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8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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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华小说园

望子成龙

“罚酒,罚酒,唐老师,迟到一小时,哟,宝贝女儿亲自押送,啊?哈哈哈哈……”
唐老师嘿嘿笑,转身又对女儿笑。
“各位老师,那我就把我爸托付给大家了,我先回去了。我爸不能多喝,真的,他……”
哈哈哈哈哈哈,包间里一阵哄堂大笑,哈哈哈哈哈。
“你回去吧,你看我都迟到了,回去吧。”唐老师对女儿说。
“一块儿吃饭,既然来了,一块儿吃饭,来来来,服务员,加碗筷!”
唐老师女儿连忙摇手,“哦不不不,老师们尽兴,就是……我爸不能多喝,真的,”她转向我,“李老师,祝您旅行愉快。再见。”
不等回答,她环视了一圈算行了目光礼,就逃了。
“老唐,怎么个意思,临阵脱逃?今天可是给李老师饯行……”

唐老师回头望了望,确认女儿已经离开,大声说:“来,满上!我认罚!我自己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瓶黄酒往大水杯里倒。唐老师痛风,不能喝啤酒。后天我和妻子要去德国看儿子,今天大家说好一醉方休,规定每人喝六瓶啤酒,放在各自脚边,不许混喝,最后数瓶子。
我们几位志同道合的老同事,除了唐老师,所有儿女都在国外。除了我还没去探亲过,他们都“常来常往”。每次出去回来,大家必定聚餐,送行接风,喝酒唱歌,酒量见长。每个父亲 ——除了唐老师外——都谦虚地说自己孩子不咋样,“嗨呀,我儿子没什么花头,银行里当交易员”、“我女儿辛苦读了两个头衔,现在还不是一样在律师所里混”、“我们家那浑小子不能和你们比,他不是读书的料,只能做什么红酒生意,忙哦!别看在法国西班牙都买了别墅,有啥用?没空住”……后天我就要去看阳阳了,心里十分向往。等下次再聚,我也可以发表评论了。
我举起酒杯,向坐在我右边的卞老师敬酒。都是别人唆使我喝,我还从未鼓动过别人喝。卞老师赶忙给自己斟满,我俩一饮而尽,举着空酒杯互相傻笑,其他人都在起劲地唱老歌。
唐老师大概酒喝得太猛,又是空腹,很快醉了,双臂撑着桌面,越过我含糊不清地朝卞老师喊:“卞老—袄—师……上次输给您,今天咱一决胜负,如—无—何?”卞老师回喊:“好啊唐老师,来!等会儿,我满上,来!干!”
每次聚餐结束,我都为卞老师捏把汗,喝得走路都得扶墙,他居然还敢骑助动车回家。卞老师是我们中酒量最好的,个子很高,长得极帅,中学打篮球,大学时还在《猜猜他是谁》中演郭胜强的保镖,好几千个人报名,结果选中了他。六十五岁了,身段还那么苗条,又喜欢穿突出身材的紧身衣裤,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唐老师呢,不怎么能喝,人特好,他妻子戚老师人也特好,常请我和卞老师上家去吃饭。他们夫妻苦恼的就是三十岁宝贝女儿还没有对象。每次聚会,大家谈自己孩子婚嫁如何成功时,唐老师就只能嘿嘿笑,接不上口。
杯子刚举起,唐老师手机响了,卞老师伸手阻止唐老师去接,“来,先干了。准是你女儿,监督老爸来了。”他俩一仰头把酒干了。唐老师来聚餐,他女儿老来电话,有时还亲自来接他回家。大家都笑唐老师是“食管炎”(不是“戚”管严),因为他女儿叫唐诗。“爸,您痛风,不能喝酒啊,听见没爸爸?”卞老师捏着嗓子学女人声音,逗得我直笑。然后总是那句话,“老唐,赶紧把女儿嫁掉,重新获得自由。”他伸手摸自己脚边的啤酒瓶,六瓶全都喝完了,“姑娘,姑娘!再给我开两瓶……诸位诸位,我先到终点站了啊……你们检查……”卞老师的白眼球充满血丝,“咳,其实,唐老师,说实话……我闺女要有你们唐诗的十分之一就好了……来,喝……”唐老师眯缝着眼睛看他,显然连移动眼球都很吃力了。好不容易把焦距对准正对自己喊话的卞老师,打了一个嗝儿。“老唐,咳,跟您说实话,我真羡慕您……我女儿自从到了美国,一个电话都没有给我打过,唐老师……”
我坐在他俩中间,唐老师发话的时候我头向左转,卞老师发话时我头向右转。“有贴心闺女在身边,那么关心老爸……唐老师,咳,我羡慕您啊……来,干!”

