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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欧华小说园

刺青

假如我必须死
我会把黑暗当作新娘  —— 萨士比亚

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咬痕和吻印在那只从山上下来的“猛虎”的头上和背上,斑斑点点在鹰和蛇的花纹上面。细细的血丝从嵌入皮肉的牙印中冒出来。他半闭著双眼,头靠向她的颈窝。他们在大雨中的路上,慌张中迷了路,滚烫的身体著了火。她胸前的红宝石十字架在风雨中哆哆嗦嗦,成为他们肌肤之间唯一的障碍。那些张牙舞爪的刺青在闪电中被映照出来,青蛇乱舞,老虎出了笼子。那些图案是一个从哥伦比亚来的毒犯在狱里给他刺上的,是他花了三大罐咖啡和两条香烟换来的。他把中国字和图形画在纸上,那人就照著刻在他的前胸后背。彼时,那哥伦比亚人用大头针刻肉的记忆犹存,也是有这样细细的血丝,他在淋浴的篷头下看血水顺赤裸的身体淌到脚下。现在这女人的牙咬在了他的心上,不管他冲多少遍澡, 也洗不掉了。
“那天傍晚你从天上飞下来……”

他开著快车,在急雨和车辆中穿插,在她的大笑和尖叫声中把车速提高到了80 mile, 90 mile, 100……他带著她急转,急停,飞驰,在车喇叭的一片鸣叫声中大声诅咒。他们刚刚从城里最破败的Ghetto穿过。她挽著他的手臂,嘴吻著他的颈,赴死一般,在起伏的盘山路上一直跟他到顶点,然后飞速地滑下, 跌入深谷……

一个芜杂破败的大院子里。这院子是厌世者的驿站,共住了六位房客。一个在印刷厂做事,面呈猪肝色的上海人,色迷迷的眼睛总在她曲线毕露的身体上下移动,还爱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丁小姐,今天穿的又这么性感了?”一个马来西亚人,满屋肮脏的旧报纸糊墙,到处是烟灰, 每天喝劣质咖啡和猪骨汤,汗衫上一个个破洞,屐著破拖鞋,脸是肿的,说话有重重的鼻音;一个杭州来的满口黑牙的高个儿女人,文胸的白背带常露在外面,让人总想帮她把衣领提一提,整一整。有一天,她在熬一锅白白的鸡爪,让人想到死人的手指;一个香港来的小个儿青年,大眼镜,驼背,面色苍白阴沉,整天关在小小的黑屋子里。他的信箱里经常有一些暧昧的色情杂志。卫生间在清晨时有可疑的谈话声,一问一答,非常温柔精致,仿佛有一对男女在篷头下呢喃。爱弄是非的房东太太有一天神神秘秘地跟邻居说,是那小男人在自言自语,“我真不想吓唬你们,那男人会学女人说话哩。”这年青人已经一年都找不到事做了,昨天他的车又被人橇了,现在,正打电话找警察……

院子的后面是一堆腐烂的垃圾,久没有人处理,房东懒,掩上了一坳土,依然散发著臭气。

他们两个是这腐败大院里的两只秃鹰,从天的两极飞过来,筋疲力尽地盘旋在这荒凉的山头。太阳下山了,大山的阴影罩住了大院,气温骤降,他们只有彼此的体温可以依靠……

他有一根断指,是右手的食指,说是18岁时给机器轧断的。那年从越南逃难到香港,一句粤语都不会讲,一个广东佬告诉他,只要会一句就够用了:“喂老细,你地有牟工作呀?”凭这一句话,他在五金钟表厂有了一份工。半年后,这右手食指的第一指节就给机器轧断了。

现在,这根肉肠一样的手指就在她的身体里,她感到她的子宫里生了一个暗瘤,一个毒疮,一个丑恶的蛆,一个人世间的辛酸残酷。可这根丑恶的手指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快感。她把那手指挤压进深处,更深处,象藏宝一样,收紧洞穴。手指推进,他的脸贴在她的下腹,她的指甲嵌进他的前胸紧绷的肌肉里。

这是傍晚时分,楼下房东炖的羊肉气味冲天,她想叫,想喊,想骂所知道的一切粗鄙的字眼。她咬著枕头,最后她不管了,把头扎进他切板一样的胸膛里,声音嘶哑地哭了出来。她这只受了重伤的秃鹰,最终的结局就是和一个凶猛、强健、豪迈的同类一同奔向悬崖。身边的这个肌肉结实、下腹平坦的的身体每次经过她的身旁,都让她不由自主地躁动而双腿夹紧。他们曾一齐在旷野哀鸣,暴风雨来了,闪电划过,半人高的荒草原上,以天当被,以地为床……

这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她属于一个华丽的笼子,曾经被精美的食物、豪华的派对、优雅的音乐和上古的诗歌所包围。他们的生活曾是天地的两极,如果不是那一场血肉模糊的情杀案。 她把一只匕首插人了情人的心脏。她拔出刀,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吻了一下,舔尽了刀上的鲜血, 咽下一口血水,再把那被血浸透的被单撕成一条条,搭上房梁,她的魂飘到这个世界来,变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秃鹰,飞到这个荒山上……

