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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学德国

康平散:还记得那根头发吗

那还是刚到德国的时候呢,到底是上个世纪了,干什么都跟现在不一样,去掉用词的贬义,可真是一个“旧社会”:打个电话,要去路边的电话亭,在食指拨动旋转式的拨号盘之前,先得咬牙忍着心疼,因为国际长途特能吃钱,你得准备好不停地猛塞硬币;写封家信,要找那种比灯影牛肉还薄的信纸,以便能写上尽量多的密密麻麻;而要想等到回信,可就真得有点儿耐性了,因为那起码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

不止这些柴米油盐要认真对付,还有那个草木皆兵年代留在后脑上的阴影儿呢,日里夜里地纠缠着你,想甩也甩不开。所以,当时听到的那个关于一根头发的故事,就被特别警觉地系在了心上,尽管觉得它有点儿杜撰,但还是宁愿信其有,自个儿给自个儿往墙上画鬼符。

说是某自费生斗胆,想亲自测试一下,家书是不是真的会在半路上就先被外人截读。他在信尾无中生有地故意提醒父母“我夹寄了一根头发,万望仔细查收”。半个月后父母回信:“头发收到,儿请放心。”这回可该是他再也放不下心了,浑身冷汗湿了个透不说,从此做梦看见的全都是满天的眼睛!

从小儿可是没少听过这类有悬念有惊险的故事,好人坏蛋的泾渭分明,坏蛋一律狡猾阴险,叫特务间谍;好人则相反,个个正气浩然,左手戴手套,叫地下工作。这回之所以让这根不知是有是无的头发深深地惊了心动了魄,不仅是觉得我们都成了不情愿的剧中人,还是因为一下子分不清好人坏蛋的界限了,云里雾里,的确很失落。

不假思索地把这个段子归到了“专制制度的特殊产物”的名下,抱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的踏实,加上“身在自由世界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Q式得意,弹指一挥间,也就晃过了四分之一世纪,平原游击队里守更人的台词儿:平安无事。

直到前不久一个真实的故事:黑森州一个28岁的德国青年,看不过媒体里那些关于美国情报机构监测窃听的报道,纷纷扬扬,又漏洞百出,故事越编越不圆,美国人死不认账,德国人装傻充愣,就是没有谁想说实话。小伙子于是也玩起了当年那个中国穷学生的游戏,在网上随手写了两行凭空编造的广告,招呼大家到家门口一个美国兵营边儿上开Party。果不其然,还没过几小时呢,就有美方情报部门查获了信息,立即指令德国警察,火烧火燎地按响了小伙子的门铃。

这叫一个不打自招!不过,小伙子这个捅破了谎言窗户纸的举动,带给我们的只是一个瞬间短短的开心,紧接着的便是忡忡的忧心。《1984》绝不是科幻想象,从无到有的那根头发其实就直接牵连着按门铃的手,哪儿有简单的什么好人坏蛋,那其实都是障人耳目的扯淡的迷雾。前几天,一个朋友埋头清理陈年旧信,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见她忽然抬起头来,冲着顶篷问了一句:“亲爱的奥巴马总统,你说这信我到底是该扔还是不该扔啊?”引出满屋子人一片轻松的嬉笑,当然,还掺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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