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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华小说园

青蛙王子

“在遥远的古代,人们心中的美好愿望常能梦想成真。就在那个令人神往的时代,曾经有过一位……”童话故事总是这样开头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的诗歌网页里收到了一首英文长诗。因见其用典颇多,以为是个老者,故写信问他“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原话是Hope you’re not too old to walk. 当天晚上,即收到又一首长诗。这就是启安,马来西亚华裔诗人红河,那时他才二十七岁。
启安为人叛逆,这在几封信之后就可以看出来。我打电话过去,阿婆用广东话叫他“阿仔”,非常可亲。他身世坎坷,母亲早年做皮肉生意,父亲原籍上海,时已有妻室,是新加坡某明星。启安自小进新加坡英文学校,童年孤独。新加坡天气酷热,没有什么儿童娱乐。且父亲为避人耳目,偶有闲暇,总是带他去看电影。启安道他今生起码看过三千部电影,听过无数张唱片,他此生最想的就是拍电影以及做摇滚歌星。

大约过了月余,启安寄来照片及他的唱片磁带,照片触目惊心。启安太狂烈,照片上他左臂及前胸上均有刺青,是两只神采飞扬的彩色青蛙神。在他的诗中,常以青蛙自喻,意为在夜晚粗声求偶的王子。启安本人并不难看,但他常自比粗陋之蛙,要等待公主把他摔到墙上变成英俊王子。可惜我不是启安命中之娇贵公主,启安亦没有机缘借我之手超生。
那几张照片让我不安。那时的我还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上班淑女,他身上的那些刺青扎眼得很,那个浪漫古典、才情横溢的诗人,竟然这样桀骜不驯。那晚躺在沙发上听他的唱片,心惊。
启安读书成绩很好,大学本科在美国名校读经济学。弟弟约翰喜欢画现代画,却被母亲逼去学法津。母亲一生辛苦,攒下钱来就是要兄弟二人出人头地仕途经济顺畅,不再像她这样受苦。偏偏兄弟两人皆爱上“艺术”,这不养人、不混饭的劳什子。兄弟俩进的都是私立美国名校,可一个整天泡图书馆听唱片看小说,另一个折腾现代油画。可怜母亲一片心血汗钱,皆付与东流。两兄弟干脆不读了,肄业回家,名为过世的父亲奔丧,实则逃离。启安在美国的日子大多在美国浪荡,拜Bob Dylan为义父,跟随他世界各地演出。他常跟我讲,Bob Dylan才配做他的父亲,他的这盘自制唱片,有几首dylan的翻唱,但腔调、语态却完全不同,更为粗犷、忧郁,嗓音听过就不能忘记。那时我的音乐审美依然停留在古典唯美,这样的音乐跟嗓音让我不安,正对应了童话故事中小公主的心:“她见是青蛙,猛然把门关上,转身赶紧回到座位,心里害怕极了”。回信中,我实话坦白。
接到我的信后,启安很失望,他回了一封措词激烈的信,对我的不理解非常伤心,说这就是他的风格。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我的email,启安的心很敏感。
大约到了圣诞节前后,一前一后接到两个包裹,其中一个是启安寄来的Bob Dylan的新CD,以及新近完成的一部小说手稿《异教徒》。原来,马来西亚是一个伊斯兰专制国家,没有言论自由,启安的小说在国内根本找不到出版商,他问我这本书是否可以在美国出版。书看过一遍,他的小说结构新奇,用典很多,语言奔放不羁犹如乔伊斯,跟纳博科夫一样喜欢创出新词汇,因为要躲过伊斯兰的宗教审查,不得不隐晦。读这样的作品,需要大量的知识积累以及很大的耐心才能读懂。我当时工作压力如山,根本没有心情与精力来欣赏。
又过了几个月,启安写了一个email,言词哀婉,问我可否借钱给他来美国。我内心很矛盾,我不是吝啬银钱的人,一方面我爱惜启安的才华,想尽我绵薄之力帮助他,尽管彼时我亦在经济上挣扎,并没有真正能力帮他。另一方面,我总对启安依靠母亲生活心有嫌隙。当今,男人女人都应自立,即使有才华的艺术家,亦应自己维持生计。启安不应该向我这个尚未谋面的朋友提这样的要求。过了几天,打越洋电话给他,谁知他已经去了泰国,无法联系上。
