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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留学德国

隔墙有耳:邻里之间意大利

之一

早起去阳台浇花,看见邻居的窗口挂上了新窗帘,白色绣花或是镂空的,素净而雅致,透光又不走光,就像这里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家习惯的那样。

这是一对搬来已经一年的小夫妻,我除了在电梯门口碰到他们三、两次之外,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他们在家时也很安静,除了偶尔的家什或水管的响声(我们的厨房只隔一面墙),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我这么说,并非出于闲极无聊而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人家壁角,实在是我们这幢房子,外表看起来很气派,但它的墙好像都是用空心砖砌起来的,住在里面的人们平日里稍有大的举措,或者说话嗓门高了点,隔壁四邻都可以听得一清二 楚。而意大利人的性格,不拘小节、热情奔放型占多数,如果一家人都在家,那就更是嘈杂热闹。这对小夫妻的安静和谨慎,跟楼下的那对老夫妻的任意和率性比起来,更是天差地别。

这所住房是当初我和小莫找房时看的第一套、也是唯一的一套公寓。看到广告上的照片,我们已一见钟情。约了时间实地一看,就决定了非它不租。因为生怕夜长梦多房子被人抢去,我们看房后一周就签了合同,赶在新年前的最后一天搬了进来。

搬家那天好不热闹。为了保证预定两天的活儿在一天内完成,工人们可以按时回家吃年夜饭,公司里派来比平时多一倍的人手,八个人高马大的精壮汉子一早六点半就开到了小莫家。一声招呼,拆卸家具、包裹细软、装箱,从阳台吊到楼下,再移入集装箱一样的大货车——他们做事干净利索、有条不紊、配合默契、训练有素,难怪收费是人家的两倍!

虽然早在一周前他们就已送来了几百个崭新折平的大中小三种型号的纸箱,可小莫的生活方式与我主张的极简主义正好相反,家大业大,仅仅把他那些书画、乐碟光盘、装饰摆设和世界各地收集的纪念品装箱,就占用了我们一周里几乎全部的业余时间。而所有一应大件乃至衣物厨具等等,都是由工人们包裹装箱的。我们跟工人们一起马不停蹄忙到午后,总算把旧家清理一空……喔,接近四米高的几个大房间,顿时显得空空荡荡,人在屋内说话都能听到回音!

在咖啡馆吃了简单的午饭后,我和小莫开 车去新居,远远看到高高的云梯已经架起来。看着它缓缓地上下来回,把家具纸箱运上高楼我们看好的住所,半天以来的紧张终于有所放松。进了屋门,在阳台上接应家具的两个小伙子对我们大声说:“恭喜,这么美的风景!”我望着远方蓝天白云下环绕四周的皑皑雪峰,也自欣喜。

忽然听到小莫在门口跟人说话,我走了过去。一个衣着讲究、盛气凌人的六十岁左右男人,大声对小莫抱怨工人干活的声音搅扰了他。小莫正安静地沉声对他解释和道歉,可是那人不依不饶,对我的问候置之不理:“明天就过年了,你们难道除夕还要干活吗?!”这话和他咄咄逼人的样子,让我的歉意顿时消去大半。于是笑容收起,语带强硬地说:“您听好,今天搬家不是我们的主意,我一年忙到头也正想歇歇过个安稳年呢!并且您可放心,我们搬个家不会没完没了的,当天就会结束!”说完转身就忙自己的去了。那人大概自觉无趣,也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小莫在跟人讲话。一看,还是刚刚那个人站在门口。不过,这次手里多了一瓶葡萄酒,面色也和善多了。他自我介绍说,他就住在我们楼下,问我们是哪国人等。互相客气寒暄一番之后,他告诉我们:“别看这是新房子,可它的墙比纸还薄,你可以听见邻居的任何声响——任何!”

