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0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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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海带

推理小说家 朱文辉

朱文辉大哥是欧华作协的创会元老,而且一直担任协会主要领导职务长达20多年。不仅娴熟会务,领导有方,而且对会员们关爱有加。记得2013年我第一次与会,写了一篇报导《欧华作协第10届年会在柏林召开》,老会长朱文辉读后,给我发来鼓励的诗句:

高手出招非凡响,关键时刻顶天梁;
中外胜景妙笔书,古今文物快镜扬。

他说这是称赞我快笔速写实时即景和追溯历史文物的巧慧与用心。我感动极了,这可是平生第一次收到嵌有我姓名的藏头诗啊!虽然是溢美之词,但心中暖洋洋的。其实,老会长不仅对我,对所有会员都满怀关爱。去年在马来西亚开会期间,一位文友过生日,朱大哥即兴写出一篇好诗,赢得满堂喝彩。朱大哥不但诗才敏捷,也是写文章的高手,历年来获得的奖项不胜枚举。更为突出的是,他几十年如一日,专注于研评、创作、翻译推理小说,是中文侦推文学的领军人物,堪称华文界的柯南道尔。他也用德文创作,受到西方读者的喜爱。

其父随军收复台湾

朱文辉(Chu Wen-huei),笔名分别有余心乐(用于推理小说)、迷途醉客(用于一般文学作品)、字海语夫(发表中德文词语比较文章)。他1948年6月出生,父亲朱士驹籍贯广东台山,随军亲历了中国收复台湾的历史。

1943年盟国举行开罗会议,美国罗斯福、英国丘吉尔和中国蒋介石三巨头与会,会上决定台湾重归中国。此项决议在《波茨坦公告》中进一步得到确认。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依《开罗宣言》台湾重归中国,如何派部队接收台湾成为问题。受降代表少数部队可以空运,但驻军的大部队与辎重则非海运不可。当时中国沿海被日本占领多年,舰船稀缺,这时盟军美国的船舰帮了忙。共有两支军队被运送来台湾。其中第70军(曾参加淞沪、武汉、长沙会战,军长陈孔达)当时在浙赣抗日前线,10月14日乘坐美登陆舰由宁波来台,17日抵达基隆,接管台湾北部防务。另一支军队是62军,为余汉谋辖下的广东军队,军长黄涛,接到收复台湾命令时尚驻扎在桂林。该军循陆路开到北越的海防,根据盟军协议,由中国军队接收日军在北越的投降,所以当时海防在中国军队掌控之中。1945年11月5日,第62军首批部队搭载美国运输舰,18日到达高雄。就这样再接再厉,共分三个批次,载运第62军完成收复南台湾的任务。

朱文辉的父亲朱士驹即是跟随国军第62军黄涛部队来台的,从日本投降军手中接管南台湾。当时其父是军中文官,后来退伍,被分发到台东县台东镇公所当公务员。妈妈李洁芳是解放前广东世家的千金女,知书达理,慈祥敦厚,爱上满腹经纶、文才洋溢的知识青年,跟着丈夫大江南北四处跑,最远曾经去过秦皇岛和长城东端的天下第一关(山海关)。

就这样,朱文辉出生于台东市(那时称作台东镇)。他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台东堪称山明水秀的世外桃源,一边是连绵壮秀的山峦(中央山脉),一边是一望无际、颜色湛蓝的太平洋。他家就住在靠近海边的镇公所公家宿舍里,走路到海滩大约只消十分钟,从那儿可以一眼望见美丽的绿岛屹立于海面。童年生活过得虽是贫寒,但十分快乐。

朱文辉1954年上小学,到1966年高中毕业都在台东。青少年时代,一家七口光靠父亲一人微薄的公务员收入难以维持,曾是千金之女的妈妈便到郊外的菠萝工厂当女工,经常加班到凌晨6时。爸爸上班前骑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工厂载妈妈回家,然后才骑车上班。他一生奉公守法,两袖清风,律己甚严,宽于待人,作风豪爽,慷慨大方;还笃信儒教,常以中国的四维八德和朱子家训教导子女。

