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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海带

我的域外书法生活

古人称弹琴为“操琴”,弹琴所唱为“琴操”,琴虽用手操,其实“心操”。人们又用“操守”表示对行为价值的取向和坚持,又是“心操”。这算是我私称书法为“心操”出处。本人业余在书法方面的学习练习、观摩欣赏、思考评论、单独研究思考或上网发言探讨,都纯属修能兴趣、自娱爱好、养生手段或交流内容,既非一宗计较回报的投资,也不是一种追求产出的生计。成年后,我坚持不参与任何一项书法比赛,意在为自己保留一块业余生活的净土。况且自估才能和精力均有限,甘当个热心的书法“票友”,搞搞“机外心操”,已经蛮好。

我“机外心操”有“瘾”,染自童年时的课外练字日课。此段不可不忆。由于家庭环境,我三岁多已在认字加毛笔描红阶段。不久又进了小学。一项每日课外练一张大楷三行小楷的临摹日课就同时启动了。这项课外日课,我一直坚持到考进大学。

我至今还能清楚记得父亲当时手把手教我磨墨、纠正我执笔、提醒我悬腕悬臂、给我示范用笔、教我分析结字等儿时情景。他就是我毛笔字的启蒙老师。父亲是会计师,日常写一手钟(繇)体小楷,能用<瘗鹤铭>体写大字。无论硬笔字还是毛笔字,他写来总是不紧不慢,端庄从容,决无潦草。“人要正派,字要正派”是他的一句口头禅。也是我从他那里听得最多的关于书法和人生的“八字真诀”。

老家的天井里靠隔墙码著一叠一尺见方的铺地青砖。小时候春夏秋三个无冰冻的季节里,每天清早上学前,我还有一项“书功早操”:用大笔蘸水写砖。每砖一字,以背临<瘗鹤铭>或颜楷<东方朔画像赞>居多。我那终身未嫁的大姑帮我搬砖,母亲会一手抱著弟弟或妹妹,一手拿了我正在背临的碑帖在旁边看,不时鼓励或批评。写过七八块之后,大姑就送我背上书包去上学。

进初中后,父亲曾表示我的这项日课不必天天坚持。我自己还是坚持了,因为这时的我已染上“书法瘾”。中学6年里我前后进过上海博物馆近百次,主要去看历代书法杰作,看了又看,感受气息。从上博出来,再去不远处的几个碑帖和书画门市部,去翻历代法书,看时流真迹。化掉我大部分压岁钱的是淘廉价旧碑帖和收当时找得到的书法书籍。潘伯鹰先生的<中国书法简论>等书和白蕉先生的书法讲座,是我由练毛笔字过渡到爱好书法的重要入门教材。(当然,我还有缘请教过几位前辈名家,这里且不谈。)

过去二十几年里,我有一大半日子在海外生活,主要在德国。书法这项“机外心操”照样伴在我海外的业余生活里。练习写字,鉴赏佳作,使我得到一种积极的休息,得以消除工作紧张带来的疲劳和心理烦恼。说书法是我海外业余的“精神度假村”和“修整避风港”,毫不夸张。拙作<临池>的头和尾记此情景:“刷我阳台石,写迹水淋浪。辟我东墙隅,垂纸对西窗。悬臂挥无拘,笔力增弛张。知黑书复抒,守白阙益彰。赋形或达意,字传双文章。……积练取亦舍,修短期有偿。师古岂嗜腐,天然归平常。朝书沁鸟语,暮看映霞光。胜迹何所寓,气品蕴昂藏。”

我对书法,也有回馈,不算只取不予。例如两年多来,我在《书法江湖》网论坛上陆续发了近千则评经典法书或网友书作的短评,累计有数万字。找出一则针砭时弊的为例:“会扭秧歌,还不会跳探戈。腰腿立不直,先补钙。再活关节,只弯该弯处,按节奏动。两眼正视,少挤眉弄眼的,形像才会好。”

我的一篇书法论文<关于线条动感和笔毫变形-书坛边缘思考二题>去年发表在上海<书法>五月号上。该文试用科学与书法交叉的视角考察书迹的视觉动感和笔法物理。文中还报告了本人对“西方书法”的一些了解和观察。

