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之恋

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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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从西班牙的某个小岛来到我们小村时,人人都已知道他是个独身汉了。好像一个单身汉的气味是通过什么不知名称的化学元素,会在和别人相遇时造成某种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无线电般,你或是看他那副貌似永远悠闲的样子,或是看他那副憨憨然手足无措的样子,你便会想,他是个没女人的男人。

没女人的男人,你说他是独角大王也好,可怜虫儿也罢,他却偏偏和万万地不会是你所想的那样。渐渐地便有一天,我看见了村里的一个女人,经常在他的门前逛悠。她要么两手空空,颠颠地从东经过他的门往西而去;要么就是一过了他的门口后不久,便又转身从西往东而来。无论是东还是西,每次她都会在他的门前停下片刻,还常常翘翘半边的屁股,从屁股兜里掏出个东西来放在门前的花坛上。有一次好像是屁股兜里没什么东西了,于是,便见她用手抓了些野花野草,撒在了他的门前。说撒,是因为我看她带了几分羞涩和慌张,以至于东西没放稳当,便抽回了手。那些花呀草呀的,便显得有点凌乱不堪。

如此反复,一天至少被我看到三次。而那个男的,只要出来,一现身便也会立刻弯了腰去那花坛边查看。如果发现了什么,便也会立定了身子。不过他不是翘,而是歪歪半个屁股,也是从屁股兜里掏出点什么来,往那儿一放。据我的猜想,这便是种你来我往的有情之举。

那段时候,我刚从人口稠密的北威州迁移到黑森州内一片地广人稀的自然风景区内。当家什都一一安定到位之后,人和鸟却不识半个。春天的暖风,一阵接一阵地将树枝上的苞芽吹得鼓涨。那一点让人依稀能见的,被含在芽尖上的枚红或桃红,便犹如诱人的美人痣般闪烁不停。那时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我,每天最大的事情不是坐在阳台上握了支铅笔,对了山峦和田野勾勒风景,就是捧了碗零食,在蓝天白云下发呆。怪只怪单身汉的小窝离我太近,如此便在张望和勾勒之中,如福尔莫斯先生或玛帕小姐那样,突然便发现了这件在自己鼻子眼底下所冒出来的情事。

于是,在那些日子里,我便自诩以玛帕小姐第二的身份,跟着他们一起兴奋起来了。每天的勾勒在纸上的进展变得越来越慢,而发呆和吃零食的时间却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下变得越来越长。

如此有一天早晨,当我一脚踏上自家的阳台,还未曾考虑接下去的动作该是站还是坐时,终于被我看到,他们竟在单身汉的那扇门前相遇了。那一份瞬间的激动,连我这个冒牌的女侦探都差点为之昏倒。只见他们一会你把头这样地歪过来,一会又是我把头那样地歪过去,亲额、亲脸、亲眼睛、亲鼻子、亲耳朵、亲脖子……从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亟不可待,他们根本不去理会什么会不会被别人看见之类的问题——这种捆绑性的问题在这片土地上是不存在的。是啊,在这一派大好的春光之下,小草们还未来得及褪去夜间所凝聚出来的一层露水,清新的空气中还洋溢着令花枝们鼓胀开苞的痒痒,而那一袭淡淡、裹着慵懒和带点瞌睡的花香,如酒般令人陶醉,谁能忍心去放走了这一层柔软下的悸动?

再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便时常会看到他们在一起了。似乎每一次她从这一边走来,在他的门口还未站定,他便会从门内闪了出来。彼此相见后,头碰头、脸碰脸地那么一问候,嘴和嘴便也顺理成章地缠到了一起。间或还可以听见从空气中传递过来、隐隐地似发自喉间的不由自主的某种声音。我的零食像小石头那样被握在三个指尖上,却万万也不敢动了弄些声响出来,搞个击石惊鸟之类的念头。

没想到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接下来的他们竟然就地而卧了。青草的芬芳犹如层层加厚的迷叠香般缓缓弥漫,有哪一片草地会比春天的草地散发出更浓烈更诱人的香气呢?成千上万朵黄色的蒲公英花像一袭宽广而隆长的金色披风垫在身下,湛蓝色的天幕中,乳白色的云朵推起了一层又一层帷幔。只见那女的浑身散发了温顺的光芒,男的英姿焕发出一个所向披靡。随着两个人的肌肉变化,宁静的空气开始颤栗着向燃烧的沸点奔去。

天啦,希望这女的是吃了避孕药的吧?否则过段日子,我的视线里便会出现小宝宝了。说不定,还因了这新鲜空气里的高浓度氧分子,分裂出二个三个?我的脑海开始浮想翩翩,最着急的还是我这个自诩的侦探,怎么可以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女的——她是谁呢?于是,放下纸笔和零食,我决定亲自到面包房去跑一次。