那年代,台湾的生活条件普遍贫穷,基层军公教人员待遇不高。在那个凡事都强调“增产报国”、“节约爱国”、“反共抗俄”、“复兴中华”、“一切为反攻大陆解救同胞做准备”的口号下,物质生活贫乏。除了听听收音机之外,几乎没有其它任何娱乐。但父母十分重视小孩的教育。晚上一家子挤在四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聆听口才极好的老爸用广东话讲述他在大陆电影院观赏过的中外影片情节和著名小说故事内容。他每天也教孩子们念古书古文,如《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东莱博议》等等。讲述三国、红楼梦、水浒、西游记,或《基督山恩仇记》、《块肉余生记》、《悲惨世界》等名著。自他口中吐出的人物和场景栩栩如生,令朱文辉幼小的心灵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其父长年保持以手书和儿子通信的习惯。他一手龙飞凤舞的钢笔及毛笔字,狂狷奔放,铁笔银钩,自成一格,往往一封信写下来,好几页长,写错字的地方一定用剃胡子的薄刀片刮掉重写,一丝不苟,朱文辉深受影响,养成日后撰写推理小说在构思和铺陈上一丝不苟的态度。父子之间的书信来往,从他小学时代一直延续到出国之后十年,没有间断过。信里的文辞和人生哲理,至今永存他的心田。而那些书信,还一捆捆保存在朱文辉现居寓所的地下室里。

文化大学修德文

1967年朱文辉考上位于台北的中国文化大学(当时称中国文化学院)德国文学系。由于家境清寒,于是申请保留学籍一年,到台东糖厂打工赚取上学的学费,并在台东跟随一位瑞士白冷会的艾格理神父学习德文。白冷会(Societas Missionaria de Bethlehem)是总院设在瑞士的天主教修会,派有多人在台东传教。1968年朱文辉进入文化大学就读。该校建在阳明山华岗上。1962年由张其昀(1901-1985年,原浙大文学院院长,史地学家,曾任教育部长)创办。据说当年蒋介石委托他办一所发扬中华文化的学府,因而得名。校舍都是传统中国式风格,红檐、绿瓦、古色古香、富丽堂皇。

不仅校园富有传统建筑之美,教授们也都具有中华文化的学养。朱文辉的恩师王家鸿博士(1896-1997)就是一位大师级的学者。他是逊清末代秀才,国学底子不亚于季羡林,后来保荐留德,在柏林深造,继而成为民国外交官,退休后到文化学院担任德文系主任。他的德文造诣一如其国学般高深,脑子里记忆了中外(德)古今名诗近万首,曾中译德国文学史及诺奖得主黑塞(Hermann Hesse,1877-1962)的名著《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德诗他也常以中华的诗经体、五绝五律、七绝七律及长短赋等文体来中译。朱文辉回忆道:“当年我家境清寒穷苦,他见我底子不错,每学期乃以部分薪俸赞助我念书,使我顺利念完大学。课余还私下传授我中国古文学里一些诗词歌赋的原理,教我如何译诗等等,是我一辈子永难忘怀的恩师兼贵人。”

朱文辉在四年大学期间努力苦读,年年争取第一名的奖学金,累得好几次胃出血,有一年全校还发动捐款让他得以送医住院。朱文辉如今回忆起来,感动复又感激,终身难忘那时全校师生的一片爱心。

自大一开始,朱文辉便试着向报章杂志投稿,赚取稿费,补贴日用。先是写些小散文,一经发表,心头那股兴奋感与成就感无以名状。后来他改编中国古文里的材料,变成适宜青少年阅读的小故事发表,成绩也不错。到了大二,开始翻译一些德国及瑞士的短篇小说和犯罪故事投稿,进而试着自行创作侦探小说。短篇小说《两重影子》是他创作的第一篇纯文学小说,于1971年3月以“杜康”笔名发表于台北《纯文学月刊》第51期,1988年被收入《纯文学好小说》专辑(下册)里。

1972年朱文辉大学毕业,接着服兵役一年八个月。此后1974至1975年间,他一口气翻译了10篇外国短篇小说,涉及幽默、侦探、犯罪等类型,刊登在《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和《大华晚报》,并写下作者与作品介绍《以色列的包可华 ——季顺其人其文》。这里说明一下,包可华(Art Buchwald,1925-2007,又译巴克沃德)是美国幽默家,以政治讽刺见长,为《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季顺(Ephraim Kishon,1924-2005),为以色列幽讽作家,像包可华一样闻名全球。朱文辉是第一位将季顺作品译成中文的。

