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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之恋

池元莲:双语作家 文化先锋

在马来西亚举办的世华作协大会(2013)上,发给每人两本大书,一本是论文集,另一本《第九届世界华文作家协会会员代表大会作品集》,刊登了每位代表所写的一篇“千字文”。当我翻阅这本作品集时,一下就被一篇文章吸引住了。文章题目叫《祖缘》,作者池元莲。池元莲大姐正是我们欧华作协的文友啊!随后在乘大巴旅游的活动中,我就有意和池大姐坐在一起,聊起这篇文章,进而聊起她的家世、求学、写作。几天下来,一位优秀海外女作家的人生轨迹,就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医学世家

《祖缘》说的是清末的一场瘟疫。1910年,东北爆发了俗称黑死病的瘟疫,蔓延猖獗,而且死亡率极高,因而举国震惊,人人惶惶不可终日。这时一位名叫伍连德的医生临危受命,接下消灭瘟疫的重担。伍连德(1879–1960)出生于马来半岛的槟城,是第二代华侨。他24岁获得英国剑桥大学医学博士学位,1907年举家回国,成为中国近代防疫的先驱。他被任命为全权总医官后,带队深入疫区。经过调查,他提出三个办法:服药治疗,隔断疫区和火化尸体。经过几个月的努力,这场使人为之色变的瘟疫终于被扑灭了。这是一项轰动世界的成就,要知道,14世纪爆发过一次黑死病,断送了欧洲1/3的人口。1911年万国防疫会议在奉天(今沈阳)举行,这是在中国召开的第一次国际性科学会议。各国科学家公推伍连德主持会议。他详细介绍了中国的防疫经验,他的成就受到了世界医学界的公认。1935年伍连德因肺鼠疫防治的杰出成就被提名为诺奖候选人,由于诺奖候选人的保密期为50年,直到2007年诺贝尔基金会网站才透露这一消息。事实上,他是中国历史上走近诺贝尔奖的第一人。

说了半天,伍连德抗疫与池家有什么关系?太有关系了。红花也得绿叶扶啊!当时伍连德要组队前往东北,竟难找到陪同的医官。别说清末偌(ruo)大的中国有几亿人,西医却少得可怜。广州有个“博济医学堂”,是中国第一间西医学校,为美国教会所创。池大姐的祖父池耀廷1894年毕业于该校,是中国第一代西医,也是孙中山的先后同学。当时清廷急电广东,征聘西医,池耀廷毅然应征,是北上的九名医官之一。他随同伍连德一起在冰天雪地奋斗了半年,一场涂炭生灵的肺鼠疫才得以平息。“奉天省城防疫事务成绩报告书”就是池耀廷撰写的。池大姐说,当年她祖父与出生于马来半岛的伍连德与恐怖的肺鼠疫并肩战斗,胜利而回,那是一段历史缘。因而,她与马来西亚有一段“祖缘”。这次趁开会的机会,在马来西亚的土地上做一个精神性的“祖缘”寻觅,结果就写下这篇感人的文章。

池元莲的父亲池正(1901-1978)聪颖过人,继承祖业学医,1922留学德国,后转奥地利,1928年获维也纳大学医学博士(专科是内科和小儿科)。1930年代被邀出任广州警察医院内科主任,当年统治广东、有南天王之称的军阀陈济棠以及李宗仁、胡汉民……等两广军政界人士都是他的病人。他还陪同陈济棠赴欧洲考察,并在船上结识了蒋纬国。

抗战爆发后,日军南侵。池正认为日本人不敢染指英国殖民地香港,于是带着全家离开广州到香港避难。就这样,池元莲出生于香港。可是日军并没有放过香港,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不久就把香港占领了。抗战接近尾声时,全家又搬回广州,池元莲在广州度过了四年岁月。1949年内战的炮声逼近广州,父母把一切连根拔起,带着四个子女踏上逃难之路,再度来到香港。

大量难民涌入,使小小的香港人口激增,从二战后的60多万一下子增加到200多万。从此时开始,香港迈步走向“东方之珠”的繁华前程。但是当年有很多人只是把香港当作候鸟歇脚的地方,先停下来喘一口气,观望风云变化,然后再移民他方……不久,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宣布派第七舰队巡逻台湾海峡,台湾是安全之地了。于是,他们全家六口人在1952年迁居台湾。

