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02018
Last update六, 14 七 2018 12am

 

异乡之恋

我要你漂亮

肥沃而一片葱绿的原野上,有一个中年妇女在步履沉重地奔跑。风掀起了她一身黑色的衣裙。她一边跑一边粗粗地喘气。一只手捂着胸前的心脏部位。她的眼前,有一颗系着蝴蝶结的心脏悬浮在空中,她每跑一步,心脏上的裂纹就多一条。她越用尽全力地向前跑,心脏上的裂纹便越多.终于,当这些裂纹扩展到边,深入至底的时候,无声无息中,心脏破裂了,女人摔倒在厚厚的草甸子上……

当芒儿从梦中吓醒的时候,太阳光已明亮地从窗帘的缝隙间透了进来,照到床上。她惊魂未定地向自己的胸前一望,看见男人阿刚的一只手正压在自己的胸脯上,手掌盖着自己的一只乳房。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双手来,一只轻轻地放在那只粗壮的手臂上,另一只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在叹气。叹气自己怎么又会做了这样的一个怪梦?

阿刚被她的闹醒,不仅没有将手从她的身上拿下来,反而干脆将头也枕到她的胸脯上。任她爱怜地将那只遮住眼睛的手,从脸上移到自己的头发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时间还早,芒儿向窗外望去,德国乡村的田野,在丘林般的起伏中,此时正覆盖了大片的油菜。和亚洲地区通常的金色三月不同,黄黄的菜花儿在黑森州是进入五月的时候,才怒展于枝头、并迎风招摇在蔚蓝的天空下的。

从窗外传来一声送报员往铁皮信箱里投报纸的声音,无形地带走了一夜的梦涵。在沉静而浓郁的油菜花香中,芒儿整个人渐渐地清醒了过来。她轻轻地在阿刚的耳边说“我要起床了。”阿刚不甘心地将自己从她的身上挪走。

芒儿起身。在去厕所的路上,随手撕下了一张挂在墙上的日历纸,那是一个普通的黑色的日子。她踢踢踏踏地到厕所去,梳洗穿戴整齐之后,空着脖子,又从厕所出来踢踢踏踏地到厨房去烧咖啡。唯一与平时不同的是,在经过走廊的那一条照片墙时,她在一张父母的合影前停下来审视了一番。父母已经作古,相框上点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照片拍的是某一年的圣诞节,父母在芒儿客厅里的圣诞树前合影。父亲和母亲的手互相握着。芒儿用一根手指,在父母亲所握着的那一双手的照片部位划了一下。

至于刚才那个心碎的梦境,回溯起来,是从母亲过世的那天才切实地感受了。那一天在医院里,芒儿扑在母亲的遗体前,哭得心碎。母亲的那一只渐渐冷却的右手,被她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眼看着一下子苍白而毫无血色。旁边的护士在催促,“你们快,快点给她把衣服穿起来!等一会硬了就穿不上、只好后背剪开了。”于是,芒儿在心碎成一地的情况下,给母亲穿衣服。由于谁都没有经验,母亲生前给自己所准备的是一件大红的套头鸡心領羊毛衫。芒儿不得不把母亲的上身给抱起来。母亲的遗体很重,一把是绝对无法抱起来的。芒儿不得不试着抱了好几次。每抱一下,她都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开裂。尤其是穿好以后,她发现母亲的脖子有点空,于是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了项链给母亲戴上。又看见母亲的手背因吊针而布满了一大块乌青。于是便从自己的手腕上又解下手链来给母亲戴上。也就是那一天从医院里面回来,芒儿在灯下梳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两鬓有了白发。

这时,有一双手从芒儿的背后伸过来,围住了她。阿刚一边用自己的嘴亲吻着芒儿的头发,一边说:“怎不去吃早餐?是又想到父母了?”