瑞士成第二故乡

1975年3月朱文辉到瑞士来深造,进入苏黎世大学。苏黎世是世界有名的金融业中心,也是瑞士最大的城市,人口38万。它位于苏黎世湖滨和利马特河两岸。连接火车站和苏黎世湖的站前大街只有一公里长,却是全瑞士最热闹、橱窗最能诱惑人两眼的地方。阅兵广场(Paradeplatz)一带矗聚着瑞士最大的几家银行。利马特河两岸分布着几座中世纪教堂、市政厅及很多古老街巷和房屋。美丽的苏黎世后来成为朱文辉很多小说的背景之地。

苏黎世大学是瑞士规模最大、课程范围最广泛的大学,现有学生2万多。它创建于1833年,但历史可追溯到1525年宗教改革家茨温利(Ulrich Zwingli,1484-1531)创办的神学院。校园与爱因斯坦求学的瑞士联邦理工学院比邻。第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X射线发现者伦琴即为苏黎世大学的学生。中国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1890-1969,第一届中研院士)1910年考取官费留学,曾就读于该校。苏黎世大学汉学系建于1950年,是瑞士高校中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汉学教学与研究中心。该校汉学系曾两次与欧华作协合作举办年会(1993和2002)。朱文辉在苏黎世大学研习大众传播学及社会心理学,直至1982年。其间他发表了5篇有关传播学理论的专文,向华文世界推介这方面的理论与运用。那时,他还常以余心乐及杜康等笔名在台湾报章杂志,如中国时报、台湾新生报、大华晚报、纯文学杂志、皇冠杂志等,发表创作和翻译的作品。

1983-1990年朱文辉在瑞士洛桑“孙逸仙中心”担任秘书。孙逸仙中心是台湾驻瑞机构。他参加了1984年中华民国外交官特考第18期及格并受训结业,取得任用资格证书。不过朱文辉由于喜欢过自由无拘的写作生活(特别是推理小说),视功名利禄为浮云,无意于仕商两途,所以放弃了职业外交官生涯。朋友找他合作做生意也没有接受。多年后他曾写过一首诗明其心志:

天涯浪迹如云鹤,萍踪寄情似水荷。
戏看人生黄粱梦,闲作推理余心乐。

洛桑位于瑞士法语区,距日内瓦50多公里,人口12万。地处小山丘上的旧街区和火车站以南到日内瓦湖畔的新街区相映成趣。旧街区耸立着圣梅尔堡和因彩画玻璃出名的圣母大教堂,而新街区则是国际奥委会总部所在地,设有奥林匹克博物馆。新旧街区之间有齿轨列车相连。许多欧洲文学家如拜伦、鲁索、雨果和狄更斯曾先后在此居住过。但朱文辉虽在洛桑工作七八年,却未在这里落户。那时他已成家,住在伯尔尼州的比尔市(Biel,人口5万,瑞士两个德、法双语城市之一),每天乘火车70分钟到洛桑上班,途中是阅读和构思作品的时间。

1990年朱文辉转换跑道搬到苏黎世,在苏黎世台北贸易办事处任职,从事台湾与瑞士间的经贸推广工作,以及瑞士政治、社会、经济及文化等各方面的观察分析报告之撰写。2007年办事处迁到伯恩,成为台北文化经济代表团的经济组。

伯恩(Bern,又译伯尔尼),是瑞士首都,人口12万。伯恩源于德语“熊”,熊为该市的标志。城边有个“熊苑”,几百年来一直养着几只熊,2009年改迁坐落于阿勒河畔的熊公园Bärenpark。莱茵河支流阿勒河(Aare)在这里流成一个回环,旧城就建在河曲半岛上。建筑古朴,街道狭窄,有高耸的塔楼,带骑楼的商业街。始建于1421年的大教堂尖顶直插蓝天,是市内最高的建筑物。离大教堂不远耸立着联邦宫,即联邦议会大厦。外国驻瑞士大使馆等则在河对岸的新区。