“在那边在那边,他们在那边。”妻子先看见儿子,加快脚步推行里车。“他们”,结果是单数,儿子一个人。妻子显然把站在儿子边上的中国女孩儿看成媳妇了,也难怪,和媳妇一共没见几次面,长得啥样谁还记得?
“阳阳!”
“妈,爸。”
两年没见,儿子胖了,有了双下巴。
“等了很久吧?降落倒是准时,主要后来等行李……”妈说。
“这边走,妈,我来推我来推。”儿子说。
“要付停车费的吧?”妈问。
“没多少怕钱,妈。”我们推车经过一个很长的走廊,在自动机里付了停车费,乘电梯来到停车场。阳阳的后备箱放不进所有行李,两个手推箱只得放后座。儿子让妈先坐进去,再把手提拎包放到她腿上。“好坐吗妈?可以是吧?安全带系好,爸您也系好。不远,一会儿就到。”车顺旋转道往上开,转了八、九次弯后驶入露天。
“飞机上伙食还行吧?”阳阳问。
“挺好的,有虾仁面。”他妈回答。
“龚雁在家做饭呢,回去就吃饭。”儿子说。
“我们不饿。”妈说。
阳阳都有白发了,才三十一岁。三十二年前,我三十一岁,和阳阳妈结婚。那时我有白头发吗?快是快,一晃我们都坐上儿子开的车了。儿子坐在我们自行车后座长大,我们将坐他的汽车变老。车子驶入一个小区,阳阳电话里告诉我们,他们在这座新城买了房子,他们是第一批入住的。好像是还没有完全建成,许多商铺都关着,小树还都用护栏围着,和国内新建居民区没啥两样,新得和卖房广告照片一模一样。
“这儿走,五十五号。”阳阳指着一排门铃上的他的名字“Li”,按了两下。只听见一个女声“到啦?”,大门开了,阳阳拉开让我们进去,一股新楼特有的水泥味儿,我们乘电梯上楼。
“欢迎,欢迎”电梯门向两边移开,龚雁已经站在那里。
“小龚,你好你好。”妻子说。龚雁上前抓下妻子肩上的挎包,自己先进了房门。“拖鞋都准备好了,”她指着两双橡皮拖鞋对我们说。
阳阳又下楼了,还有行李在车上。我们换上拖鞋被让进客厅,三人不知说什么,有些尴尬。
“新房子,蛮亮的蛮亮的,采光不错……好参观参观吗?”还是妻子机灵。
“说参观太夸张了,一共两间,一眼就看完。”说着,她打开对面的一扇房门,“你们今晚睡这里,小孩房……还好还没小孩……这儿,我们的卧房……就这些。哦,还有就是你们刚才已经看见的客厅,其实很挤的。”
“不挤不挤,很温馨,小龚你们挺会布置,很舒适……”妻子任何时候都能把话说得得体。
“李阳拿不出钱,所以买不了更大的,我们这套是整幢楼最小的。”
妻子的自尊心被伤害了,脸上还是堆着慈母般的微笑,“你俩刚刚开始工作就能住这么好的房子,很不简单了,咱不跟别人比,慢慢来。买力所能及的房子,不打肿脸充胖子,小龚你俩的做法我们很欣赏,真的。”
门铃声再次想起,龚雁跑过去开门。
“爸,妈,要先洗一洗吗?还是先吃饭,都九点了。”阳阳说。都九点了天还那么亮!我还当才五点呢。
“我们不饿,没关系。”阳阳妈说。
“那我去把火关掉。”龚雁转身去厨房。
“别啊,吃晚饭呀。”儿子拉住她。
“他们不是不饿嘛。”媳妇说。
“嗨,能不饿吗,飞机上那顿三点钟就吃了。”儿子说。我和妻子对视了一秒,到底还是自己儿子懂我们。
拌黄瓜、炒西兰花、红烧肉和排骨汤。每碟菜里都放一个大匙,像吃西餐。
“啊呀小龚啊,没想到你那么会做菜。”妻子讨好地说。
“我就炒了西兰花,其它都是李阳做的。”龚雁伸手摸了摸他丈夫的脸。
“嗨,嘴馋,是最好的老师。嘿嘿,妈您尝尝这个,鉴定一下。”
他妈搛了一块红烧肉,就听见龚雁对阳阳说:“你给多搛几块,够不着。”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谁都看得出,她在桌子底下踢了阳阳一下。哦,怕我们用自己筷子搛菜。阳阳拿起公匙舀了几块红烧肉放进他妈碗里,碗里盛满的饭,肉块滚落到桌子上,他又要给我舀,我忙摆手。
“那过几天小姨会去看看的对吧?”