其实,这都不用新邻居告知,久居这个国家的我们对此间房屋的隔音(勿宁说不隔音)功效早有切身体会。小莫搬出的旧居,虽说是上过不少期刊杂志的百年前高大上的好房子,至今还常常有装备了长枪短炮的人在房前逡巡拍照。可是它的墙壁同样隔音不佳,尤其是晚上,大家都下班放学回到家里的时候,如果正好或说不巧你的邻居是个大家族,那你就绝对没有机会感到与世隔绝。甚至能否在夜深人静时终于享受一下孤独,也要取决于你有幸与谁为邻。

小莫住在楼上的房东,是一对继承了显赫姓氏和头衔的中年建筑师夫妻。外表光鲜时尚,待人彬彬有礼。可是一周里总有那么几次,每到深夜三四点左右,四邻就会被他二人的吵架声惊醒。千篇一律的相 互抱怨和指责,刻毒和充满憎恨的语调,让人想不明白两个家世、教育、收入都不低的人,为何走到这一步,还死缠在一起。也许维持这个婚姻的唯一目的,就是窒息对方、同归于尽?一件有意思的事是,男主人曾经是意共党员,我第一次跟他在楼梯上偶遇,自始至终,他与小莫有说有笑,对我这个来自第三世界的移民打工妹,完全视而不见。

无独有偶,现在搬了家,楼下那位前倨后恭的邻居和他的太太,也是不缺钱的体面人,同样是一对怨偶。互殴虽不至于,对骂是家常便饭,隔三差五则必有一场大战。与建筑师夫妻怨毒的声声刺耳相比,这对老伴儿彼此的咆哮则是句句惊心,加上摔东掼西的惊天动地,让我在刚搬来后的半年里,几次以为要出人命,甚至想到是否有必要报警……习以为常后,我也不再杞人忧天 ——雷声大雨点小,也许那是人家调剂生活的一种方式?可那互送对方进地狱的诅咒实在不像是在享受,再一联想到报上曾有新闻,夫妻吵架,丈夫把太太的嘴硬是用针线缝住了,简直不寒而栗……无论如何,家里有那许多摔不完掼不坏的物什,想必都是高强度抗摔打的好东西。只可怜他们养的那条老狗,每次看到它都是蔫头搭脑 ——摊上这样的主人,不得抑郁症才怪。

每次想到这两对夫妻,我都不由自主地拿他们与自己租住的小房子周围那些普通人家做对比,他们的酸甜苦辣我也常常耳闻目睹。尽管不总是夫唱妇随或夫随妻转,但听不到这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如此之深之重的敌意和憎恶,更多的还是日常琐碎和天伦之乐。

当然,邻里之间为噪声产生的矛盾所在多有,也曾有报道:一个老汉把楼上邻居老太枪杀,只因为她不顾他的抗议,每天用吸尘器。我不想哪一天以这样的方式在地方报纸上出头露面,所以除了固有的公德心之外,总是尽可能不或少制造噪音,以免打扰到楼下的邻居——那位跟我交过手的丈夫其实不难对付,我怕的,是他那位电梯里遇到时从来不声不响、只是低头微笑的太太。

之二

我曾住过一所公寓住宅,房子不大,有两个房间。一间朝东,一间向西——意大利人造房子不兴中国人非得座北朝南那一套,更不讲什么风水,几千年下来好像也没出什么大问题。世人皆知的那些宏伟古老建筑不提,各个有点历史的城市里,普通民房的寿命也比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长得多,百年以上的老房子轻易可见。我住过 的这幢房子,楼檐下清清楚楚刻着1902的字样,尽管跟罗马城的许多名胜古迹比还是小baby呢。

因为它是座东朝西,晴朗的天气里,我这两个房间就早晚轮换,随太阳的东升西落而一明一暗。喜欢温暖日光的我,也就学夸父追日,太阳转到哪边就去哪个房间呆着。意大利的房子多种多样,新旧各异,但共同点是都不太隔音。阳光地带的人们个性鲜明,喜怒哀乐形于声色,天性爱热闹喜群居、戏剧性强。而我独自在家时,喜 欢安静地读书或做事,难免时常听到邻居动静。遇上感情充沛的大嗓门,还要被迫听人家对话。我往往深受其扰,所以晚上如果不出门,只有以邻居的安静程度为标准,在两个房间中作取舍。