朱文辉每天搭火车从苏黎世郊区的乡下到伯恩通勤,往返各需两个钟头(含等车、转车),虽然辛苦了些,但可利用这些时间大量阅读中、德文各种报章杂志与专刊,以及当前世界著名犯罪推理小说的德译本,并整理写作笔记。

从地域上看,朱文辉先后住过和工作过的地方,几乎遍及瑞士各主要城市和地区。从时间上看,从1975年来到瑞士,朱文辉在这个国家已生活40年,远远超过在台湾的时间(27岁来瑞士)。瑞士已成为他的第二故乡。他熟悉这个国家,热爱这片土地。他几乎所有的小说都以瑞士为背景。除了工作外,朱文辉几乎把一切时间,不计一切地投入侦推文学,失去了很多,1991年与结褵十年、共育有两子的瑞士妻子离异,自此独居至2010年始又再婚,有缘与浙江女子携手共度下半辈人生。

朱文辉说:“我生性是个完美主义者,讲规律爱条理,任何事物的摆放都有自定的规范,格物致知,一板一眼,所以两任妻子都有点不太习惯我,说我比日耳曼民族还日耳曼,但都能容忍,常给我支持,我都很感激。”

多年的默默耕耘,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据不完全统计,迄今朱文辉共发表中文作品,包括散文、杂文、专文,中短微小说等70余篇,小说结集3本。2010年起他亦从事微型小说创作。2012年开始担任“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理事。他2013年发表的微型小说《真的假得真是真》获“黔台杯·第二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第三奖。然而朱文辉最主要的成就,在于几十年锲而不舍、全身心投入的侦推文学。

何谓侦推文学

侦推文学(Kriminalliteratur / Mystery fiction),即侦探推理小说,是西方通俗文学的一种体裁,也是朱文辉最喜爱的文类。侦推小说主要写具有惊人推理、判断智力的人物,根据一系列线索,解破犯罪的疑案,因此也称为推理小说。19世纪初期,西方民主制度已经确立,警察体制逐步建立,这是侦推小说产生的社会基础。一般认为,美国作家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是侦推小说的鼻祖。然而最具世界影响的侦推文学家是英国人柯南道尔(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他在1887年创作的《血字的研究》里,第一次塑造了福尔摩斯这个聪颖无比的侦探形象,从此福尔摩斯探案系列作品风靡世界。福尔摩斯故事的成功,使侦推小说如雨后春笋,迅速在西方兴起。代表性作家如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一生写了近70部侦探小说,遐迩闻名的《尼罗河惨案》就是她的作品。其作品已销售一亿册以上,简直是天文数字。近几十年来,侦推小说已属于大众文学的主流,在美国差不多占每年图书销售量的1/4。欧美国家电视台上,几乎天天都播放根据侦推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就连日本都成了侦推文学大国。

但侦推文学在台湾和大陆的发展相当有限。虽然中国古代有公案小说,描写作案和破案,如《龙图公案》、《施公案》、《彭公案》和《三侠五义》等,写清官断案,也写侠义人物,亦称为侠义公案小说。其内容对司法工作有参考价值,但有迷信成分,如被害者托梦等等,一些地方逻辑推理也不够严密。自1916年《福尔摩斯侦探全集》中文版出版,公案小说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倒是荷兰外交官兼汉学家高罗佩(Robert Hans van Gulik,1910-1967;1943-45年在荷兰驻重庆使馆担任一等秘书;1965-67年任荷兰驻日本大使)读到一本清初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后,以唐代官吏狄仁杰为主角,用英文创作了《大唐狄公案》,包括15个中长篇和8个短篇,完成了从公案小说到推理小说的变革。他的狄公系列小说已被译成十多种文字,且拍成多部电影,使Judge Dee(狄公)成为在欧美世界知名的中国古代侦探。