“会的会的,她有钥匙。反正她下班经过,顺便浇浇花。”
“小姨该退休了吧?”
“已经到年龄了,不是反聘嘛……”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女主人被冷落在一边。小排汤很入味,肯定是炖了一整天。我低头喝汤,因为不知道抬起头怎么安置我的目光,看菜?看墙?没处搁。
晚上,我和妻子一碰枕头就睡着了,可夜里又醒了。虽然没开灯,我能感觉她的眼睛“叭嗒、叭嗒”地一开一合。这就是时差,现在在我们那儿已经上午九点多了。从家里出发去机场,坐了十个小时,下飞机来到阳阳家,新房子,红烧肉,一天内发生了这么多事,让我觉得离家已经好几天似的。
龚雁,阳阳的老婆。半夜三更的,她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阳阳把她带回家两次,都是过春节时她去自己父母家之前来弯一弯,没有吃过一次饭,今天是第三次。龚雁今天穿一件紫红色圆领衫,黑色紧身裙,头发用橡皮圈绑住。她的侧面很美,左侧面和右侧面都很美,正面看有些不协调,说不出哪儿不协调,也许是不太对称。阳阳说她是因为经常搭他车回家,两人熟悉起来。我没猜错,阳阳是爱上了她的侧面。两人一个单位,并排坐的机会很多,办公桌并排坐,食堂吃饭并排坐,开会并排坐,不上班的时候,看电影、打电脑、坐飞机、沙滩浴,不都是并排吗?她比阳阳大三岁,他俩在一起明显她是上级。
妻子翻过身凑近我,“你也醒了?”我俩就这么躺在阳阳未来的小孩房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两双眼睛“叭嗒、叭嗒”一开一合。

星期天,他俩带我们去海德堡玩。
“浪漫的小城海德堡,即使不是伟大的艺术家。潜伏在普通人心中的诗兴也会被风情四溢的城市风光催生……”
来之前,薛老师推荐我买的一本《德国深度游》中有这么一段,
“……飞架在滔滔不绝的奈卡河上的漂亮古桥、印照在夕阳余辉的古城堡……”
“在车里看书要晕车的。”龚雁侧过头来说。她的侧面确实好看。
“您不用念给我们听,妈,雁雁大学就是在海德堡念的,一会儿她介绍。”妻子识相地闭了嘴,这种书全是空话,你抄我我抄你。
海德堡真的很美,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好像进入了电影。每个角落都可以是电影镜头,每个小店铺都好像几世纪前的。我眼前出现了艾丝米拉达深夜哼着歌儿去幽会的画面,出现了拉斯科尼克夫用身上最后几枚硬币去学生酒馆喝酒的画面。现在想起卞老师说过的话,他们要拍古代电影太容易了,摄影机子一架,到处是原始建筑,根本不用搭布景。卞老师虽然只演过一部电影,对电影非常了解。
“哟,这儿到处写的日文,大概日本人多,嗯,日本人喜欢海德堡。”妻子自问自答。
背后她媳妇的声音:“瞧,他们只关心这个。”还加一声冷笑。她的声音很轻,但轻得足以能让走在前面的我们两人听见。
“这个建筑,妈,爸,这儿,过去是学生监狱,专门关犯校规的学生,我说得没错吧。”他说什么都得争得他老婆认可似的。
晚饭,儿子建议在一家叫什么“在骑士家做客”的饭馆吃。一进门,就看见一副骑士盔甲。妻子仍讨好媳妇,人家都这么侮辱她,她还主动笑脸和人家说话。这叫忍辱负重,妻子对我说。咱越对她好,她越对咱阳阳好;你给她脸色看,她就给咱阳阳脸色看,咱一切替阳阳着想。
“小龚,那你学了德国文学,怎么不去找适当的工作,怎么去了阳阳他们公司?”