芒儿点头不语。

阿刚用手臂摇着芒儿的上半身说:“去打扮得漂亮一点。把珍藏的项链戴起来吧。他们在天堂最喜欢看的就是你漂亮。”

芒儿回头看看他,又摇摇头。红着眼轻声地说:“可是我没心情。”

自从那天她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项链来给母亲戴上后,她就再也没有给自己戴过项链,一直光着脖子进进出出。这一天也是,没有心情的芒儿,简单而匆忙地吃了两口面包和一杯咖啡之后,便扔下阿刚上班去了。出门前,她又折回来,拿出了一副硕大的太阳眼镜,戴到了自己的脸上。并对阿刚调皮地挥了挥手后,又飞了个吻。算是听了他的话。阿刚在厨房里看到了,摇头着自言自语道:“我要你漂亮,是要你戴项链,又不是要你戴这个。”

芒儿所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坐落在法兰克福步行街上的首饰店。今天的阳光特别地好,芒儿的心头却因着那个心碎的梦仍阴霾着。店门开了有一两个小时后,慢慢地走进来了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是一对看上去已很苍老的夫妇。穿着并不考究。普通得像是从芒儿以前所租住的那些德国北威州在五十年代给煤矿工人们所造的房子里面走出来的市民。当他们双双跨入芒儿所在的首饰店,一起观看首饰的时候,必须把腰弯得很低,头往展示柜的玻璃上贴得很近。让人很明显地了解,那是眼神大不济的一对。只听得那女的对男的说:“我想找一条手链配我的手表。”芒儿便自然地朝她手腕上的手表望去——很普通的那种,除了颜色是黄的,表盘是圆的,看不出有任何与众不同的特质。然而,看那个老妇人的神态,这俨然就是她身上所携带的一个大奖杯,宝贝得令她想为它再绕上一串美丽的装饰。男的却对芒儿恳求道:“给她找一条漂亮的。”说完,回过头去对老妇人说:“挑一條漂亮的。我要你漂亮。”

此时,午后的春阳娇艳地透过云层,将一束明亮的光投射到店门前的马路上。刚刚在开着花苞的树,也趁机将自己美丽的倩影直直地从地上延伸到店前的台阶上。南来北往的路人在无形地多起来,然而,大多是一些年轻的从职业学校走出来的女孩。她们轻松地甩着飘逸的长发,松松跨跨地背着包,一路踢踢踏踏地往莱茵河畔而去。让人从她们的身上就感受到,那里有温暖的春风拂面,有明媚的阳光沐浴,还有默默含情的河水在流淌。

“让我来给你戴项链!”

芒儿的耳边响起了一个遥远的童音。那是属于她自己的“老伴”。那时他们总是如此,一个做了爸爸,则另一个便必定是做了妈妈的。他们会一起给手中的洋娃娃穿衣服,并且梳妆打扮。有一天,这个始终坚定着自己是小爸爸的男孩,一边说了这样的一句,一边对了正在做着小妈妈的芒儿举起了一串塑料珠子。

芒儿说:“我不要!”

男孩说:“你要的!”

芒儿说:“为什么我要的?”

男孩说: “因为我要你漂亮!”

那时,午后的阳光就像现在这样透过了玻璃斜斜地投射进来,男孩和女孩,在光影的照射下,浑身散发着一片金黄。在这金黄色的光影中,男孩伸出了两条手臂,把塑料珠子轻轻地套在芒儿细细的脖子上。然后,男孩便歪着头看着芒儿嘻嘻地笑,芒儿则抬起下巴眯着眼,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个一个地摸着脖子上的那些珠子。它们硬硬的,凉凉的,却又滑滑的,会随着芒儿的手指而转动。于是,芒儿也笑了。他们把手中的娃娃在彼此的怀里倒过来又倒过去,享受着小爸爸和漂亮的小妈妈在一起的愉快。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芒儿便觉得自己俨然是一个漂亮的公主了。

可惜的是,男孩略大一点,就不再找芒儿玩了。芒儿失去了“老伴”,便只能把塑料珠子给洋娃娃戴。并且学着“老伴”的口气对洋娃娃说着同样的话。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她开始往自己的头发上和脖子上戴各种美丽的东西了。她每天都在希望那男孩会看见她。当她站在镜子前把身子左扭又右扭时,大人们都说:“这妞儿开始长大了。”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她小小的心尖上,是男孩的嗓音开始发芽了。那个男孩就是后来娶了她的阿刚。

