊。”
“那妈妈……”“人家要去看望外公,妈妈不会不高兴的,现在夸张点说是众叛亲离,她很需要温暖。这时咏梅去看望外公是一种支持。”
“那我带她去外公那里?”
“一定要去。人家有这个意愿你不让人家去,很不通人情。”
“对对对。”“她还去德国吗?”

屋里很暗,按了开关,灯不亮,我喊外婆,没人应。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画框,画框里全是头发,黑头发,白头发。脚下一滑,地上也都是头发,白头发,黑头发,我吓得几乎喊出声。
“外婆,外婆!”我的喉咙好像被堵住了,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我摸到里间,只见外公躺在床上,赤身裸体,胸部腹部和双腿长满了耳朵,恐怖至极!我欲喊无声,转身想往外逃,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哇!!”我从噩梦中惊醒,心扑扑狂跳,刚才的景象清晰可见,那个布满耳朵的外公的裸体!我捻亮台灯,从床上坐起,三点钟。我得去喝口水,别睡着了把这个梦继续做下去。
开门去厨房,爸妈卧室灯也亮着。我探头进去看,我妈正全神贯注趴在桌上,脑袋凑在电脑屏幕前。“妈。”她显然被这声音吓着了,浑身一颤。“吓死我,你!”妈的脸是黑的,背光。
我进厨房喝水,她跟进来。“杰杰,我听你讲过,美国有一种技术,可以把监控录像上的各种车辆做DNA分析?”我脑袋仍处于半睡眠状态,一下反应不过来。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给妈也倒杯水。”妈那张灯光下的脸惨白,有明显皱纹。“你把网页告诉我。我刚刚看了一部纪实片,讲美国法医学,他们在这一领域走在最前面,他们的器材设备和电脑技术非常发达,对了,你过来……”妈让我跟她去卧室,“你看这里,他们居然给尸体做CT!做磁共振!叫法医放射学。”她指着屏幕对我说。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刚才梦中外公赤裸裸躺在黑屋子里的景象又出现在我眼前。
“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来坐下。你先看一看这一段……”

