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02018
Last update四, 13 九 2018 7pm

 

留学德国

中 途

他朋友走后一个月,我第一次看见他,虽然我们就住在一条街上。不过才一个月光景,他看上去老了一大截儿,胡子都白了,我想起了当年伍子胥一夜愁白头的典故。

几个月前,清晨的爽气还未消尽,太阳的毒辣还未形成,我敞开办公室的门窗,尽可能大量地让进清凉的空气,与此同时一阵尖刺的鸣笛声和凉气共同挤了进来。自从几年前镇上盖了老人护理院之后,救护车便常来常往,我习以为常,若有一阵子听不到鸣笛反觉得蹊跷,担心老人死绝了,护理院断了生意,工作人员丢了饭碗……等等。可是那天的笛声很特殊,一阵响过后没多久,接着又来下一拨儿,然后又是一拨儿,最后直升飞机也来了,这是怎么了?

“以前,救护车,警车和救火车的鸣笛各具特征,一听就知道什么车来了。现在可好,所有的车叫起来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要救火、救人还是抓人。”我先生耿耿于怀。

“不管去干什么,今天都有些邪乎,跟末日前奏似的。”我若有所思。

“跟末日没有关系,你们忘了,今天是13号,星期五啊。”办公室同事提醒我们。

“对啊!13号!黑色星期五!”我们恍然大悟。

就在那个黑色的13号的星期五上午,他的伴侣走了,做了凶日的牺牲品。事发之后,我一点都不知情,只是看见他家院外的人行路上摆出了一盆植株,开着几朵洁净的白花,幽思呜咽的样子,花盆里还安置着一根白色的蜡烛,挂着动情的烛泪。我当时以为,大概是谁家的猫在那里遇难了,何曾想是他的伴儿走了呢。

记得我们十多年前搬到小镇上,遛狗的缘故,我结识了当地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人,狗投缘的,就走在一起,说说聊聊国际国内及身边的长长短短;狗不投缘的,只能远远地和主人打个招呼,便相避绕开,均以狗的意志为转移。他们的狗大雄就属于不容易投缘的那类,主人遛它时,永远是骑着自行车,一手扶把,一手牵狗,一路疾行。狗紧贴着自行车飞跑,难能与其它同类发生龃龉,为此我对它抱着同情,脾气暴躁使它丧失了自由行动和结交朋友的乐趣。

有一天,我和一位遛狗同事正走在路上,正好遇到大雄,我触景生情,顺便对大雄又一次表示出同情。“主人稀奇古怪的,自然养不出正常的狗,大雄两次把我家狗给咬了,我去找它主人说理,他们睬都不睬!”遛狗同事忿忿然告诉我。听了之后我感到不安,大雄是个体魄健壮的男狗,体重是我家狗的好几倍,因为都是男狗又不具同志倾向,只要遛狗时碰上,双方立刻气势汹汹,万一哪天没拴牢,那家狗的小命都难保。其次我也感到疑惑,为什么说“主人稀奇古怪”呢?它主人我常见,怎么从未察觉呢?莫非衡量古怪的标准中德有别不成?

一次,我和家狗从小山包下来,正走仅有一人宽的窄径上,家狗在我之前先来到街上,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突然听到下面街上一阵狂吠,紧接着就见家狗落荒回窜,从我身边疾速而过,大雄紧跟在它身后,粗声大气样子狠狠。幸亏小径狭窄,我能够拦住它,否则谁知结局将会如何?大雄的男主人气喘吁吁地赶上来牵走了它,并且很关照地询问,“您的狗没事吧?”我听见家狗正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气急败坏惊恐地叫着,“它还在叫,大概没问题吧。”我回答。大雄走后,我叫回家狗,它仍然非常惊恐不安,但身上没有被咬的痕迹,我松了一口气,没有太上心。当天下午,我家的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大雄的主人,心中诧异,莫非家狗把大雄咬了,他找家长来了?

“您的狗真没事吧?”他又一次关切地问。

我感到意外了,一个被称为奇怪的人,对自家狗的错误行为置若罔闻的人,怎么会如此善待我的狗呢?事后我讲给先生听,并很自信地分析,一定是我在本地的声誉颇佳,因此家狗也跟着沾光,看我外在形式乌七八糟不成体统,内里却藏着银呢。

打那以后,我便开始对大雄一家子感兴趣,每次经过它家,都透过密匝的灌木缝隙窥视,得出的第一印象是,这家人非常清洁讲卫生。院子里总是晾着一绳子刚洗的床上用品,而且都是白色的,跟电影里的野战医院晒洗绷带什么似的。因为灌木种植的那么密实,他家房子的情况几乎看不见,只有冬季叶子落尽,才能窥视到他们家客厅的窗子,还必得在屋内亮着灯的时候。总之,我什么也看不到。但我却明白了,为什么小镇上的人说他们“古怪”,因为大雄的主人是一对儿同性恋伴侣。