没想到这一问,还问到了人家的痛处。
“我还在继续找,这个工作只不过过渡一下,李阳一个人的工资不够,否则我是不会去这种国产公司的。”
阳阳尴尬地对她笑,又自嘲地说:“咳,我的专业也不对口呀,不是难找嘛,慢慢找,不急。”
牛肉汤上来了。阳阳工作的公司是一家中国公司,阳阳硕士学位,到那儿只能管管仓库,发发电脑。
“那回国试试呢?”妻子又问砸了。
“我是宁愿在这里做临时工,也不会回国去做白领。那种地方谁要呆。”龚雁说。
“嗨,其实我们俩一起工作缴税很不划算的,倒不如你别去工作,专心找你理想的工作……”瞧咱儿子,多有牺牲精神。上高中的时候他个子已经超过我,下大雨我给他打伞。雨越下越大,我问他能不能哪儿先躲躲,等雨小了再走,他回答,不用,不是有伞吗?根本没察觉他浑身湿透的老爸。
“咳,”龚雁叹口气,“我从小就想,长大我要找一位作家,我为他抄稿子,和他一起受穷。李阳你要是大作家,为你干啥我都愿意,腾稿子、做饭、烫衣服,招待你的客人。”
什么意思?招待你的客人。而且是以“你是大作家”为前提,那现在咱阳阳不是大作家,她为他干这些就不愿意了?
主菜上来了,磨坊女鳟鱼、煎小牛肝、炖鹿肉和煎鸭胸。啊呀,这鸭子没熟。糟了,我知道自己点错了,是听说过西餐鸭胸是外焦里生的,一阵恶心。但不能给阳阳丢脸,再让他那什么都比别人行的老婆嘲笑。我勉强把外面一层给吃了,里面玫瑰色嫩肉实在咽不下去。
这是我们第一次出游,海德堡给我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咳,要是没有龚雁,我们一家三人该多完美。她的脸不讨人喜欢,她的脸有一点“苦”,嘴有些瘪。她说话的神情居高临下,跟你说话眼睛基本不看你。
夜里,我睡了几小时又醒了,我回忆一天的经历,我为儿子惋惜。他怎么会喜欢这个女人,她有什么地方吸引他呢。我试图变成阳阳,用年轻男子的眼光看龚雁。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发现她温柔的一面,也许她在他俩私下里非常温柔?或许她床上功夫特别好?打住打住,我吐了一口气,像话嘛你!这口气吐得凶了点,本来就处于浅层睡眠状态的妻子浮出了“睡”面。
“时差。”她含糊地吐出这两个音。“嗯,时差。”我俩躺在阳阳未来的小孩房中,中国时间上午十一点,这里刚蒙蒙亮。
“昨晚你那个鸭子没煮熟,你还挺坚强,硬是吃掉一大半。”妻子说,儿子帮点的鳟鱼也不好吃,一股土腥味儿。“糟罪,还花阳阳那么多钱。”她最不喜欢浪费。
“我又不好意思说打包,你说那只鸭子,咱回家煮煮熟再吃多好。也不知道他们这里兴不兴打包……那么高级的饭店,拘束死了,花那么多钱活受罪。”
妻子过去是个很爱吃西餐的人,长得也洋气 ——别人都说她像方舒——谈恋爱的时候她老说去吃西餐,还她掏钱请客。青年路上的“天鹅阁”,富春街上的“露茜娅”,红菜汤,炸猪排,什锦色拉,最后是热巧克力汁淋冰激凌球。那时流行卡拉欧开,可是我们从不去那种地方,太俗。我俩只去西餐厅,吃完西餐去河边散步,讨论《梦的解析》,觉得自己很前卫,很小资,还洋派。怎么吃起真正西菜,反而吃不惯了呢?