又是一年多过去,一个惊人的email到了我的信箱,信是这样的:“我在洛杉矶的移民局监狱里住了几个月,而后又辗转亚洲各国,因不想连累你,所以在美国时没有给你电话。”
我着急,一通电话打到他家里。启安缺钱并想走捷径,他与泰国的偷渡集团取得联系,毒枭答应给他五万美元做报酬,条件是他要担当一个偷渡团队的翻译和领队,把这些人带到美国境内。在洛杉矶机场海关,因这群偷渡客用的是伪造的日本护照,而天老爷专门作对,检查护照的移民官居然是日本人。一对话,启安马脚即露,整队人马一网打尽,全部被移民局收容遣返。因他们操着多种亚洲语言,又没有真实的身份证明,移民局竟不能断定他们的国籍,结果这队人周游列国,到香港、泰国、越南,柬埔寨。各国均不承认,更不收容,最终被遣往中国福建,最后又到了北京。我说,启安这一路可真算是公费旅游,考察了各国监狱。
启安在北京收容所中认识了一位女传教士,托她带口信回家,这才得以保释出来。我料得启安会有这样的牢狱之祸,因为他送我的相片,面有“凶险之相”。启安并不因此而皈依宗教,反倒将《异教徒》写得更长了。这之后他到了泰国,认识一个酒吧舞女名叫“罗若”。写来email告诉我,她在欢场中可能染病,传染致他病重,我大惊。打电话给阿婆问可有其事,电话未通。我料到启安会做出这种自暴自弃的事,决定去马来西亚一趟,不忍心这样一个天才就这样早陨。
就这样动身上了国泰公司的飞机直飞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心情十分复杂。飞机降落,心里忐忑不安,来得这样急,都不知启安有没有接到我的email。在机场里转了半个多小时,看遍了所有与他年龄相仿的人的脸孔,还是没有。我着急发热,一转身却看见一个平头戴大眼镜的男孩,脚下一双大拖鞋,身上大背心,大短裤,好像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均大一号。这样显得他的头也很大,像一个年节里的大福娃娃罩在大衣服里。
他怔怔地看着我不笑,像呆子一样。他推了我的行李只说了一句:“车在下面”。跟着他进车库,放行李,一路无言,一直到他为我安排的小旅店。开门进去,极其雅致的三层楼房厅里尽是马来西亚人的民间艺术品。落地大窗外有很好的月色。窗外花香月影,极尽诱惑。想不到他这样细心,知道我会喜欢这样一种地方。
马来西亚是一个神奇的国家,天气特别。那天晚上,我分明看见一轮皎洁明月,忽然之间一个刺眼的闪电。月色暗淡了一点,忽然又是繁星满天。老人常说:月明星稀。可那天晚上,我分明看见了接连不断的闪电,满月跟繁星。我日后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夜色,常常觉得是在梦中。
那一晚,他带我去品尝了今生最鲜美的田鸡煲。启安不动声色地说:“你已经我把整个儿吞下去了。”他现在躲在我肚子里,一只呱呱叫的大牛蛙,我仿佛铁扇公主,只不过在肚里的不是孙大圣,倒是牛魔王。虽然那时他尚不能阅读中文,却对中国古典文学相当熟悉。启安似乎总在偷袭我,在我最不经意时送上一句温柔。
那一晚在河岸边的渔村茶楼,我们喝着椰子水,品尝着榴莲,我才领略了启安讲故事的高妙。茶楼打烊,我们斜靠在竹楼下,一直倾谈至次日晨曦微露。我一直不愿跟他讲广东话,觉得粗鄙不堪入耳,哼哼呀呀不是文雅之语,所以一直用英语交谈。启安词汇量非常丰富,他爱用英国和美国的俚语,仿佛村夫野老。但也只有这样才有一种突兀不和谐的美。他喜欢我叫他Joe,美国农民大粗汉一样。他这样不羁的村夫做派却跟我大侃古希腊经典、尤利西斯、瓦格纳和叔本华、欧洲神话,谈迪伦·托马斯及王尔德优美的诗文。这就是我常在启安身上发现的反差。反照自己,竟也是一式一样的言谈行为。启安是我的另外一个自己,我在他面前无约束,特别自在。
