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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之恋

寻访张爱玲故居

前些年,当张爱玲大红大紫、热得发烫的时候,我并没有随着众人一起去赶这个时髦,而是躲到一边,去读另外一些作家的书去了。后来我从一位作家的一篇散文里,看到他引的张爱玲的一句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我大惊讶!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的14个字,竟在这一瞬间把我征服了。

再后来就是李安根据张爱玲的一个短篇小说《色,戒》改编了一部同名电影,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李安的电影我没有看到,倒是在一家书店买到了《色,戒》这本书。回到家我迫不急待地读,没想到我连读两遍,竟没有读懂。所谓没有读懂,那就是有一事我百思不得其解——王佳芝本来是作为诱饵钓易先生上钩的,为此还失去了童贞,代价不可谓不大。后来易先生终于上了钩,跟她进了珠宝店——这是杀易先生的绝佳机会!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王佳芝却在这关键时刻,低声的说了一句“快走”。易先生作为汪伪政府特工总部的大头目,那是何等样人,于是一阵“咵咵咵”,进了网的一只野兽就这样轻易逃跑了。随后,易先生的一个电话打过去,王佳芝与她的那些同谋们(一伙热血青年)悉数落网,末了统统被枪毙在了荒郊野外!

她怎么这样处理呢?!这是“捉放曹”吗?是故弄玄虚,设置阅读障碍,压根儿就不想让你明白吗?那会儿我像是被捉弄了,对这个张爱玲充满了一肚皮怨气,心里说:好你个张爱玲!

2012年我应儿子之邀,于11月偕妻赴美。下榻在他的公寓之后,就发现他的茶几下面的横格上,放着两本张爱玲的小说集,一本是《小团圆》,另一本是《红玫瑰与白玫瑰》。我知道,儿子业余时间好看文史方面的书,像张爱玲这样的小说他是不看的。于是我疑问:你还看这个?他说这是他女友的书,她平时爱看看消遣消遣。

自从张爱玲的《色,戒》把我打入闷葫芦里之后,我就再没读过张爱玲的书。现在张爱玲的书就在手边,于是我就漫不经心地翻看了起来。她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是写得好,不倚仗离奇的故事,仅是有一些情节就把你牢牢地抓住,让你放不下,这可不简单,非高手不能为之。另外就是比喻,她也比喻得很巧,总是让你有一种陌生化的感觉——新鲜。如果说还有,那就是她的没有烟火气,她娓娓道来,对那个年代的生活化的处理……

对于张爱玲,其实我很不了解,只知道解放后她离开了大陆,后来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然我儿子的女朋友却爆出了一个惊人消息,她说张爱玲的故居就在洛杉矶,在她做博士后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旁边,离这里很近,开车仅用十分钟就可以到达。

我要儿子星期天带我去一下,他说这不成问题,洛杉矶这个地方终年干燥少雨,不过它下冬雨。我去的那年雨水多,有时候下得还挺大。往往是过来一片乌云,雨就下起来了。下过之后,立刻就又阳光灿烂。那天我去寻访张爱玲故居时,就赶上了天降冬雨。雨不大,儿子开着车在雨中穿行,很快就进入西木区,到了张爱玲公寓楼的前面。车在楼门对面的马路边上停下来,妻子和儿子的女友一下车,就去斜对面的一家商店里去买衣服去了。儿子锁上车,然后冲我笑笑,朝着那幢公寓楼指了指,意思是:张爱玲过去就住在这里,你自己慢慢在这儿看吧。然后就耸肩缩脖地一阵急跑,去追赶他妈妈和女朋友去了。

都走了,雨在星星点点地下。我在雨中呆立着,仔细地观察这座公寓楼。与我儿子住的公寓楼相比,我觉得这像是一座老式公寓楼,不过,看上去倒还是挺新的。公寓楼门前很热闹,小花坛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盛开的鲜花。门两旁有与楼比高的郁郁葱葱的松柏树,有开得十分热烈的浅红色的三角梅,还有几株长得很高的竹子样的植物,叶子披下来,凤尾似的,我怀疑这大概就是凤尾竹吧?!

雨把我衣服打湿了。我想进到公寓楼的里面去,不仅躲雨,也看看张爱玲的故居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是不是也有接待人员和讲解人员,是不是墙上挂满了她各个时期的照片,是不是干净明亮的玻璃柜里摆放着她的各种版本的著作,以及读者的大量来信。是不是她写字的桌子上,那盏台灯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于是推门。门是一种透明的玻璃门,锁着,你只能从外面往里面看,却没办法进去。人进不去,又不想放弃,我就在公寓门前徘徊,想等一个进去的机会。就在我感到十分寂寥与无助的时候,儿子匆匆跑来了。哈哈——我的金手杖来了。因为,在这语言不通的异国,离开我的儿子,我是寸步难行啊!也巧,儿子一到,正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这样,我们很自然的进到公寓里了。一进公寓,儿子就掏出手机上网,他在手机上点点划划,很快手机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门牌号码:#206。我们乘电梯上到二楼,一下电梯就看见二楼中间有个过道,铺着长长的地毯,左右两边是一户一户的人家。我们一个一个的按着门牌号码找,终于找到了206室。然而没想到的是,门紧闭着,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寞。儿子按响了门铃,没有人应答。随后,儿子又按了两次门铃,皆静寂无声。

儿子说:爸,咱们回吧!

我一时大惑不解,问:他们难道不开放?不让别人参观?!儿子一听我说这个,就笑了。儿子说:爸,你不知道,这公寓是人家私人的,张爱玲生前只是这里的一个租客。她一死,人家老板当然要租给另外的房客了。

噢……这样啊!

儿子又说:刚才我按门铃,就是想和这家房客商量商量,是不是能让我们进去看一看,这对你进一步了解张爱玲有好处!

对对对……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在美国……

回家的路上怅怅然,多少有点儿失落的感觉……

两个月后回国,我还是写我的那部长篇,一写写到今年1月18日,好歹拿出了初稿,随后又改了一遍,直到2月19日定稿,才像一个泰山挑夫似的缷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我想,我该歇息歇息喝喝茶读点儿书了。于是,我从书店里买回来两本《张爱玲传》,另外还买了一摞张爱玲的书。一摞书堆在床头上,我还是先读《色,戒》。这次沉下心来一读,终于明白了张爱玲的用意,懂得了大家写人性的不动声色的高明。再后来读《张爱玲传》,才知道晚年的张爱玲是一个真正的隐者,她大隐隐于市,家门几乎不向别人开启。虽装有电话,但她只往外打,却极少接听,信箱里的信她也不去看,为此耽误了事她也不去计较。当她得知一个台湾的记者在她的宿舍隔壁“卧底”,她立刻搬家,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说只有一次例外,70年代初她曾接受了水晶先生的采访。那也是三次登门三次受拒,最后张爱玲才让水晶先生进了门。水晶先生是个真正的“张迷”,能大段大段地背诵张爱玲的作品,这谁能做得到呀?所以,张爱玲才破天荒的和他谈了七个小时。1995年9月8日,大概她感到自己的“大限”已到,自己给自己穿上了一件赭红色的旗袍,然后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平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最后,张爱玲魂归太平洋,找到了一个最荒凉的地方,实现了她的遗嘱!

知道了张爱玲是个如此的张爱玲,我心中油然生出一句话:此生不识张爱玲,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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