她在这儿病倒了,飞不动了。一星期40度的高烧,把她仅存的一点儿能量和希望都烧光了。 醒来的时候,他正一遍遍用冰水和酒精为她擦身。高烧令她满面通红,殷红的双唇在最不性感的时候感性,让他哀伶地忍不住去吻。无力地推开,她在最不能性感的时候感伤……

假如我必须死
我会把黑暗当作新娘

他每到深夜就变成了一只游魂,也许是去赌博,也许去贩毒,去偷窃,反正,他干不了什么好事。他想要在短时间内挣到钱,买一辆车,可以带她飞到远方去,买一间小屋,把她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她不问,他不讲她就不问。他深夜敲门来借钱,她不给,他扭头就走……

从湄公河边来的这个男人,三岁上父亲就死了,欠了一大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母亲为还债就豁出去做毒品生意。母亲就是那个嘴唇肿起、现在已是两眼无光的老妇人。母亲的照片挂在他屋里墙上,象圣母一样被供着,每天在香雾中看顾她的儿子。他是母亲最疼爱的儿子。在西贡的监狱里,母亲因贩毒被判十年。几个兄弟用毒钱把她赎出来。那大捆的麻药现在还藏在老屋的房梁里。他一家五口乘战乱逃了出来,第一站是香港,到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

一切都是轮回,母亲害了人,毒药反过来咬了她一口,复仇在她儿子身上……

他又是一宿未归。第二天中午他醒来,嚷著说背痛,请她踏在他的背上。突然他双手撑起,连续做了十几个俯卧撑。她扶著墙,身体歪向一边,笑出来,笑这些男人憨憨的小把戏。他专要在她的面前显示他强劲的身体。她用脚指摩挲著他坚实的背肌,光滑的皮肤让她想到骏马油亮的皮毛。她俯下身,在他背上的那只鹰重重地用脚指点了两下。那只大鸟飞了起来,用一种“宁死不屈”的眼神瞪了她一眼,他一个翻身,把她抱住,让她动弹不得……

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紧靠著彼此的身体,无休止地抚摸。绸缎一般的皮肤因激情泛著光泽。她的身体在他的指掌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含住她的小指,轻声呢喃。其实这两张脸都是冷酷的,他们不想爱不爱,永远还是不永远的事。四只带血丝的眼睛相对。他们已经这样抱著好几天了,除了水,没吃任何东西,仿佛是彼此的食粮。她在那些刺青上嗅到了手铐,闻到了铁牢里消毒药水和不锈钢抽水马桶的气息。

岩浆迸发,他们在火山口做爱,他们在彼此的瞳仁里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天使用红斗篷燃起了一场预想不到的大火……

第一次,她知道了自己是谁,什么是宿命,她发现自己体内的疯狂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秘密。

他们谈论黑色的话题,黑色的人物。

她胸前的那个红宝石十字架,总是咯著他的肉。他一把扯了下来。她哎呦了一声,脖子上一道血印。

你的神骗了你,你还信他?

神越坏,我越爱他。就象我爱你。

Domaa (越南话 fxck), i know what you want from me. Just don‘t forget God‘s hands are heavy.
(别忘了,上帝的手是沉重的。)

Who is the most powerful man in this century?他问。

希特勒。她答。黑色的。

他扑上去,揽住了她的脖子,为什么你和我想的一样?

还有哪一位英雄?成吉思汗。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说:我希望世界大战明天就开始,可我们还有明天吗?报纸上天天都有通缉她的照片。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黑色的天使身体里的鲜血太浓太稠,浓成黑紫色。她在他臂上的青龙咬了一口,手指夹住他愤怒凸张的乳头,手摸下去到下腹,咬住他的拳头。他的唇在她的身上胡乱冲撞,两只困兽互相撕扯,剥裂,想用嘴吸出对方身体里的火焰。

青白的天上,悬挂著大红蜡烛,滴著烛泪……

疯狂象只小鸟
有一天她会突然跳起
从你的身体里飞出来

她给他念诗,她以为他不会懂得,但他懂,不仅懂,还会会心地笑,指出哪一句不好。他把头枕在她的心上,听她的心跳。他们到这一刻还是彼此把持著,不让激情的浪把他们推向最后一步。粗糙的手挤压著她细嫩的皮肤,仿佛想榨干一只汁水丰厚的水果……

世界末日的那一天,天使的脸上会挂著屈尊、淫邪的微笑。圣母的衣襟敞开,她的乳房里涌出黑色的乳汁。耶稣的手指折断了,断的那一节食指在她的身体里凝成一个毒瘤……


我要走了,他在门外轻声说。

她以为他又在骗她。用甜言蜜语诳她的感情。她不开门。把屋子里的音响调大声。

la vie en rose, I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ai, baby, please. Just want to say a word.

还是不开门。她受够了男人的各种把戏。 终于被吵烦了。

I made a mistake last night.
I want peace. Please leave me alone.

她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他就一把把门推开了。Too late. I want you to make a bigger mistake.