然而中国人自己写的推理小说不多。20世纪初,中国作家受福尔摩斯探案影响,开始写推理小说,如程小青(1893-1976)写出第一部白话侦探小说《霍桑探案》(1914)。但他在文革中被批斗,软禁,郁郁而终。50年代推理小说在大陆几乎销声匿迹,而受镇压反革命政策的推动,所谓“反特小说”(或称惊险小说)大行其道,造成“特务就在身边”的紧张气氛,不少人急于联系实际,到处追踪跟迹,抓“美蒋特务”,甚至造成不少冤假错案。反特小说后来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近年来,以国、共、日军错综复杂关系为背景的谍报剧常在电视上热播。但此类作品与侦推文学还是有区别。时至今日,大陆以中文创作的推理小说很少,仍为小众文化。至于台湾,侦推小说在五、六十年代较少为人从事,且较为另类,数量也不多,尚在起步阶段。

华文界的柯南道尔

了解了侦推文学的来龙去脉和在华文世界的现状,就不难理解朱文辉在这一领域筚路蓝缕的开拓性功绩。他从小就是标准的侦推文学迷。几十年来精攻推理小说,以创作“精耕台湾本土、接轨中国大陆、放眼环球国际”的侦推文学为职志,成为这一领域的翘楚,推动了侦推文学在海内外华文界的发展。由于他在这块华文创作算是冷门的领域起步较早,堪称当代(大陆新中国成立之前的1920-40年代不算)台湾乃至整个华文界推理文学的先行者。不少人称朱文辉为“东方福尔摩斯”,其实他是塑造这一形象的作家,更应该称为“华文界的柯南道尔”。

朱文辉在中学和大学时代就已大量阅读翻译的侦推小说。多年熟读研究后,思量“为什么华人不能自己写”,于是开始自行创作。早在台湾时就已发表作品,第一个侦推处女作是1969年发表于台北《侦探杂志》的中篇小说《绝谷回响》。但真正用心投入、专注耕耘推理小说,是旅居瑞士13年以后。1989年初他的中篇推理小说《松鹤楼》问世,一炮而红,分别发表于巴黎《欧洲日报》及台北《推理杂志》,连载数月,一时洛阳纸贵。小说以台湾留学生张汉瑞为主角,解破苏黎世某中餐馆谋杀命案,为张汉瑞探案系列之一。

作品的主人公张汉瑞,就是朱文辉笔下的东方福尔摩斯。为求忠实反映中西两个世界的人、事、物,他刻意设计了由台湾到瑞士来留学的青年张汉瑞来作探案故事系列的主角,并安排他与瑞士小姐艾北亚(Bea Eggli)结婚,贯穿整个系列。用意有三:一是世界侦推小说史上,尚未出现过旅居海外的华人侦探人物造型;二是修塑传统侦探人物的造型,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三是可以从中外联姻的青年夫妻身上,反映东西文化及思想行为的某些差异。通过张汉瑞的华人交际面及艾北亚的瑞士同胞交往圈,让张汉瑞这位业余侦探轻易而自然的“介入”某一事件或命案,而且在西方侦推世界中,以华人写华人当主角,似乎较容易引起西方读者的注意和好奇。

就在1989年同年,朱文辉又发表中篇小说《生死在线》,为张汉瑞探案系列之二,描述发生于行驶在苏黎世和日内瓦之间的一列火车上的谋杀命案。作者把车行速度、一路停站时间、人的动作的最快可能,都掐得分秒不差,把犯罪人的心理摸得那么透,真是叫人不服气也难。

1990年发表中篇《真理在选择它的敌人》,为张汉瑞探案系列之三。

1992年朱文辉推出他的代表作,长篇小说《推理之旅》,从3月26日至6月30日,在台北《中央日报》副刊连载四个月之久,同年11月由林白出版社推出单行本。这是张汉瑞探案系列之四。故事叙述台湾旅行团到瑞士风景名胜区Interlaken附近的麦灵根(Meiringen)小镇观光,团员间发生的神秘谋杀案。这部小说取材的背景为瑞士的来欣八贺瀑布(Reichenbachfall),是继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探案《最后一案》(The Final Problem)发表以来,世界第一部(至少是华文世界)以神探福尔摩斯坠崖之地为场景的推理作品。作者下笔之前,曾好几次亲自到当地探勘,藉以捕捉临场气氛。

1994问世的《邮差总是不按铃》为张汉瑞探案系列之五,系中篇推理创作小说,张汉瑞破解发生于伯恩的邮件神秘失窃案。虽然没有命案,但主角如何动脑筋去分析事件的来龙去脉,使之真相浮一大白的过程,同样令读者产生欲知结局的紧张期待心情。