求学三大洲

池元莲在台北一住就是九年,考进了1950年代台湾最优秀的两间女中之一:台北第二女子中学。她满怀深情地回忆:“从初二到高中毕业的五年中,我接受了一段异常严格的教育。不但替我奠下了坚厚的中文根基,而且养成了我做学问时精神集中专一、不因困难而罢的纪律。以后我到欧洲、美国去念书、工作,无论竞争多激烈,我也不觉得吃力,从容对付。故此,我一生感谢那一段炉火纯青的中学教育”。当时,池元莲的中学同学们几乎全是来自大陆各省的女孩。在那些岁月里,她学会了国语(普通话),也习惯了吃中国东西南北各省的地方菜。

1957年池元莲以高分考进台湾大学外文系,英语专业。台湾大学是全台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综合性高等学府。前身是日本侵台后于1928年建立的台北帝国大学。当时学生中台湾人仅占1/5,其余都是日本人。1945年抗战胜利,将该校改组并更名为“国立台湾大学”。1949年原北大校长傅斯年(1896-1950)就任台大校长。他大力扩充学校的图书仪器,为大量增加的学生(从数百人增长到3000人)兴建宿舍,并把北大校风带到台大,为台大成为一流名校奠定了基础。1950年底,他在省议会答复质询时,因脑溢血去世。台大师生把这位为台大付出一切的校长埋葬在校园之中,墓园称为傅园,又竖立了一个钟亭,称为傅钟。钟虽不大,但声音宏亮清脆,校园钟声不断,傅园、傅钟成为台大一景,也成台大的精神象征。接任校长钱思亮(1908-1983)原是北大化学系主任。他领导台大20年,继续发扬北大传统,继承北大学术自由、独立的精神,把台大办得有声有色。池元莲就是在那个时期入学的。

那时,父亲知道女儿的前途已有着落,便迁回香港去住。池元莲则搬入台大宿舍。只有每年暑假才乘船回香港探亲度假。这样,从17岁开始,池元莲便有机会培养在生活起居和精神上的独立能力。台大求学的四年是一段愉快无忧的日子:纯洁的快乐,纯洁的友情。在那一届外文系的同学中,后来出了好几位知名海外华文作家,如白先勇、李欧梵,陈若曦……池元莲也是其中的佼佼者。池元莲台大刚毕业就遇上了好运。她的父亲是留德奥瑞同学会会长,与香港德国领事馆来往密切,消息灵通,知道西德政府(当时东西德尚未统一)给予香港五名奖学金,只有台大和香港大学毕业生才有资格参加考试。池元莲是符合条件的。于是赶紧恶补德语,果然被录取。

1962年,池元莲飞到德国南部的文化名城慕尼黑。她的同学是来自世界各地、国籍不同的人士。学校是培养海外德语教师的,除了教德语和德国文学外,还重视培养学生对德国文化的深入了解。经常发票让他们去听歌剧、看戏剧。每个月必安排时间让他们去作几天文化旅游,到名胜之地考察建筑物及历史背景。三年下来,池元莲足迹踏遍德奥两国的大城小镇,西欧的名城胜地。她学会了说流利的德语,写通畅的德文,也爱上了唱德国的民歌。可是,池元莲无意长留德国,她还有再往前飞的计划。于是先回到香港。当时,德国电视台刚好在香港开设远东分站,池元莲便成为电视台助手,工作很有意思,薪水也相当高。她开始存钱,准备到美国留学。

1966年,池元莲已存了一笔钱,又拿到了奖学金,如愿进入美西名校柏克莱大学Berkeley,(又译伯克利)深造。柏克莱大学当年被评为美国学术水准最高的十大名校冠军,为学术精华的集中地,又是当年学生运动的发源地。柏克莱研究院对研究生录取非常严格,每一百个申请者中只挑选成绩最优秀的前六名,由此可见池元莲实力非凡。

