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之恋

阿朵的幸运

zijing

初见阿朵的时候,是先见到她的半只屁股。在雪白而肥硕之中所凹进去的股沟边,闪烁着一片细而金的汗毛。近年德国的年轻女孩子们流行穿无腰裤,它的特点就是,当你蹲下去的时候会露出你花而漂亮的丁字形内裤。然而,比那更流行的穿法就是根本不穿内裤,直接把半个屁股露给你看。当时的她就那样蹲在货架前做事,见我来了便站起,像一只毛绒大动物睡醒了似地,上下那么一抖,我才又发现她的个子和我差不多。一般很少有个子比我矮的德国员工,阿朵却是个意外。她和我差不多,我就觉得她比我矮。

在我后来的印象中,她似乎每天都穿同样的一套衣服上班。到现在留在我脑海中的印象,也始终是那一身——黑裤黑衫黑鞋。还以为她是有忧郁症的那类,却很快发现,她是所有员工中最快乐的一个。无论安排她做什么事,她都一口答应,并做得很快。做完以后,来到我的面前,抖上那么一抖,然后便看着我笑,听我接下来再安排她做什么。有的时候,我看见她抖身体,就想是不是她身上有虱子?到后来实在忍不住这种好奇的时候,便问她了:“你为何老是抖身体?”她告诉了我一个无法记住和神经有关的医学名词。据说是属于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的那种,得时不时地抖上那么一抖,才能继续坐下去或者继续站下去。我后来就自己把她归入多抖症或者抖抖症之类。

阿朵没读多少书,人却很开朗。以致她和所有的人都合得来,甚至和购物中心面包房里的人也合得来。面包房关门关得早,当她上晚班的时候,便能从面包房的后门垃圾桶前抱回一袋要扔到垃圾桶里去的剩面包。那些要扔掉的面包,面包房的员工是不准拿的。然而,若有别人在面包房员工要将它们扔入垃圾桶前的那一秒钟给接住,面包房也无法干涉。于是,我常能够欣赏到阿朵那一副开心的样子——抱着一大包各式各样的面包笑吟吟地到我面前,都不知道她是何时溜到店门三步以外去的。还每次都幸运地凯旋而归。每当如此,她都很大方地对我展示自己的战利品,还说:“你拿!拿一个!”我说:“这是你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餐呀,我怎么可以拿?”她就笑得好开心的样子说:“我请你吃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餐!”好像她一上晚班,从此我便有了吃免费晚饭和早餐的幸运。

我知道她过得不易,没有自己租屋,而是住在男朋友的家里。在德国,凡是成年后还赖在家里一年又一年的男人,大都变得懒惰而颓废。而她的男朋友也是如此,变成一个有工作却三天两头闹生病在家里整天睡懒觉的人。阿朵对此却从不抱怨。那个家里面明明有着男朋友的母亲在做着主,她却常常很大方地在店里买各种不当吃、不当用的东西拿回去布置那个家。

到了夏天的时候,她脱去长袖,露出了两只白白胖胖、同样闪烁着细细一层金毛的手臂。我赫然发现,在其中的一条手臂通常人们种牛痘或是打预防针的位置上,竟纹了个汉字:“庚”!我说:“你知道这个字的意思吗?”她很得意地说:“知道!是给我带幸运的,对吗?”我想了想,便决定还是“嗯”一声了事。我不知道怎么能够对她说清楚,庚是表示天干的第七位,是七的代称,又做赔偿、偿还或变更之意。不知道如何让她知道以后,再从中去联想那幸运的来源。她为此字已受了皮肉之苦,又付出了血汗之钱,况且是件一旦纹上便永世不得消去的事情,我就不添乱了。我怕她知道后杀回去向那个纹身师要求赔偿或要求更换,而那纹身师再冲过来吼着要杀我。就想也许七在西方是代表幸运的数字吧。

后来公司解散,我和阿朵天各一方。只是按顺序,她是我们中被解雇的第一人。在大批的长合同解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拿了短合同的她,到期便不再被延长了。当时大家都说她好可怜,不偷不懒,样样都做,却倒霉地第一个上了死亡名单。于是,找了一个休息日,我便主动提出开车载她去劳工局报到。