2001年3月朱文辉发表第二部长篇推理小说《命案的版本》,由台北世华出版社推出,是为张汉瑞探案系列之六。故事背景发生于苏黎世,主角张汉瑞协助该市刑事警察局施乃德探长连破两宗命案。

2009年中篇犯罪推理小说集《洗钱大独家》出版,这本书包括张汉瑞探案系列之一《松鹤楼》、之五《邮差总是不按铃》,以及2008年的新作《洗钱大独家》。后者是以台湾陈水扁集团的海外洗钱事件为背景创作的,不属于张汉瑞探案系列,却是与事实真相相差不远的预言之作。

目前朱文辉正在撰写第三部长篇推理小说《谎言的艺术》,把故事背景拉回台湾本土,主角仍然是张汉瑞和他的瑞士籍妻子艾北亚。第四部长篇推理小说《死亡是我的无梦之眠》也在创作之中,它以瑞士当前的政治与社会问题为背景,着墨的重点是瑞士与外籍移民的矛盾冲突。这两部作品将是张汉瑞探案系列的之七和之八。

配合张汉瑞探案系列,朱文辉还创作了另一个系列,即张汉瑞“异类的接触”系列。其中1989年底发表的短篇犯罪小说《异类的接触》为张汉瑞“异类的接触”系列之一。1998年推出的《蠢女人》和《生命的点滴》为张汉瑞“异类的接触”系列的之二和之三,这一系列为心理惊悚短篇小说,逻辑推理较为淡化,但通过张汉瑞与相关人物的互动而点出他个人的生活背景和心理状态,用作“张汉瑞探案系列”的“课外辅助教材”,也可名之为张汉瑞探案系列的“外传”。

张汉瑞探案系列的作品,在创作取向上,以“本格解谜”(即从追查凶嫌作案的技巧去发挥)为主轴,在推理情节的过程中,遵奉“公平游戏之原则”为圭臬,走反映生活现况的写实路线,避免玄幻式的瞎掰乱扯。就技法上而言,丝丝入扣的推理与逻辑分析。篇篇小说引人入胜,使人欲罢不能,总想一口气读到底。

由于朱文辉在瑞士生活几十年,所以笔下都写他人生历练中周边熟悉的事物,并记录在欧洲的生活观察和体验。所以,他的作品不仅是推理小说,也算是“海外华文文学”众多果子中的一颗,但它的养分则来自台湾本土,兼有海外的口味。他一直尝试以浅显通俗的笔调,拿侦推小说当作传播讯息的媒介,去勾描东西文化异同与融歧的问题,并藉此来探讨华人海外奋斗生存时所面对的种种环境及心理上的挑战。读者从他的小说中,不仅可以享受到推理小说的风味,还可认识瑞士的风土人情与华人在此生活的面貌点滴。

朱文辉的创作成就是持之以恒、厚积薄发的结果。他精通国语、台语、粤语,德文听说写译均佳,也会英文,文学功底深厚。他的嗜好广泛,喜欢阅读各种类型的中、德文报章杂志及文学作品,喜爱旅游、电影、电视、醇酒美食、烹饪、传播理论研究、语言人文与政治社会观察,知识广博,积累了大量素材。更重要的是他对侦推犯罪文学进行了深入研究,理论与实务兼备。1987年9月至1989年3月,他在台北《推理杂志》发表《侦推文学面面观》长篇连载专文共21篇,约10万字。后来这个系列又续写发表过很多篇,总字数达到近20万字。这些评介专文展现其多年研究侦推文学的演进史及古今各家作品之风格。连载经年,影响很大,台湾新一代的推理小说作家们,无不受到《侦推文学面面观》的影响。

朱文辉写推理小说,坚持慢工出细活,重质不重量,很多作品获奖。1989年12月以短篇小说《异类的接触》获台北侨委会《海华杂志》第一届“海华杂志征文比赛”佳作奖。同年中篇推理小说《生死在线》获台北《推理杂志》第二届“林佛尔推理小说创作征文比赛”首奖。该小说已被东京“角川书店”相中,着人翻译成日文,收录在世界本格推理名著专辑中。并于2001年起在日本推出上市。