美东名校首推哈佛、耶鲁等八大常春藤盟校,而美西能与之分庭抗礼的要数斯坦福大学和柏克莱。但斯坦福是私立的,柏克莱是公立的。柏克莱大学又叫柏克莱分校,属于加州大学,位于旧金山附近的大学城柏克莱。加州大学是世界最大的公立大学,包括十大分校,分布在加州各地,个个出色,其中柏克莱分校更属世界一流。柏克莱大学始建于1853年,校园占地1232英亩(约合7200亩),从柏克莱城区一直延伸到林木覆盖的柏克莱山麓。高大的红杉树和繁花绿草随处可见,古色古香的建筑和高大宏伟的现代教学设施参差林立其间。中央的萨瑟塔(Sather Tower),高94米,又称钟楼,是仿照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钟楼建造的。塔楼上的48个钟铃每天震响三次,悠扬的钟声在整个校区久久回荡,使那里的气氛更为静雅。登斯楼可以俯瞰整个校园,并能远眺海湾和金门大桥,壮丽景色一收眼底,使人心旷神怡。

柏克莱大学那风华洋溢的校园,使池元莲仿佛走进了一所辉煌的殿堂,殿堂的中间是一席丰盛无比的精神筵席:学问、智慧、才华、青春、希望、生气、活力、气魄等都在上面,随她享用。那时,越战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中国则门户紧闭,刮着文化大革命的旋风。中美两国没有邦交,彼此敌视。在这种情况下,研究神秘的中国成为美国学术界的一门“专业”,柏克莱大学是其中的领先者。池元莲拿到国际政治硕士学位后,就被该校的国际研究所雇为东方研究专员,她的教授上司是美国总统的外交顾问之一。

池元莲评价说:“在柏克莱度过的那四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犹如一只飞鹰,展开平衡的翅膀,在空中翱翔。那四载的精神筵席给我留下光辉如钻石般的回忆,而且还送了我一条终生有用的金钥匙,使我日后懂得怎样独立地追求学问,解决学术问题。”

定居丹麦展文才

1969 年12月,池元莲飞到美人鱼的故乡——丹麦,与丹麦男士奥维·嘉士麦(Ove Karsmark)结婚。婚礼就在滨海小城赫尔辛格(Helsingør)耸立海边的凯隆堡(Kronborg Slot,莎剧《哈姆雷特》故事发生地)教堂里举行。池元莲成为第一个在丹麦本土与丹麦人结婚的华人女子。池元莲和奥维是在一艘大邮船上邂逅的。那时她正从欧洲回香港,他们在船上朝夕相处,无话不谈,度过了浪漫的一个月,萌发了爱情的幼芽。这样的罗曼史是今天只有十多小时的飞机行程所无法体验的。他们鸿雁传书,保持来往,爱情经过四年多的考验,终于结合成夫妻。

在丹麦,池元莲长年担任丹麦政府翻译员及丹麦外交部中文教师。她曾无数次到中国大陆旅行,亲眼看到改革开放以来的巨大变化,经常在丹麦主流媒体报道中国的情况,为丹中友好做了大量的工作。

他们结婚40年,在丹麦这片国富民安、生活素质优越、富有童话气氛的国土上,耕耘了一个美丽的中西婚姻的花园。也像一双比翼鸟那样,时常飞到世界各地旅游。池元莲对丈夫的评语是:他是一个真正真正的绅士,对妻子非常珍爱,四十年如一日。2010年奥维因病去世,池元莲依照他最后的愿望,把他的骨灰撒入大海。这一切已经写成《丹麦之恋》(行将出版)。

这本书并不是池元莲的第一本书。她的写作其实是从定居丹麦之后就开始的。当年北欧人对中国的一切陌生,促使池元莲在主流报章上发表有关中国历史、文化的文章。这就需要用英文,好在她自幼学习英文,是台大外文系的高材生,后来又到美国留学,英文基础十分厚实。她的文章被丹麦最大的日报结集出版,在主流社会很有影响。池元莲用英文写报道东方的文章中,以“China’s Road to Mao”最受当地注意。就是因为这篇文章,打动了中国驻丹麦大使馆的心,准许池元莲1978年作为最早一批华侨回中国大陆进行个人旅游,一去六个星期,一人从北京、西安、洛阳、南京、上海、广州走了一趟,看到了书本中读到的中国,印象深刻,是她一生最有意义的旅游之一。以后她多次再回到中国大陆,感觉就不同了。

文章被丹麦最大的日报结集出版这件事,给了池元莲很大的鼓励。于是,她开始从事英文写作。第一本英文长篇小说《A Shadow of Spring》(中文译名:春之影)被美国印第安纳大学选为学生课外读本。从此,她陶醉于英文写作之河中随波而去,长达20年光阴。1989年她的英文短篇小说集《The Dark Secret and Other Strange Tales》(黑色秘密及其他奇异故事)在新加坡出版。