我在吉隆坡停留的时光,每一时辰仿佛都是落花流水一样刻刻千金,同时也生出良辰不再的遗憾。最平稳的男女关系应如兄妹、姐弟、师徒或者同修同学。依这样的人伦发生出来的情爱才能持久,只有视对方为手足,这才是真爱。激烈的肉体之爱都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昨夜,房东家前院的昙花竞相开放,大约有二十多颗昙花树的花苞全开了,真个惊艳。今早上去看,全已是蔫蔫地垂下头去,像极了世间盛极而衰的情欲,不由得又生出一番感叹。
启安的文字中的激进、血气以及落拓不羁的风格,竟在为人处世中不见一丝痕迹。他说话很慢,一字一顿,不动声色间让人惊心动魄。平时亦是行动迟缓,若有所思。
我们之间只有一次小冲突。一天中午在启安家,见过他母亲、外婆及弟妹,他们都欢喜我,称我为“纽约来的靓妹”。启安的同母异父的妹妹阿凉亦站在墙角上下左右打量我。我们在客厅里看王家卫的《春光乍泻》,启安在一旁给我讲解电影技巧。电影看到一半,一个朋友来找启安帮助修车,他说半个小时就回来。电影映完了,还是不见启安踪影;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启安还是没回来。我请阿婆打手机,他说马上到。又两个多小时过去,我实在耐心不下去了,心里抱怨启安不守时,我远道而来,其它的事可以放在我走以后做。启安回来了,见我脸色难看,并不道歉。我脾气上来,但家人在又不好意思表现,就马上说想取消与他去马六甲的行程。启安也倔,他还摸不准我的心思,也不肯低头服软,两个人就这样僵着。傍晚与约翰弟弟开车到马六甲,路上两个小时,三个人都不知说什么好。最后我觉得很没有必要怨这慢性子的人,才要John讲个笑话来听。他讲了两个把人“咒死”的故事,这才化解了怨气。
我这才问起他为什么诓我说什么“病重”的。他鬼黠地瞅我一眼,说:“我若不这样说,你也不会来看我,而我再也不能去美国了。”我还想得更深一层,启安的心思绵密,他提艾滋病,是为了我们能做冰清玉洁的朋友。我们可以在文字上亲密无间,但世俗见面后,只是高山流水,甚至握手都会染了尘埃。
到了马六甲已是夜饭时分,但画廊仍开着。马六甲风情无限,这里曾经是英、荷、葡等国争夺的海上战略要地,街市古风犹存。建筑物都非常有特色,保存完好。比如这样一栋彩色屋,顶是中国的红瓦飞檐。梁柱却是欧式的,窗棂是荷兰式的,涂得一片海蓝色。屋顶以下的结构也说不清是葡式的、荷式的或是英国式的。门框上雕画的图案却是伊斯兰风格,刻着清真寺里门楣上的图案。这里的居民肤色混杂,是马来西亚最具艺术风格的地方。启安邀我搬来这里,跟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我们一起创作,不好吗?
我们参观了古炮台和几位前卫画家的画廊。我喜欢上一位画家的画,用色泼洒,如见火山赤道,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精雕细描的东西没有这样的大色块的作品直指人心。
日落时分,我们来到一家船上渔家吃家常菜。雕梁画栋的船上,餐具古朴,圆桌是百年前的古董,沉淀着岁月。轩窗外,惊见一对新人在堤岸上举行私密的婚礼。远看新娘穿白纱裙,与新郎挽着手,踩着鹅卵石铺的路,向海天走去。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古色古香的民居。太阳落下去,这一对新人站住,互相凝视。没有摄影机,没有亲友在身边,只这两个妙人儿在海天一色中相望。我不能免俗,偷偷在船上拍下这张照片,生怕快门的声音打碎这一刻的“静好”。启安也呆了。我们三人在这空气中默默地吃饭。任何言语都是多余,哎,人生如幻,能有几刻这样销金蚀银的辰光。
那晚我们三人坐在深入海湾的堤岸上,喝着啤酒,看海上升明月。(马来西亚是伊斯兰教国家,不能在公共场所饮酒,我们装在纸袋里偷着喝的。)启安跟我谈诗,他能过目不忘,且有捷思,随口一句就是诗篇。他给我背的惠特曼的诗《自我之歌》是这样的:
我,Walter Whitman
我赞美我自己,也歌唱我自己
我,一个宇宙,曼哈顿之子
骚动不安,肌肉发达,情欲旺盛
吃,喝,生殖,从不故作多情
我信奉肉体和欲望……
我从里到外都是属灵的
我腋窝里的芬香比祷告还美