用德文写作和交流

朱文辉早在台湾就是德文系高材生,翻译发表过多篇德语小说。后来又在瑞士深造,长期浸润在德语环境中,德文非常棒,不仅将许多德文作品翻译成中文发表,进而又直接用德文写作或翻译自己作品,成为用华、德双语创作的作家。

朱文辉作品笔下出现的情节,清一色是以瑞士作背景,人物华洋皆有。也因为如此,才可能在国情、种族、语言、心态、思想、生活习惯、行为模式、道德规范、价值判断等等有所差异的情况之下,发生矛盾与冲突,因而构成小说中犯罪或命案的要素。这样的小说,不仅华人爱读,也是许多瑞士友人喜欢读他的小说、或大力鼓励他朝此写作方向继续迈步的原因——他们把朱文辉笔下对瑞士的描写当作一面镜子,认为透过外国人对瑞士社会民情的观察,往往能点出一些他们该体觉却浑然不觉的事物!此外,也可以帮助瑞士人了解,旅居在他们土地上的华人思想与行为模式大致是怎么一回事。

早在1992年,瑞士著名汉学家胜雅律教授就在《新苏黎世日报》为文,介绍这位来自台湾的推理小说家及其著作。稍后麦灵根(《推理之旅》故事发生地)地方报也刊出一篇报导,介绍朱文辉的长篇《推理之旅》。紧接着《伯恩日报》记者对朱文辉进行了专访,以几近整版的图文介绍他在瑞士的创作生活和小说。

1998年以朱文辉用德文创作短篇心理惊悚小说《蠢女人》(Dumme Gans),被苏黎世丽马出版社(Limmat Verlag)收入“外籍作家笔下另类瑞士文学”专辑出版。2001年7月15日又一篇德文短篇心理惊悚小说《亲爱的,去洗个澡吧》(Geh doch bitte duschen,Schatz!)应苏黎世周报(Die Wochenzeitung)征稿在该报文化版发表。2002年5月他将长篇推理小说《命案的版本》(Die Mordversionen)自译成德文版,由Octavo Press出版社出版,在德语系国家推出。迄今为止除了《生死在线》、《真理在选择它的敌人》、《生命的点滴》三篇尚未完成德译之外,包括《推理之旅》和《命案的版本》两本长篇在内的其它各篇,均已自行完成德译,现正在洽谈出版之中。朱文辉可以说是集创作、翻译、评论三者于一身的书写者。

早在2001年瑞士推理文学作家俱乐部就吸收朱文辉为会员。能进入主流社会的作家组织,标志着瑞士文学界对他的作品和德语水平的认可和赞赏。他曾多次参加该作家俱乐部举办的“瑞士谋杀节”(Mordstage,意译推理节)联谊活动。与读者见面,自选作品公开朗读。

朱文辉除了创作及评介侦推文学之外,也对中外语文现象的观察与研究抱有浓厚兴趣,通过观察中西语言在心理、文化、行为、及思考上的异同,不时发表有关中德文成语及俚语、俗语之系列的心得专文,自民族、心理、人文、社会、政治及习俗的角度来剖析、对比两种语文之风貌,在文化传播和交流上尽力。计划写完一系列的探讨文章之后,出一本专书《字海捕语趣》。

欧华作协的“活历史”

朱文辉可以说是欧华作协的中坚和“活历史”,他从创会就参与,几乎不间断地担任秘书长、会长和副会长,参加了所有年会和重要决策。读了他在纪念协会成立20周年所写的《迤逦千山的弱冠》以及他悉心保存下来的当年的报纸报导(复印件),协会的历史就像看过电影一般历历在目。

欧华作协是旅瑞名作家赵淑侠登高一呼倡导的,朱文辉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事,全力支持。早在70年代中期,朱文辉就通过每天展读《中央日报》副刊连载的长篇小说《我们的歌》,成了赵淑侠的“粉丝”。1984年2月朱文辉以“吉人”笔名在中副发表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新形式》,对赵淑侠在苏黎世大学所做文学演讲会做了纪实报导,从此他们就相识了。1988年朱文辉在中央日报侨讯版发表《旅居瑞士作家赵淑侠积极从事新著作》,后来又发表《红尘尽处一南柯》,报导了她创作长篇小说《赛金花》的事迹。朱文辉发表推理小说《松鹤楼》也引起了赵淑侠的注意,她说,“印象中只知你爱好文学阅读,可不知你还会创作,而且下笔居然是高难度的侦探小说”。朱文辉回忆:“自此,我们才算正式结下文学姐弟之缘。她不断鼓励我勤于创作,总说,要不停地写,文学生命才得以延续。”