马克思的哲学体系根植于德国博大精深的文化中。自从五四运动以后,马克思主义理论在中国逐渐取得意识形态的正统地位,这也意味着,以传统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华法系的解体,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直接影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体系的构建,也就决定了中国的社会性质是欧陆法系的国家,所以现当代中国的法系和德意志-罗马法系(欧洲大陆法系)一脉相承。
作为欧陆法系的国家,中国法医学高度扩张,排斥临床医学的介入,不像欧美法系国家,具有代表性的四国为美国、英国、香港和新加坡。他们没有以马克思主义哲学思想和中华儒家传统思想的指导,对于解剖的认定较为松散。只要发现死者之死因非自然死,即可进行解剖,因此在英美两国之尸体解剖率较诸欧陆法系国家高出许多。在法医的养成方面,英美法系地区多以病理科医师从事之,因法医学在英美两国之定义几乎等同于法医病理学;而欧陆法系之国家则有较为完善之法医专科医师的训练制度……我已经完全清醒了,我继续往下读:……既然传统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维护封建生产关系的中华法系已经走向解体,马克思主义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正统的意识形态,那么新中国的法医学事业就应该摆脱“生体发肤,授之父母,不可毁伤。”的传统伦理观念,以及“妖魔鬼怪”等封建迷信思想的束缚,而应该成为以求“真”的科学精神来正确看待解剖,一切为侦破提供依据,解放思想,为社会主义法制建设注入新的生命……
“嗯。”“你看明白了没有啊?”
“看明白了呀,”我打了个哈欠,“马克思主义为理论基础的中华法系,解脱封建迷信思想的束缚。”
“什么呀,这段话的信息是说我们的法医学是欧陆系统,我们不主张随便解剖尸体。”
“啊?我怎么觉得好像是说……我们摆脱了封建迷信……现在应该去解剖尸体了呀……
“我把又一个即将涌出来的哈欠压了回去。
“嗨,明天再继续讨论……我是在想天慧的事……“天慧是我表妹。”她不是要读医吗?那天吃饭她告诉我她要读法医。”
“她??”我实在难以想像这个有一双惊恐大眼睛的瘦弱小姑娘能读法医。
“那天吃饭,你没听见她说啊?”“没。”
“你成天就只知道看手机,只关心你自己。好了好了,快点睡觉去,明天再说。”我妈挥挥手把我赶走。“哎,我问你,你还经常和龚懿芳约会吗?”我走到我房间门口,听见她大声问。我躺回床上去睡不着了,辗转反侧,要是梅梅还在德国,我这时就可以和她聊天。但现在,我俩在同一时区,她肯定在睡大觉。
我眼睛一直睁到天亮。
早上起来我把冰箱里的菜包子蒸上,坐在餐桌前等我妈,一边看手机。时间还早,不能发信息给梅梅,她一定还没醒。昨夜我妈说有事和我商量,最后又问我和龚懿芳的事,会是什么事呢?我还得小心地把梅梅回来和她想去看望外公的事说出来,葡——我吐了一口长气——跟梅梅学的,她老喜欢吐气。
我妈门打开了,她看见我,没说什么进了浴室。稀里哗啦一阵水声过后她出来,没看我又回卧室。我起身去端包子。还为她热了牛奶。
“起晚了……哟,早饭都准备好了!”我妈看着桌上的早饭非常惊讶。平常这都是我爸的任务。“杰杰,我问你,”我紧张起来,大口吃包子不看她,一般这五个字后面没什么好事。
“你……和许咏梅还来往吗?我是指,你们还一直在联系对吧?”
“她,她最近正、正好回来。对了,她说要去看外公呢。”我妈放下筷子,“是吗?好啊。是她自己说的吗?”我点了点头。
妈又重新拿起筷子,慢慢挖包子里的菜馅。“你,是不是还想去德国读书?”她问。“不大想了。”这是真话。读书我是不想,我就想和咏梅在一起。可不读书的话我在德国干什么呢?
“那她还去吗?”我点了点头。妈又放下筷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说:“我听说德国读大学是免费的?”我迷茫地点了点头。“舅舅可能想让天慧出国留学,美国当然是最理想的,他们有顶尖的大学。现在据我的调查,法医学美国是全世界最发达的,但学费很贵……我建议舅舅他们选择德国。不一定马上就去,天慧可以先在这里念几学期,再去德国……这个周末你带她去外公那儿吧……我让天慧也去,让她和许咏梅认识认识。其实,我也仔细考虑过了,你要是真的非常想去德国读书我们也不反对,会尊重你的选择。”这回轮到我放下筷子了,我什么都想得到,就这个想不到,太出人意料了!我妈——不反对——我去纳–粹–德–国!这不是真的。“真的,你自己再考虑考虑,无论你如何选择,我们都不会阻拦你。”我妈真的患上了精神病,除此之外没有其它解释。我此刻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赶紧和老爸通气。“而且,德国是马克思的故乡,我们也是信奉马克思主义的国家,社会主义国家,我们的体系传承了马克思精神的……”刚才菜包咽得太猛,堵在食道,下不去。