到了劳工局后才知道,她还无法立刻填写表格申报失业,因为男朋友的母亲不允许她把住址填成他们家的。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而她却还是一脸笑嘻嘻的。大概觉得,自己有那个庚字做保佑吧。果然,过了一个多月,当大家一个个都上了死亡名单、惶惶而不可终日之时,却传来她找到工作了。说是某个朋友的母亲店里有个怀孕的要走,她便正好去补了那个缺。一时间,大家都忘记了她的可怜、而羡慕起她的幸运来了。因为她所要去的地方,在小城堪称主妇们的宝贝,价廉物美不算,还离了就没法活似的。二是在本地这样芝麻大的小城里,要找个补缺的位置,可是如蹬月般难呢。

如此又过了半年,有一天,我在下班回城的火车上正打着瞌睡,突然被一只手重重地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正吃惊是哪个花痴发神经病了,睁眼一看,竟然是她。我说:“阿朵,你怎么在这里上车?”她说:“我下班后来这里看朋友。”于是,我只以为她是出来玩的。想到底是年轻啊,下了班后还有精力出来玩到这么晚。可是,当我开车送她回去时,才得知,她也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而又有了新的男朋友,现在住在新男朋友的家里了。且拿出那新男朋友的照片说,比她小七岁。我看那男孩头发卷卷的,很可爱很乖。再看看她那一脸的笑意,差不多让人生出了也立马要去纹个庚字的念头。

只是过了一天,我的大腿又被拍了一下,她从同样的车站又上来了。我说:“你有男朋友了,怎么老是一个人出来玩到那么晚?”

她说:“我来看我的男朋友。”

“你男朋友在这里?”

“确切地说,是他在这里的医院里。我是去看他的。”

“他生了什么病?”

“酒精病。他是个酒鬼。”

什么?那个比她小七岁、头发卷卷、很可爱、很乖的男孩是个酒鬼?一时惊得我说不话来。她说:“你继续睡吧,到了我叫你。”

我闭上了眼睛,又偷偷地睁开从侧面望了她一眼。只见她神态疲惫,两眼向着前下方发呆。我还从来没看见过她有这般表情,顿时睡意全无,却又强迫自己赶紧重新闭上眼睛。火车在戚戚喳喳地往前走。车上的人都安静地怀着各自的心事,睡或者不睡,在此时此刻又有什么不同?

后来,我们便隔三差五地在火车上见面。酒鬼的酒精病是终身无法治愈的,他们无酒便不能再活,所以酒鬼的家里必须有酒。即便治疗到不再喝酒的干酒鬼也还是酒鬼,只是他们往往一喝酒就停不下来,直喝到自己昏迷。由此,在阿朵上车的这个城市,有一家专门治疗酒精病的酒鬼医院。据说进出那里的人,都是老酒鬼。有的已经进出了一百多次。而阿朵的男朋友也已经十几次了。每次听阿朵对我说:“我高兴自己明天又可以看见我的小瑞克了。”或者看她在火车上向我扳着手指头说,这个礼拜自己哪天哪天上早班,下午就可以去医院。好像他们在医院的碰头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而这样让她高兴的原因,据她说,是因为她的小瑞克即便是喝了酒后,也是很乖很可爱的样子。有的酒鬼会发疯,甚至动武。然而她的小瑞克一直很乖,乖到人事不知也还是很乖。阿朵的脸上洋溢出一片幸运的光芒。

于是,每一次小瑞克一住进医院,我给阿朵打电话便没人接了,因为阿朵把自己那上了保险的高级手机换给了他。说是手机里面有很多游戏和电影。可以给他解闷。

咳,想象不出因为这一份乖,她是如何地呵护和爱护着他;也想象不出那个小瑞克,自从有了阿朵以后,又是如何乖乖地抱了她在酒意中哼哼。看着她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人生有爱就是值呀。

有爱的女人,是满足而幸福的。阿朵的幸运不在于有手臂上的那个庚字,而在于她有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