1990年是池元莲写作的转折点。这年她到美国探亲,看到一份在美国出版的华文报纸,惊喜地发现,在其副刊上有华文作家的文章。池元莲很有感触,说:“与之相比,丹麦是个文化沙漠!同时,我也产生了惆怅感,自觉在欧洲的岁月里,与华文文化飘离太远了。于是,下决心回归华文写作。”从那时起,池元莲的写作之河转了个大弯,流入华文的海湾。在工作之余,她向海外华文报纸、杂志投稿。第一本出版的中文书是:《欧洲另类风情——北欧五国》。该书极受欢迎,被读者称为“北欧的圣经”。接着又出版了《北欧缤纷》,《钻石人生》(与新加坡的张露合著)等书。池元莲的这些书都以散文形式写出,文词优美而平实,都很畅销。

2001年又是决定性的一年。一天,池元莲在哥本哈根接到一封来信,是美国著名性学阮芳赋教授寄来的。阮教授1959年在北京大学医学院毕业,1991年在美成为华人第一个性学方面的哲学博士。他读过池元莲的一本女性文学作品,立刻决定邀她撰写性学书籍。池元莲把阮教授的邀约看作是写作的挑战,决定把性科学、性哲学、性心理学、性教育等写成文学。结果,她写出了《中学生性教育:家长读本》、《性革命的新浪潮:北欧性现状纪实》、《多元的女性》、《性、爱、婚全面剖析》等作品。这一系列书被看作是知识、智慧和经历的结晶创作,被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及台湾多间大学的图书馆收藏;被硕士和博士研究生作为论文研究参考;被学校推荐为读本。特别是《两性风暴》一书更是热卖和热载,2007年出版以来,不断重复被大陆各大网站转载、连载,仅在《新浪网》的连载总点击量就高达200万。可以说,这一系列性学文学读物,是池元莲最出人意表、也最有贡献的作品。

目前,池元莲已回返纯文学创作,着手写一系列幻想性的奇异短篇故事。第一篇《身上有红痣的男人》已经在北美华文作家协会网站2013年11月号刊出。她的英文诗作也不错,在马来西亚举行的世界诗人大会上,她用英文朗诵了自己的作品。那抑扬顿挫、柔和动听的英语,不知迷倒了多少诗歌爱好者。

池元莲曾在陆港台三地生活,亚欧美三洲求学,又在丹麦长期居住,会普通话(国语)、广东话、英语、德语和丹麦语。直到现在,每天还要读几十页英文书籍。她既了解中国,又有广阔的国际视野,很宽的知识面,善于用中英双语写作。作品内涵丰富,文辞优美,拥有广大的读者群和社会影响。由于池元莲的著作具有突破性的建树,2009年《华人世界》杂志(中国文联主办)把她和其他11名有成就的欧美华裔女科学家、教育家、电视节目主持人、国际演员一起,推选为欧美华裔女“文化先锋”。

早在1993年,池元莲就已成为欧华作协会员,出席了当年在瑞士首都伯尔尼(Bern)举行的第二届年会。她积极参与欧华各类文集的写作。在《欧洲华文作家微型小说选——对窗六百八十格》、旅游文集《欧洲不再是传说》和《欧洲绿生活,向欧洲学习过节能、减碳、废核的日子》等书中,均能欣赏到她的作品。池元莲也是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的会员,多次到世界各地和中国大陆参加文学活动。

回顾几十年的写作生涯,池元莲感慨良多。她说,年轻的时候,虽然爱好文学,但并没有当作家的兴趣。长大后,她把生命力集中在“活”人生之上:读书、做事、求学问,包括玩在内都集中精神、全力以赴地去做。“认真活人生”成了她的座右铭,这句座右铭伴她走遍天涯,替她争取到多彩多色的人生经历,成为她写作的源泉和动力。池元莲说:“在我一生所做过的工作中,最能给予我成就感的,是我的书本创作。书本也有其生命,我的书本是我的精神孩子。我希望这些精神孩子们会像鸟儿一样,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

附记:池元莲大姐非常支持会友小传系列,特意发来自己的经历资料,在此深谢池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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