大约1990年初赵淑侠萌生筹组欧华文友组织的想法,朱文辉当时提供了台湾派驻欧洲各代表处文化组或新闻组的联系地址及电话。在一年的时间里,赵淑侠忙着联络各国的写作朋友。朱文辉回忆,“当然,我是个文学后辈,公余跟着在一旁打杂学习,帮点文书联系的小忙,倒也其乐无穷。”正是由于朱文辉处理事务耐心细致,在预备会议上,大家公推他为首届秘书长,成为欧华作协创会会长赵淑侠的得力助手。

1991年3月16日欧华作协在巴黎举行成立大会。感谢朱文辉保存下来的剪报,让我们读到在成立大会上赵淑侠发表的主旨演讲《一棵小树》。她以第一届会长的身份郑重宣布欧华作协正式成立。她说,“我们60个会员里,包括学者、艺术家、音乐家、商人,自然也有多位专业作家。不管各人从事的是什么职业,真正使我们热爱又愿意为之奉献的都是文学创作。在文学创作的领域中,我们这些用华文笔耕的作家还有另外两个共同的特点。第一点是,我们都有完整的中华文化背景;另一个特点是,我们长居欧洲,多多少少都受到些欧洲文化的熏陶,以致我们的思想和生活面,既不同于中国本土作家,也不同于真正的欧洲作家,它可以说是柔和了中国儒家思想和西方基督教文明的一种特殊质量,这其中当然可能产生一些负面作用,譬如说因徘徊在两种迥异的文化间,所引起的矛盾和冲突,但相对的,基于这种迥异,使两种文化互容互谅,截长补短,去芜存菁,产生一种新的精神的可能性更大。这种新的精神,正是我们这些居住在欧洲的华文作家们,写作灵感和题材的泉源。” 赵淑侠认为旅欧的华文作家们,扮演着中欧文化间桥梁的角色。她把新成立的欧华作协比作一棵才种下的小树苗,希望它绿树成荫,繁花满枝。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的目标不仅是以文会友,也要提携后进、培植新人,做些植根和和薪传的工作,以便将来老的一辈息笔之后,能有新的一代跟上来。”读到这里,真让我们这些后辈感动。

朱文辉(余心乐)发表了《缩短差距,扩大交流》一文,结尾几句是:“散居欧洲各个角落的华文作家,就如同一颗颗颜色不同、式样各异的珠子,经连结合成一串之后,将更能借着珠链本身,展现整体的璀璨和风貌,让人从映像出来的光芒中,去捕捉、神会欧洲的灵美和隽秀……”诗一般的语言,今天读起来仍然是那么贴切感人。

时至今日,朱文辉回忆起创会前后大伙儿开会聚叙的情形,仍感到陶醉:“那时,大家都怀着满腔激情顶着万丈豪气,理想和目标都远大,‘革命感情’将我们连接在一起,不知忧与愁为何物。如今虽然已跨进人生的另一座隧道,然而回忆是甜美的,它让我们涌生‘曾经有过’和‘轰轰烈烈做过’的幸运参与感。”

从1996年起朱文辉担任欧华作协会长,连任至2002年。2004年再度出山担任副会长。2011年在雅典年会上,朱文辉重新担任会长。2013年7月1日朱文辉届龄退休。他也辞去了会长职务,改任理事,归隐田园,寄情文字,写诗曰:

笔挥岁月倚孤灯,犹梦若醒马齿增。
字海沉浮觅雅境,书林穿梭作心耕。

朱文辉决意要把更多的时间用于侦推小说写作。他的愿望是把侦探推理小说在华文世界推扬开来,并努力提升其层次,使之由“小说”升华到“文学”的境界,这是他列为毕生奋斗不懈的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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