这个脑袋胜过教堂,经典和所有的信条
我是肉体的诗人,我也是灵魂的诗人
天堂的欢乐与我同在
地狱的痛苦也与我同在
穿过我,久远喑哑的声音
通过我,被禁止的声音
性欲和色情的声音
我撕下面纱,淫猥的声音经我净化而升华
我不把手捂在嘴上
我保持下体跟头与心一样纯正
交媾于我并不比死亡更污秽
我在马六甲伊斯兰人的集市上买来一块红色缀满珠片的头巾,也如当地的穆斯林女人一样穿上白色的纱长袍。站在启安与约翰之间的一副照片里,我笑媚迎人。晚上,我们在海边呆了很久。当晚群星闪耀,约翰讲了许多有关星象跟命运的故事。
启安问我喜欢到哪里长住,我说一定要去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最渴望的是去西班牙跳舞,学习弗拉门戈。他十分欣赏,问我可曾去过佛罗里达的Key West。他说那儿是个极乐的天堂,很多作家、艺术家都住那儿。“佛罗里达充满了饱满的生命能量与拉丁节奏,”他说,“整个佛州的形状,就像个男性性器插入海中,而Key West以及众多流星小岛,就像是激情后洒落的精液珍珠。”他嘱我若去到,一定替他看日落。
启安有色盲,然而他敏感的触觉能够感觉到颜色。我无法想象一个只有黑白的世界,开篇的那首歌,就是我给他描述颜色给我的感觉。
再一日,外面的日光酷热。我到启安家,像阿拉伯人一样,我们躺在一堆大靠垫中间,就差波斯水烟了。他放了很多老歌给我听,当然也有几首他喜欢的中文歌。当听到徐小凤唱的那首《扬州小调》时,我们两人乐得直在地上打滚,把那首歌反来覆去听,还跟着一起唱。大约在听第20多遍的时候,阿婆进来管我们,这才把音量放小。那憨憨的歌词真好:
哎呀我的大姐哎
你要是真心跟我好
要洋房,我来造
要汽车,我来叫
洋房汽车都用过
我来给你洗小脚
你说要不要哎
我的心肝哎 宝贝哎
韭菜炒大葱
这是我与启安最投合的地方。我们这样一会儿英文,一会儿广东话,还夹带其他乱七八糟的方言(他是语言天才,还会讲闽南跟客家话)。指手画脚,不伦不类。我们永远是顽童该多好啊。哎,我又在叹气,我们不长大,天天这样乐下去不好吗?偏偏又要面对世人与俗情俗事。
就这样在他家住了下来过节。弟弟约翰说要拿画图的颜料来画身。他先给我画,胳膊上是一族巫术的记号,说要给我做法术的能量,以后可以向人施咒。前胸和后背是一丛丛奇花异草,给我手上绘了印度的“汉娜”图。他又在启安的背后画神像。
圣诞的华灯,照得吉隆坡的两座高楼如同巴比伦之塔。启安一家人邀我留下过圣诞节。我们决定还是去吃中餐,热闹的中餐馆人声嘈杂,我们坐了一围,一家人都把我当自家人。启安的母亲玛利亚在商场里开快餐店,启安兄弟两人平时帮手。阿妈声音洪亮身材胖大,让我想到跳弗拉门戈舞的强悍吉卜赛女人,脚下仿佛时时能踏出节奏和愤怒的激情。
又有一晚,约翰出门了,启安说要带我去看火虫。车在椰林里穿行,最后到了一处林木高大的花园。下车入门已是晚上9点。灯光很暗很暗,除了售票口有三两个人影外,几乎没有其他游人。公园深进去,幽幽地见一条黑河,不知深浅,不见对岸。岸边一个撑船人点亮了油灯,启安给了他费用,撑船人提着油灯照着我们上船。
河上静极,当晚有星,有淡月,有花香,有桨声。划的一下,天上划过一道电光。我抬眼等着霹雷,随后却听不见雷声,接着又是一条撕裂天空的闪电。船划了大约10分钟,只听见嘤嘤的蝉鸣。忽然之间满树的火虫树出现了,火树银花,犹如圣诞树一般,忽明忽暗。我向江下望去,只见一片火树虫鸣。细细的微雨下着,温凉。闪电中我见启安兴奋的脸,眼睛闪亮。我们两人并排坐在小舟中,他也转过来看我,就这样在水中荡着,走了近一个小时。这微微闪烁的光芒覆盖的美妙山谷,罩在神秘之中。终于船在江中停留片刻,我们悠然像两只小虫,即将钻进深蓝色的花萼之中。我小声对启安说:“你把我带到这仙境,我想送你一个礼物。”他不答。把头低下去。我就不说了。回到纽约之后,我写信给他问:“我想了结一个公案,为什么你那天不主动接受我的礼物?”他写来这样一首诗:

等到太阳滴血
等到电光撕裂――
天空舒展他发麻的手
一朵郁金香静候瓶中
安守于她寂寥的坟茔
我们容许火虫飞去
跛陷的天空  梦寐的尽头
在马来的马六甲

四月份决定去西班牙吗?