近年来,同性恋发展的越来越红火,影视里四处点缀,以至于红火成一种时髦。当巧遇何人何事时,人们经常打趣说,“弗莱堡是个村子啊”!如果人口二十来万的地方被称为村子,那距弗莱堡十公里远的小镇根本就是口井了,作为井底之蛙的小镇居民对同性恋嗤之以鼻也不难理解难,60年前的德国,同性恋还属于犯罪行为,敢于大张旗鼓表现自己也不过近些年的事情。我只注重人品,不重恋品,大雄主人的私事与我无干,反之,我经常不由自主地对先生表扬他们,经常换洗不算,还晒在在阳光下,既干净又卫生。我反对用破坏环保的烘干机,经阳光干燥后的衣物,香香的一股天然味道,尤其秋、冬季两季晒过的被褥,凉中拥着暖,暖中夹着爽,爽中嵌着梦的珍珠,每次我都会把脸深深埋进,用鼻子一颗颗地数着大自然那沁人肺腑的馈赠。可惜,在洗晒衣物上面,先生与我同舟却不同济,我最终打不过他,只好尽量争取每一个天然干燥的机会,并对大雄家的干净方式表示出高度赞赏。

我搬到小镇已十五年有余,来时他们就在,不知道已经在那里住了多久?他们的日子过得很低调,除了当他们腾不出手时,有一个朋友来帮忙之外,我从未见过其他的人。后来,大雄病了,走了,他们有了雏狗二雄,因为是同一种类,长相相似,只是性格绝对相反,一个友好温和的家伙,再不用担心它会和谁打起来,遛狗时再碰到一起,彼此还可以聊上几句不触及灵魂的闲话。后来家狗故去,我依然时不时地在田野里走来走去,却多出了一份十分沉重的悲恸,像我这般过于敏感的人,根本不该养什么宠物的!两年后,先生那么渴望再有一条狗,我又一次输在他手上,领回来一只小母狗,和从前的狗同事们继续扯着家长里短,人物春秋。再见二雄时,它已是青春年壮时光大好,油黑的毛色里点缀着几点白斑,威风凛凛大将军一般,性格仍旧平和。与家狗相遇,一公一母相安无事,我一点都不用操心,只是好奇为何遛二雄的不再是主人一号了呢?

“他病了,病得很厉害。”主人二号告诉我,神态黯然。

我没有打听人家得了什么病,感觉上似乎是绝症,其他的遛狗同事也大都怀着同样的想法,十分惋惜。就在那年夏天,我十五年里第一次看见有陌生人走进大雄家的家门,那是一对儿老年夫妇。我暗自猜测是他的父母,因为他的性品而生间隙,本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却仍旧敌不过儿女亲情(如同我敌不过我先生),千里迢迢还是十里之遥,特地来看望重病缠身的儿子?令我惊讶的是,几个月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大雄全家走在路上!主人一号虽然脸色灰白行动缓慢,但神态中那股子不加掩饰的康复的欣喜,就是不长眼的人都能觉出;主人二号更加动人,脸上的笑容索性收不回去,高兴的孩子一般;最为兴奋的是二雄,上窜下跳奔前跑后,还不时地高声叫着。狗仗人势这句话是我有了狗之后才体会出味道的,我们家要是来了相熟的朋友和我们一起出门散步,家狗就兴奋得一塌糊涂,觉得自家的威势那么的强大,走在路上遇到其他的狗还是人,便冲着人家挑衅般地宣告着。我由衷地为二雄一家欣慰,希望他的主人越来越健康。

后来的形势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二雄的主人先是能单独遛狗,然后甚至可以骑车遛狗,我始终不清楚也不愿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我更喜欢看到他的康复。而就在大家,连他自己都觉得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如意时,黑色的星期五不宣而至,毫不留情地带走了他。后来,遇到了那个有时来帮他们遛狗的朋友,询问之后才得知,一号主人得的是心脏病。

“装棺时我们特地带着二雄一道去,它站在棺椁旁,一声不出地注视着,我们觉得,它懂啦。”二雄的三号主人说。

一个星期之后,报上登出了讣告,读后令我心颤,难道因为我认识他们,认识他们的狗的缘故?讣告首句标题借用了法语名句‘爱强大于死亡’,接下是二号主人绝望的心声:本愿一生相伴共行的路才走了一半,所有共同的计划因你的离去破碎

圣诞节的傍晚,我从他们家走过,客厅昏黄的灯晕里,一个孤单的身影,深陷在平安夜的钟声里。几十年来第一次过一个人的圣诞,天未降雪,他的须发慢慢变白了。                / 03.01.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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