“我要你漂亮!”这句话现在在这个老人的嘴里被同样地说出来后,听在芒儿的耳朵里,小小心尖上的颤动带着来自遥远的轰鸣声,如万马奔腾般滚滚而起,令她的双手如同上了马达一般,赶紧地一、二、三、四、根据手表的颜色和表盘的大小来加油了。只见她端了展示盘中所选出来的款式后,飞快地来到这对老夫妇面前,老妇人便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向前伸出她的手臂来一条一条地试戴。给无数个客人试过各种各样的手链了,只有这一只手臂,是芒儿还从未见到过的苍老。先不说它的皮肤松弛而起皱,在那之下,还青筋暴露地布满了大大小小一片数不清的褐色斑点。然而,令人奇怪的是,芒儿竟然有了想摸一摸这只手臂的念头,因为,在这条手臂之上,光芒四射着那一对老夫妇共同欣赏着它的两双眼睛——它们像两只探照灯般亮晶晶地放射着愉悦的光芒和极度的兴奋。

由心而发的美是没有年龄限制的。每每听到有人说:“哎呀,我们老了,不能戴这种东西了。”或者说:“哎呀,我的手不好看,我的皮肤发黑,不能戴它了。”芒儿总是告诉对方,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且不说一个人的老不老和戴不戴首饰没有丝毫关系,还越是觉得自己哪里不好看的,便越是应该在那个地方去戴一件首饰来予以弥补才对。比如说嫌自己的手不好看吗?戴一个漂亮的戒指或者手链,再伸出去,不就闪闪发光了。

只是这一对老夫妇,并不是因为嫌自己的手不好看而来买手链的。老妇人说想买一条手链来配那手表,足以说明了这块手表的不同寻常。貌似此妇人是非常地喜欢着它,并天天将它戴在手上,然后才会生出要给它配一条手链来增色的想法。也许,那块表也是和这条手链一样,是由这位老先生给陪着买的,或者甚至是由这位老先生送的吧。因为你看那老先生的神情,是双眼里面充满着得意和爱意。他没有说:“不好看!”这是有些男人总是喜欢说的。也没有说:“我在外面等你。”便冷冷地夹紧了自己的钱包走开。这也是有些男人总是喜欢做的。

他始终那样颤巍巍地陪在老妇人的边上。欣赏着和赞许着。这显然已经是一对经历了生活磨砺之后,知道什么是应该享受的夫妇了。说实话,在芒儿眼里,这样的手链戴在如此一只苍老的手臂上,其效果是有点令人惊怵的。它所宣告出来的美,就如一只漂亮的蝴蝶结打在了一块布满青苔的墓碑上,让人领悟到沧桑归沧桑,美丽归美丽。即便是看到的人不认识躺在坟墓里的亡者,也能够从这一只漂亮的蝴蝶结上,得知此人是一直被深深地爱着的。

不知道对这一对夫妇来说,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芒儿没有去问。因为什么日子都不如彼此还爱着的日子来得更为重要呢。

付款之后,老妇人的手链提袋,由老先生给拎着,两个人一摇一摆地离开了店堂。从此,当他们再出门的时候,老妇人的手臂上便多了一条由老先生陪着买下的手链了。看来他们是这样一同走惯的。并且,会这样一同走下去。直到有一天,其中的一个离开,于是,要么是老先生每天看着手链,继续牵着老妇人的手过日子;要么就是老妇人用她那只戴着手链的手,每天向老先生的照片致意。

看着这对老人的背影,芒儿的心里充满了一股幸福的暖流。到了晚上,她一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梳妆台前,拿出了一副漂亮的首饰给自己戴上。然后,她又来到了走廊里的照片墙前的父母面前,笑着对着相框给他们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这时候,大门被钥匙旋开,阿刚下班回来了。芒儿转身笑着望着他,阿刚惊讶而惊喜地张开了口。稍后,他开心地张开双臂叫了一声:“过来!宝贝!”芒儿快步地扑到阿刚的怀里,开始放声大哭。阿刚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庆幸地说:“好了!好了!漂亮了就好了。你漂亮,我才好向你的父母交代啊!”说完,他对了芒儿的嘴深深地吻了下去。

注:此文在2015年《京華杯》全国微电影小说大賽中,以名列第六入围前五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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