“阳阳说要去德国留学,你还说我呢,都是我吃西餐吃西餐,传染给了儿子,你记得吗?”我当然记得,那时我俩挺高兴,儿子去留学,德国还不收学费。
这天,阳阳和龚雁上班,他们事先为我们买了一张24小时小组票,在交通路线图上标注了几个重点,我俩就自己摸索着玩儿吧。上车先打票,票放好,看地图。
“哎,你看街景,别老看地图。”妻子说得对,反正坐错了也没关系。于是我俩便这部车坐到底,对马路再乘回来。中饭在阳阳告诉我们的一家韩国面馆吃。不用说德语,老板娘说了句安娘霍赛哟,我俩指了下照片上的面和饺子,吃得很满意。阳阳来过两次电话,问我们迷路没。
回到家,他俩还没下班。妻子问我要不要先做饭?我俩小心地走进厨房,观察了一圈,东西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多瓶子都是外文的,还是不要乱动为好,老老实实做客人。
七点不到,阳阳先回来了,换鞋、洗手、做饭。他让他妈帮淘米,儿子动作十分利落,洗菜切菜一点隔愣都不打。我倚靠着厨房门看他们母子俩,感慨万分。我们儿子,从小到大,厨房从来没进过。他的手唯一接触过的厨房用品是冰箱。家里冰箱放在客厅,他开冰箱就是拿可乐,手没碰过生菜生肉。            下转第17版 上接第16版  他妈兴奋地和儿子讲我们一天的旅游和韩国面馆。儿子很高兴,夸老爸老妈胆子大,拿着地图就敢上街玩儿。
“妈,把那个递给我,挂在那儿……”
“下回把你们这些东西都跟我解释一遍,你们下班之前我先把菜做上?”他妈问。
“不用您做,妈,来就是度假休养,不要您劳动。”
“你俩上班这么累,回家还得给我们做饭……”
“我们自己不是也得做饭?这里上班族都是这样的,下班做饭,没有什么爸妈帮做饭的。”
开门声,龚雁回来了。“小龚回来了?”妻子探出头。龚雁弯身换鞋,嘴里嗯了一声。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只听见阳阳炒菜的声音。“门关上,油烟。”龚雁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我赶紧让开,把门从外面拉上。
龚雁出来,换上了家里穿的衣服,对我笑了笑,“今天城里逛得好吗?”我刚要回答,厨房门开了,妻子端着一盆菜出来,“来来来,上桌。”炒西芹。
我和妻子坐好,龚雁摆上四副碗筷,菜盘里放进一只公匙,请我们先动筷。我犹豫了一下,她马上说:“不是吃西餐,不用等人齐一起吃,来,我们先吃。”我和妻子互望了一眼,心里想到一起:看来他俩每天都这样,阳阳炒,她吃。
阳阳动作挺快,一会儿端上一盘四喜丸子,一会儿又上来炖茄子、红圆椒炒肉片。
“行啊你!”母亲夸儿子。
“小龚,你看你们阳阳多能干,过去他在家从来不进厨房,一点家务都不会。”
“我也一点家务都不会。”龚雁边嚼边回答,她说话不看人。
“区别是,”阳阳笑着对他老婆说,“现在我会了,你还是不会。”
“你自己要做的,哼。你不要吃西餐,否则我倒愿意做西餐吃,你说是不是?是你每天要吃你那中餐,那没办法。你要吃,你就得做。要不我们换换,我做西餐给你吃?”龚雁声音不大,但说话频率很快,那么多字吐出来,一共才用了不到五秒。
“说起西餐呀,我小时候我爸妈还带我和我姐去吃呢。他俩不吃,就买给我和我姐买,那时候物质匮乏,吃一顿西餐简直就是过年一样 ……”妻子的这话把刚才的尴尬转危为安,我真佩服她。
接着,儿子再一次问我们今天逛得怎样,她妈再一次说给大家听,那么多教堂,每过两条街就见一座;那么多休息长凳,不用消费也允许坐;那么多推婴儿车的妈妈,聚在一起聊大天;公共交通那么发达,坐的人却那么少,没人坐也照样开,不亏本?
龚雁笑喷了饭,“没人坐也照样开,太经典了!”她不看她婆婆,看她老公,“应该把这句话去转告公交公司,外国人都惊奇呢,问怎么没乘客车也开?这是亏本的原因。”
她笑得像是收不住,一抽一抽的。阳阳陪着笑了几声,对他老妈说:“妈,人家是有时刻表的,这站不开,下一站的人不等急啦?”
他妈还是没明白,争辩道,“下一站也没有乘客呀,对吧?”她问我。
龚雁刚缓下来又爆发了,笑得扑在阳阳肩上,阳阳面带微笑对我们说:“有一次我们在四川,哦,我好像和你们讲过的?坐车从峨嵋山去成都,跟你们讲过没有?没有?长途车站买好票上车,到了车上打印的发车时间……”龚雁打断他说,“你讲个事儿那么繁琐……你就举爸妈居住城市的公交线例子不就行啦?公交巴士没有时刻表,只写首班车和末班车时间——如果你幸运的话——什么时候来车全是偶然,不是必然,说什么四川哪。”她斜了一眼她老公,“所以,他们的概念就是等乘客坐满开车。”
趁他们讨论得热火,我用自己的筷子搛了好几筷子茄子,但还是没有逃过龚雁的火眼,她把那只巨大的公匙柄转向我坐的方向。
她穿一件黑色高龄短袖,橘色喇叭裙,头发用橡皮圈扎在脑后。她的脸不能看正面,不匀称。我年轻三十岁,决不会看上她。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恶梦,梦见和她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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