这样就时常发生这样的情形:我在朝东的房间,听到隔壁这家邻居的喧闹;转到朝西那面,则传来另一家人的吵嚷。父亲跟儿子为上哪所学校而争执,女儿带好朋友回家庆祝生日,今天晚上这家的女主人在外面跟人斗了气回来痛说不满,明天半夜那家的老爷子开了阳台门对街上吵闹的过客大喊闭嘴……

由于这房子是在一条长街上,与另一幢同样走向的房子连接,我这东西两间屋子的邻居们分属不同建筑,不但互不相识,彼此对对方的生活、甚至可能连对方的存在都一无所知。而我,有时在前后两分钟里“听到”完全不同的生活“场景”,偶尔喜欢把两家人的故事串起来,玩穿越。

之三

刚来意大利的几个月里借住公婆家,也是能够凭栏远眺阿尔卑斯山皑皑雪峰的危危高楼。小镇富足安逸,居民保守内向,邻里之间也较为客气疏离。我每天关在家里自学意大利文,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啾啾鸟语。唯一能听到邻居的声响,是楼上午后传来的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听上去既非娴熟流畅的抚琴自娱,也不是一个初学者 的练习,更像是从一双疲惫而时显犹疑的手下流出的缓慢沉思和哀怨。那单调的琴声每日必来,一成不变,正应和了我当时无法与人沟通的寂寞不安,以致于现在一回想起那午后的钢琴声,就马上回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凄惶心境。

我的意大利语慢慢进步,有一天终于从婆婆那儿听到楼上这户人家的故事:十年前的一天,她正在家中准备晚饭。忽然听到窗外一声闷响,到阳台去看,八层楼下的水泥地上躺着楼上人家才十几岁的女儿……从那之后不久,就开始了女主人每天午后的琴声。我猜,那一定与每天午夜过后听到的楼上男主人回家开门的钥匙声有关。

我在那栋楼里住了半年之久,以后也回去了无数次看望公婆,从来没见到过这对邻居夫妻。

之四

罗马,这个“永恒之城”,有着说不完的故事。比较出彩儿的邻居,也是在罗马碰上。那是在台伯河边一等繁华闹市所在的一所房子的半地下室。我在中国的江南水乡生活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阴暗潮湿的房子。之所以在此租屋,实在是我们那时囊中羞涩,而罗马市中心寸土寸金……不过,房子本身条件的艰苦对当时年轻的我们来说不是问题——跟它的壁如纸薄相比。

我们的芳邻是一个年轻的本地姑娘。她的 作息时间跟我们大致相反,每天大概晚上八点左右出门,然后准时于凌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带不同的男友回家吃饭“过夜”——不如说是过一小半的夜和一大半的白天。她精力旺盛,可说是夜无虚夕,并且每次带回的都是不同的男友—— 不要误会,这位并非风尘女子,因为她带回来的人仅限于说不同语言的各国年轻游客。说实话,我对她不甘荒费青春而秉烛夜游毫无异议,出于对中国人“妻子如衣服”传统观念的气不忿,甚至觉得,她这男友如衣服的每天一换很潇洒很争气……只可惜,我一个不巧作了她的邻居。

话说芳邻每天夜深到家,从走廊里大声说笑开始,到稀里哗啦一大串钥匙开门(意大利老房子的门匙常有半尺之长,紧急时可作为防身密器)。然后开音响,叮呤咣啷升火做饭,再到吃饱喝足、好戏开场……带耳塞也无济于事,因为音响的低音贝司一声声像重锤一样震人心弦,而芳邻的高音则有穿墙裂壁之力,穿透我们超市里买来的不专业的耳塞乃是小菜一碟。他们的调笑,我大多听不懂也罢了,只当噪音对待。可怜大卫,不幸精通欧洲七国语言,把她钓来的鱼儿一网打尽。睡不成不说,还得被迫欣赏隔壁各种口音的“英语”。他实在气愤不过时,就根据对方口音大声用各种语言抗议。结果是,往往隔壁的男友马上噤声,而女孩稍有收敛。不久重又放开,这样那本来就是游客的男友也就再无忌惮。

总之,白天上班的人陪玩不起这猫和老鼠的游戏。三个月的租期一到,我们卷起铺盖乖乖走人。不过总算明白了那么好的地段,为何会给我们捡了个空子以相对低廉的价钱租到!