小村里的面包房,就是小村里的新闻发布中心。谁的老婆突然跑了,谁的房子要被拍卖,谁家孩子的手臂是什么地方摔断,谁家这个周末的生日大宴都准备请谁……诸如此类,包罗万象。这个地方,我平时对它避之不及,但对于这小村,你若真想知道些什么,却又摸不着头脑,无从而知,往面包房去跑一次便肯定有线索而归。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那天下午,当我花了三点五欧元捧了个足足一公斤的大面包从面包房里跨出来时,胸腔中所被填满的竟然不是开心,而是满腔悲凉。那个女的不仅比单身汉老了几岁,还因乳癌被除去了乳头。这样的女人,据医生的说法是如果怀孕,生产后不仅无法亲自哺乳,还会有被乳汁胀死的危险。天啊!为何要我在看见这等极美的情事之后又明了这等极惨的事情!

从面包房里走出来的我,被这一件带病之爱弄得心乱神移。原本为单身汉找到了心上人而升起的兴奋,也随之烟消云散。心想,这单身汉终究是不知情呀,还是他知道后也无所谓?在接下来的整个夏天里,我看他们一如既往地要么彼此不见,要么一见便不停歇地你恩我爱。且每次都要你亲我、我吻你地直到柔骨化泥般就地而卧。看来单身汉所在乎的只是得到这个女人的爱,和享受着去爱这女人。从此,在所吹过来的风里所夹带的热气中,更多了一层散发着荷尔蒙的汗味,蒲公英那颤颤微微、白白胖胖、圆鼓鼓的花球,也肆无忌惮地撑开了肢体尽情随风往各个方向飞扬。对什么叫做自然风景保护区,我算是多了一层认识。

到了入秋以后,不知从何开始,突然便有一天,我发现他们没了。首先是再看不见那个女的过来和过去,接下来自然也看不见单身汉的进进出出。两个人这么快便分手了?这是我脑海里所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想想也是吧,世上真有什么爱能经得住如此日日夜夜地你来我往、你进我出的?当秋天的第一片叶子刚刚开始泛黄,还远不到要飘落的时候,这一对我眼中的情事,便已兀自无声地凋零了。

入冬后的某一天,我在阳光下散步,发现田野上的白雪在明亮的冬阳下显得格外耀眼,间或还有一两只乌鸦展开了黑色的双翅,欢快地从头顶上掠过。于是便转了头向田野上望去。这一望,竟吓了我一个大跳——雪地上那一排苍老的胡桃树下——单身汉和那个女人正彼此挨在一起做赏雪状!那个女人静静地一动不动,单身汉在侧竖起了毛毛的大厚领挡风。他们没有分手!他们还在爱着!我的心兴奋地加速起来。但我不能往田野上去,怕打扰了他们这一份爱之宁静的时刻。我只能任凭自己的脚心变得发烫,脸颊也变发红,似乎冬天的风并没有把遍地的白雪和冷霜弥漫。这一次,他们显然是不能再就地而卧了,然而,他们却还是要在这天寒地冻之中彼此相守。我的眼泪开始慢慢地湿润了眼眶。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女人了。过了几个月,当春天的风再一次温暖了大地的时候,我从面包房所听到的消息是,有个女人死了——就是失去乳头的那个。她失去了乳头而无法有孩子,但是我却明明地看到她拥有了单身汉的爱。那以后,单身汉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单身。我原以为,在他的门前不久便又会出现另一个女人,而他也会像从前那样,为了这个新出现的女人而忙碌地进出。然而事实却是,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也没看见过他的门前有女人出现。而他即便在进出的时候,也再没有那种急急的猴样了。

门前的花坛一如既往地怀揣了往日所有的秘密,在我的眼下站立着和沉默着。也许单身汉有过这一个女人之后,她便成了他永远的女人?——即便不在眼前,即便不在身旁。我看到爱和年龄无关,也和健康无关,我看到爱,就是爱。

小村的夜晚安静地从外表看不出丝毫的更改。山坡上一栋红顶黄墙的法式洋房中,有一扇小窗在三层的顶楼开着。林间的风,穿过了山坡上那些高大而浓密的松树,往窗上的玻璃内扑去。自诩是玛帕小姐第二的女人,鼻子上面架了副老花镜,正斜倚在沙发里,她的手中握了一支亮着160颗水晶在笔杆中的圆珠笔。膝上放了一本有无数颗樱桃为封面的记事本。风,拂动了窗帘,窗帘,又拂动了灯下的阴影。女人在沉思片刻之后,黑色的笔芯开始在白色的纸上写下:

单身汉:名古斯透,德国牧羊犬之血宗的混血腊肠。其女人:名蔻拉,纯金毛拉伯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