是否还曾记得我们的约定
无论日后如何
临别指日
吻终成骸
也许,也许,来生我是只蜜蜂,
你是远方七色花一朵

我又记起这样的一首诗:

我同爱神坐在林外的泉边
我同他都朝着水俯着身
他不说话,眼光也不朝我这儿望
只管弹他的诗琴
我们的眼光在水中相遇
泪流出我的双眼
在这思念如水的夜晚
独自悄悄啜泣流逝的时光
Rossetti 1828―1882
火虫只亮了一个晚上,便失明了。
第二天我约启安去海里游泳。启安真是一只青蛙,水性好。他可以一口气在水下来回100多米不用换气,蝶泳游得也非常好看。我自小就在江水里游泳,不怕急流险水,但比不得他游得这样好。隐隐地觉得启安的身体可亲可爱。游到他身边的时候,看着他臂上的青蛙,大着胆子问他可否摸一下。手指触到青蛙的背,指尖和青蛙都抖了一下。
“谁知他一落地,已不再是什么青蛙,却一下子变成了一位王子:一位两眼炯炯有神、满面笑容的王子。”
要回纽约了,我们三个又聊了一整个晚上。我送了他及约翰Frida Khalo的画册和她的传记。Frida是我最爱的墨西哥女画家。启安从书架上取了两本送我,一本《印度宗教与神话》,另一本是《与狼共奔的女人》。启安书架上的书大约只有50来本,可每一本都了不得。他不许我细看那些书目,说会坏了我的眼睛,这两本书目前够了,他们会帮助我找到自己。
与启安的相知相遇是我的人生中华美的一章。他是我今后生活的启蒙者、引路人。自此后,我的生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一条路,勇敢地冲破阻力去西班牙学舞、去体验生活中的一切可能,写歌写诗一发不可收拾。我今生的愿望之一,就是要让世界认识这颗被埋没的明星,在他还没有自行陨落之前,伸出我的一双手。
但我害怕这颗星已在下沉。分别后他告诉我,他已与那泰国舞娘罗若订婚。因为罗若已经怀孕,启安也迫不及待要儿子。我说:“生活怎么办?哪里还有时间写作?”他只是说:“What ever will be will be,天不随人愿。”
他送我上机前,我终于忍不住跟他说:“如果你不写字,这世界上就会缺了一个天才诗人和作家,我会心痛。”
回到曼哈顿,心里一直挂念启安。知道他结婚,知道他做父亲,知道他为生计每天早上5点起床与妻一起卖水果。他再没时间看书写作,总是跟我说,希望有一天去中国,未来的未来,我们一起去那里看书写字。
我从来不敢问他是否真爱罗若,只知道启安心疼妻,给她找了一份在医院做护士的工作,他一个人经营水果摊。他跟我说,马币越跌越惨,根本没有钱付房租。全家三口人住在贫民帐篷里,后来甚至连电邮的账号都取消了。
每每想到启安,就会回想起那些不可思议的、美妙的、在键盘上敲字的时光,那些无忧无虑年轻的激情和冲动。叹息的是,时光不再,流走的青春和过去的照片一起泛黄。然而启安的浪漫精神在我的心中永恒。
我今在流浪沦落,诗人已去,知音难再,歌赋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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