我在老外堆里工作生活,自然有一批老外朋友。相处时往往要回答他们关于中国、关于中华文化的种种问题。得知我的业余“强项”竟是他们觉得陌生而好奇的中国书法时,几位老外朋友热心促成我搞了几次“个展”。最早的一次是在1982年初春。我出展的个人作品谈不上达到甚高水平,但展览现场上德国观众对中国特有艺术的友好关注、众多提问和留言所显示出来的艺术欣赏力,往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应老外朋友要求,我常常要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听众群,或长或短地讲解中国书法。有时还带现场“表演”和传授。多次以后,经验逐渐积累,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为老外讲书法的要领和要点大纲。几年前一次得空,我用德文写出一本以图带文的小册子<中国书法初阶>用作讲座讲义。讲义以本人多年来自悟的“书法五则”为纲展开。用德文和西方美学术语来解释中国书法的“意”“气”“势”“韵”和避免对汉字汉语基础知识作让人睡着的冗长讲解,是为老外讲书法的两大难点。

写德文<中国书法初阶>讲义这项特殊的“机外心操”耗去我的心血实是不少。2002年春,在几位要好老外的敦促和召集下,我用此讲义在一个大学城开了个“像样”的免费讲座。听众登记后各得讲义一册。讲后反映良好,又被接到别处讲。根据听众登记、课间交谈和当场提问,我得知听众群里有大学教授、官员和公务员,工程师和建筑师,中学教师和大中学生。其中还有在德的他国人,例如美国、意大利和东欧侨民。2003年我回国度假,沈阳鲁美刚开的书法专业邀我去同师生交流。我在那里所讲的一半部分仍是这个讲义的内容。只是换用了中文讲,又补充了一些“西方书法”介绍。

我在德国为老外朋友写得最多的毛笔书法“作品”,是他们的姓氏或姓名的汉译。德国人对自己的姓名的认同和感情,丝毫不亚于中国人。德国各公共单位,包括政府机关和各级学校,习惯选定每年中某个星期天,对员工家属和社会各界开放,供大众参观了解,寻求支持。这天被称为该单位的“开门日”。许多公司企业和商店,也仿搞“开门咨询日”,借法定不许营业的星期天搞宣传,吸引大众的注意。“开门日”上有业余的文艺表演助兴,我有时也会被请去帮忙:给来宾们写毛笔字。绝大多数人要求写的是他们的姓名。逢此机会,我的桌前会出现长队。我和我的帮手把来宾自己写在小条上的姓名音汉为中文版后,德国人会对所选用的每个汉字及其组合在中文里的含义表示高度的关心。他们对于有那么多同音汉字可供挑选往往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往往在得知这个“秘密”之后得寸进尺,要求多译几个被选方案,一一解释清楚,掂量再三,才能敲定。其态度架式,有如一家人为独生新婴取名。也有要求写短语的,如“爱”、“吉”、“安”、“友谊”、“和平”、“真、善、美”等。很少有人要求写比一句谚语还长的文字。“否则认不过来啊”,他们说。文字确定后,人们就围着看我当场写,一边按记下来的字义提示去琢磨写出来字迹的“形中之神”,同他们脑里的想象比较,大声地随口批评。听他们此时的自发反应、评论和争论,是整个过程里对我最有趣味的事了。我常常被观众的直觉,同我落笔的“立意”相差不远而惊讶。信封大小到复印纸大小的幅面,便于收进簿册或装框,最受欢迎。这同他们的审美和保存习惯大有关系。大幅的“作品”往往会被悄悄放弃,或当面要求换成小的--这点同国内流行的喜好正是大相径庭。我送出去的这类作品多年来累计总有几千了吧--有时一天从早到晚上百张呢!

几千件作品里让我欣慰的是那些:被复印了送人、被复制成大门或汽车徽标、被复印到上衣前胸后背再穿上街而让我认出的。令我感到特别兴奋的,则是那些纹到年轻男女身上去的。当你在路上或车上偶尔瞥见你写的毛笔字居然“活”在旁边一位动人的西方女郎袒露的臂上、肩头或脐部,什么感觉?呵呵。

/题图:作者书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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