之五

回到北方,我找到工作,自己租了房住。五个月后的某天,大卫来访。我们正说着话,听到楼道里撒丁岛老头儿在大声嚷嚷。我并没在意,大卫下楼一看,原来是电力公司派人来切断我公寓的供电,因为我完全忘了还有更新用电合同这回事!亏得有这平时碰到只交换声“日安”或“晚安”的邻居好老头儿,免了我电被掐断还浑 然无所知的尴尬和麻烦。

又过了些日子,我下楼去市场,迎头碰见老头儿的女婿急匆匆往上楼冲,几乎没有时间跟我正式打招呼说“日安”,一点头说声“Ciao”的功夫,人早不见了。我逛完市场往家走,远远听到警笛大作,随即消防车和救护车的鸣笛也加入,一路驶向我住的居民区。走近一点,看到我住的那条街烟雾弥漫,各种车辆挤作一团,好不热闹。我心里猜测,不是火灾就是爆炸……再往前走,天,黑烟里火光冲天的,居然正是我那所公寓的楼顶!

事后才知道,原来是住顶层的撒丁岛老头儿违章在楼顶上自建小屋。如果不是在熬番茄酱时大意失荆州,本来是人不知鬼不觉。那一场火灾和对他违章自建的处罚加起来,大概有个几百万里拉。可我对这老头儿还颇有好感,不只因为他帮了我的忙,还因为他除了玩火自焚了一个违章建筑,平时从没有以邻为壑的恶行。并且,他不住我隔壁,从来吵不到我。

要说其他吵我的邻居也都不是存心故意的,谁让我们的卧室只隔一层比纸还薄的墙壁呢!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在工厂做工的邻居时常轮班,常常在早上四点半,天还没亮,隔壁的闹钟就准时铃声大作。我初时同情早起干活的年轻人,并且醒后可以再睡,不以为意。但有时闹钟响过一次,隔几分钟后再响一次……反复多次后,该叫起的人没起来,不该起床的我却是再困再乏也睡意全消了。而且那一整天里,即使狂灌咖啡,上班时也是昏昏欲睡。不得已,为了保证足够的睡眠,我只能权充闹钟。每当隔壁闹钟响过两、三次,就大声叫停,并提醒我这睡不醒的邻居别人也要上班需要休息。可惜效果不佳,情况在好转几天后又故态复萌,而且愈演愈烈……终于某一个凌晨,在黑暗中数了六次隔壁闹钟铃声的我,决意要面对现实找到一个解决方案。晚饭后我郑重其事去敲邻居的门,开门的是那位同样年轻的妻子。我说明来意,请他们或是调低闹铃,或是尽量减少铃响次数——而她看上去不无惊奇和委屈:“可是我们也一样被我们另一边的邻居打扰呀!”我听了这逻辑,看看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和一脸无辜的样子,只能叹口气说晚安,转身回屋。好在不久孩子生下来,这一小家人需要更大的空间,就搬走了。

随后入住的是一个看外表完全本地化、看姓氏则是印度或巴基斯坦的时髦男子。潮男一般不会无事早起,我总算可以放心一觉睡到大天亮。可是啊可是,事实很快证明我高兴得太早了。此君不早起,也不晚睡,专门在夜半更深、大约两点半到三点之间大声独白。那抑扬顿挫的语音很有感染力,如果用以催眠也未为不可,但问题是,其语句的不连贯和突发性,每每使我继续做梦的如意算盘泡了汤。没过多久我明白了,邻居是在跟遥远的东方某个神秘的国度对话,网络和时差使这一切发生。度过数个几乎不眠之夜后,我再度披挂整齐,郑重其事去敲邻居的门:“您刚搬来可能不知道,这栋房子的墙很薄、很薄 ……”风度翩翩、一头乌黑油亮长发扎在脑后的邻居很有礼貌,左手放在右胸上耐心听完我的解释,表示听明白了。我们客气道别。他并没费事转移到另一个与我不相连的房间去通话。我呢,搬到书房睡觉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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