“你说,他们小孩子怎么就那么脆弱呢?动不动就心灵创伤,长大就犯罪,我们从小什么骂没挨过,什么罚没受过,也没 Trauma 呀……”
“嗯。”
“我把这个发现跟卡特琳说了,她觉得非常有意思,我们经常讨论这个问题。”“嗯。”
“你说,我们小时候虽然爸妈没有体罚我,也没有忽视我,但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逼我练琴,逼我穿我不爱穿的衣服……我不也没有心灵创伤吗。”“嗯。”
“不过反过来说,他们的小孩也真听话,大人说nein,小孩马上停止。你说绝吧?有时小孩还要纠缠或尝试抵抗,大人就说,小伙子,我再对你说一遍,不行。请不要让我再重复了。小孩就不闹了。你说,我们这里的家长哪有这样的权威?不都是小孩站上风?我小时候,基本上是我爸妈让步……”“嗯。”
“而且我发现,我们的父母经常撒谎,可以说是出口假话,比如他们不想带着我去哪里,就把我托给外婆,张口说去上班。或他们不想让我吃什么东西,出口就是,这个东西是苦的,小孩不能吃。你说,小孩最后都会发现是谎话的。”
“嗯。”
“佳杰,你怎么啦?提不起精神。”
“没有啊?”
“你看,假话也是出口就来。你心不在焉……能跟我说吗?什么事不开心?“
“没什么,我在听你说呢……你在卡特琳他们家带孩子,能胜任吗?”
“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后来就routiniert。你在德语环境中,学德语特别快。德语讲顺口了,其它事情入门就快了,做饭呀什么,我觉得我还挺喜欢的。”看得出,她很快乐,很幸福。走之前的抑郁、怨恨全没了。我现在看见,一个幸福的人是什么样子了。
她不再说给我做意面,不再问我和不和她一起去德国。偏偏,我妈开绿灯放行。
那天和天慧见面,她俩似乎一拍即合。天慧高中学了些德语,因为我妈和我都学的德语,舅舅也让她学。原来天慧是个如此聪明的女孩子,知识面很广,第一次了解,平时我都不爱搭理她。梅梅告诉她读医要学拉丁文,天慧说知道,要通过大拉丁考试。对对对!梅梅兴奋地大叫,对对对!说自己也要学呢,不过先是要通过德语C1考试,入学后才学。
天慧瞪着她那双惊恐的眼睛问了梅梅好多问题,梅梅也像瀑布一样说个不停。后来说起读医,梅梅说据了解,读医是要考的,其它专业都不用。天慧说她知道。还说,古代西方做医生还要宣誓,什么希波克拉忒斯誓言:视师为父,待师子同己出,敬畏医术,救死扶伤,不杀生不施毒,保守秘密,病情不对第三者讲述……梅梅的眼睛瞪得滚圆,一眨不眨。
出了门之后她拉着我说,你表妹真的应该去德国读书,那么聪明的脑袋瓜,呆在这里可惜了。似乎她是伯乐,天慧是蹲在猪圈的千里马。
梅梅,我的最爱,再见了。
我在心里和她正式告别。

梅梅和她爸妈去兰州看望爷爷奶奶,她仍旧一天几十条信息发过来。我呢,下班后的时间基本用来陪伴我妈和外公外婆。外公的情况有所好转,喉咙里能发出一些声音,也能点头和摇头了。我不停地对外公说话,他没有反应我也照样说,把每天上班的事情告诉他,把电视节目说给他听。他过去很喜欢看的节目叫“花十五元就能烧一个菜”,我就把食材、菜方、调料和烹调程序一样一样说给他听。我隐约觉得外公在微笑。晚饭我等他们请的阿姨把菜烧好才回家。外婆对我说:“我不晓得世界还有这么好的外孙。”
晚饭后,我爸把饭桌收拾干净,弓着背开始工作。我就陪我妈在网上看美国侦探片,和她一起讨论法医学。

还有两天梅梅又要回德国了,要开学了。她再也没有提起让我去德国的话,为此我很感激。我们一起吃晚饭,去她喜欢的“盛记锅贴”。她吃得很少,不说话。我俩傻傻地看墙上的宣传画,勤洗手,不得病,男女老少讲卫生。
在飞机场告别时,我们紧紧拥抱,一直不松开。我难受极了,比第一次分别难受几十倍。我俩就这么抱着。送行的外公外婆阿姨舅舅表哥表妹们开始悄悄往我们这边偷看。我想松开,她不肯。我猜他们在说,他不是早晚也要过去的吗?又不是见不到了。

下班后我还是去陪外公,和他讲话,开始和外公讲我和咏梅的事,告诉他我们分手了,告诉他我和她是没有前途的,她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德国迷,对自己的故乡记仇,不肯原谅它。我对外公说,我不能离开这里,要陪外公,我爸妈老了我还要陪他们,不可能把他们交给社会,交给保姆。我去德国除了咏梅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我熟悉的。是的,这里是很脏,生活很辛苦,但这些都是我熟悉的,走在路上看见的都是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们,我和他们的习惯和想法都是相同的。我不能理解一个人会这样和自己的故乡一刀两断,不能理解一个人在异乡会比在故乡更幸福,说着异国语言,看着异国人种,吃着异国菜肴。外公认真地听,眼睛睁得老大。
我收到咏梅发来了文字:
… Aber noch immer, wenn unverhofft ein Klang, eine beziehungsvolle Wendung aus Tang-Gedichte mein Ohr trifft, erschrecke ich vor Freude, eine ArtHeim -und Jugendweh kommt mich an und wieder, wie einstmals, unterliegt mein Geist dem klugen und sinnigen, sehnsüchtigen und abgefeimten Zauber ...
我把它念给外公听,仿佛察觉外公点头。
“外公?”我轻轻推他。
外公又点点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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