他用手钳住,把她抱起,摆平到床上。她挣扎,用脚踢,用牙咬,用指甲,扳他的手指,那男人的身体却象铁板一样……

Tomorrrow you are going to miss me, 我兄弟在隔壁,我们今夜就走。到哪里去,做什么,去多久,这些问题就是问了也没用。

你又要惹麻烦, 如果再进去,你就出不来了……他用嘴堵住了她。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I will never be caught.

你准备好了吗?记得留一颗子弹给我,让我跟你一起去。她早就存了这样的心,爱的人死了,最后的生命一章是在悬崖边,她跳下去,变成一只鹰,飞起来……

他真的要走了,从最初的一刻到现在才刚过100个小时。他就要走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凌晨一点,他和兄弟Troy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他们一直在做预谋,策划每一步的细节。象往常一样,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酸梅汤和越南串烧放在她的门口。他们不再忌讳其他房客和房东窥探的眼睛。这些人渣们只有在刺探别人的隐私中得到快感,房东的儿子几次出其不意找各样的借口到他们的房门口。“丁小姐,你有封信。”顺便朝她的床上溜了一眼。今晚她索性大开了房门,让他们听个够,看个够。

am moon drei ann...... I want to fxck....
am moon tong ann ..... I want to kiss...

这是他教她的两句越南话,moon月亮,吻,drei是想把她 drain out,她一下就记住了, 连著那些印在每一寸肌肤上的吻,那些留在丘陵沟壑里的唇印……

他在她温暖湿润的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湿地的气温很高,蒸气雾霭升腾。她是一片大地,他在上面种植鲜花,名字叫做“天堂”。

这是最后一次了,你现在让我心烦意乱,干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这个,走之前跟女人在一起,手就会软。说的时候仿佛又在演戏。她一拳打在他胸上。装什么,跟别的蠢女人说这些鬼话吧。在我这儿,得不着便宜。她以为他设这个圈套,不过是来骗她的钱。窄窄的单人床上,他一直在抽烟,默不作声。她坐在床边,在烛光中望着他。这张脸的楞角太分明,眼睛太亮,太锐利,眉毛鼻子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把头低下,他抬起她的下巴,把脸对著她。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il me parle tout bas
je vois la vie en rose
i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请把我抱紧,抱紧
你已让我魂不守舍
这是la vie en rose
当你吻我,上天都会叹息
他轻声哼唱著这首歌,ma rose.....

他和Troy在大约凌晨3点时离开。他拍著她睡著了,象哄摇篮里的婴儿。他留给她一封信,信封里还有欠她的钱以及他妹妹的电话。

“女神,我走了,我会再回来。我们一起去你喜欢的那个海岛,等着我,别乱走,笑一下,快乐起来。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你的海贼”。

两天后的深夜,一个对方付费电话把她从好梦中惊醒。

——Fxck,你在哪个监狱?她根本就不用问,他干不出什么好事。又是可卡因。

——宝贝儿,别担心,我一个星期后就出来。有钱了。我想你,想疯了,就分心了。工作的时候没专心留神,就…… you fxcking ……

她怎么也难把他李小龙一样的身体和犯了毒瘾的罪犯联在一起。

他星期一并没有出来……

一年后他才出来,她已经改名换姓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们一起飞回那个罪恶的城,那个罂粟花的故乡。她的鬼魂仍没忘记寻仇。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她坐在那大宅子对街的咖啡馆里,带著大墨镜。两个黑人在抢劫,这些都是他给安排好的情节。大雨中,一个人打著大雨伞经过,不自觉地向咖啡馆里望了一眼,那两个黑人装作抢劫把他撞倒。下午六点四十五分的街道上,那人跪坐在血泊中。

我们的耶稣从此坐了轮椅……

她从座位上优雅地站起来,今天她穿的是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多年前雨伞男人最爱的颜色。她在他面前试穿这条线条简单的裙子的时候,转身,一颦一笑,脉脉含情。她嘴角漾起一丝笑,披上风衣,白色高跟鞋和着雨点在鹅卵石的街道上“哒哒”地打著拍子。

灰色的飞蛾  扑向教堂尖塔
大钟震响  七点钟
两千朵郁金香在泪水中开放

他不过是她的一颗子弹,一颗复仇的子弹。现在这颗子弹发出去了,她该离开他,启程到另一个地方了。下一趟飞往南非的飞机是八点四十五分。这张票是她背著他买的,她没有去西村酒吧去碰头。她上了一辆taxi ,“airport, please.”

他已经等在机场了。在她check in的时候,一只手搭上她的肩,“hi, baby, why do you want to leave me behind? ” 她想把他推开,把所有过去的一切都推得老远去。太晚了,已经太晚了,她连逃走的路都给截断了,那些张牙舞爪的刺青一沾上她的身,就走不掉了……

Non! Rien de rien ...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Non! Rien de rien ...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
Car ma vie, car mes joies
Aujourd'hui ça commence avec toi!

不,不 绝不。我不会后悔
情债已付,抹去记忆 ,过往不再
不,我绝不后悔
是非善恶 任人评说  全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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