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22022
Last update日, 22 五 2022 1pm

 

家庭生活

我的法国女婿

女儿没有得到我们同意,就嫁给了一个法国同事。这件事,老头子一定很恼火。可是,他一直憋着不吭声,叫我难琢磨。那天,我偷偷地翻开了他的日记本,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贺捷是我的法国女婿,高高的个、白淨肤色、金髮碧眼,除了年岁大了一些,实在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再説,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夫婿闺女自爱自挑,我老汉也就犯不着争当二十一世纪国际型的祝员外了。

一个中国迷

我们与贺捷第一次见面是在巴黎戴高乐机场。那天,他和我女儿法妮早早地等候在机场行李发放处。法妮见到我们老远就打招呼,免得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寻觅打探。贺捷见了我们,二话不説,先来一个baiser joue(法国的亲颊礼)。我老汉经风雨见世面,任凭他拥抱亲颊,我自巍然不动,倒也受得住。只是谢莉窘得满脸通红——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开洋荤哩。

贺捷用他的七座沃尔福接我们到住处。一路上目不暇接:埃佛尔铁塔、凯旋门、香舍里榭、协和广场、新凯旋门……那些我老汉以前只在画报上欣赏的美景,如今都生蹦活跳地呈现在眼前。法妮在一旁如数家珍似的不停地介绍,害得耳背的老两口如堕迷雾。好在车速很快,没等我们缓过气来就到了坐落在拉德芳斯的目的地了。

那是作为千禧年新建的:五十七层金箔玻璃外墙的2000捍卫大厦,贺捷和法妮就住在向阳的第二十六层上。高速电梯只用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我们平稳地送到了。

一进门,我们就被房间里的摆设给惊呆了:偌大的客厅里放置了一套明式傢俱;棕色的实木拼花地板上,铺着一层綉花九龙丝织地毯;四壁整齐地悬挂各种中国的字画和工艺品;向阳落地玻璃窗的栏杆扶手上,主人特地添了一层搁板,上面参差地陈列着:缩尺的秦坑铜车马和马踏飞燕;花梨木的珍品橱架里,还摆放着几件玲珑剔透的薄胎瓷器……乍一看,还以为是一脚踏进了一间古董店呢。

法妮对我们挤挤眼睛,笑着说:“怎样?很中国吧?”我感歎道:“味太浓了,我们还以为又回到中国了!”贺捷在一旁听到了,好象得到了最高的奖赏,得意地连声说:谢谢。谢谢。并引我们到休息的房间说:“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不要有任何拘束。”

我环顾四周:这间不大的卧室是为小璐璐准备的。国内司空见惯的衣箱边饰、簷口的凋柱、社戏的面具……在这里都被看成是东方艺术品珍爱地供奉着。这个家真是太熟悉又太陌生了。

烧得一手法国大菜

当晚,贺捷下厨,为我们烹製一套精致美味的法国大菜。法妮告诉我们,贺捷烧得一手法国大菜。家里厨房的活主要是由他包揽的。

说起法国大菜,我在上海有名的红房子西菜馆也品尝过。但也许这已经是上海化的西菜了。除了炖烂的牛腩、夹在土豆番茄汤里的洋葱,好像再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了。如今,在法国土地上真正领教了法国人製作的法国大菜。去伪存真,不仅让味蕾细胞恢复了功能——尝到了美味,就连视觉神经也幸运地获得一次大饱眼福。

法国大菜像粤菜那样很注意色调的搭配,譬如第一道冷盘,番茄奶酪切片红白相间,配上绿色的薰衣草,犹如绿叶托牡丹,零星点缀的榄豉黑色的碎粒,更衬出花卉的层次感。法国的主菜很注意火候,生煎牛排就是要肉中带红,撒上黑椒,美味柔嫩。凡能生吃的,就新鲜的切碎,拌上色拉酱、淋上柠檬汁、让客人饱啖原汁原味。西兰花、西芹、蘑菰和生开蚝——牡蛎,一同品尝,似乎乡村野味十足。但需要熟煮精製加工决不含煳,一道蔬菜浓汤,就是把防风、土豆、扁豆、包菜等蔬菜剁碎,在高压锅里煮烂了,再用果汁机製煳,密筛过滤,加入香料、奶酪上碗。浓香扑鼻、大快朵颐,但个中辛苦谁人知晓?

法国人吃宴席还非常注意情调:如餐桌的佈置、餐具的安放、碗盏的成套都很有讲究。菜必须一道一道上,不能一窝蜂,更不能盘碟堆积如山。有时吃完一道菜,就要收下盘碟,更换碗盏、餐具,以尊重烹调厨师的一番设想美意。至于吃鱼时配白酒、吃肉时配红酒、浪漫起来关灯熄火,已是司空见惯的小插曲了。

初来时,贺捷每天煮食烹调,碗盏总是端来收去。我和谢莉很不习惯,甚至觉得有些劳民伤财、小题大做。时日久了,也就渐渐习惯了。

俗话説: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惹气。我和女婿贺捷相处久了,发现这个山高马大的法国佬,非常戆直,有时简直戆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绕道Nelson路

比如:他到温哥华来探亲旅游,下了飞机就租了一辆旅行车,载着我们到处逛。什么宝翠公园、狮门大桥、白石、威士勒、班芙,都游个遍。确实尽到了晚辈敬老的美意。

只是,一天车子开近Downtown不久,只见他用手重击方向盘,愤眼圆睁,满脸通红,一股怒不可遏的样子。起初,我以为是前面有车辆不守交通规则,令他恼怒。但听见法妮和谢莉在后座窃窃私语道:那是因为这条街的路名叫:纳尔森Nelson,贺捷生平最痛恨这个人,每次看到或者听到这个名字,贺捷都会忿忿不平。

我觉得很奇怪,后来查閲百科全书才知道:这个纳尔森是英国的海军上将,在二百多年前的特拉法尔加海战中,以少胜多击败了法、西联合舰队。正因为这个胜利,使拿破仑失去进攻英国的可能,导致法兰西帝国的最后失败(注一)。而我这个可爱的法国女婿贺捷,至今还义愤填膺、咬牙切齿。以后,他每路过这里,都要绕道而行,宁可多转几个弯,也决不穿过Nelson路。

都觉得他有些迂腐可笑,心想一个Nelson,就让他这么烦恼,如果遇上在滑铁卢使拿破仑全军覆没的威灵顿(注二),他又该怎么办?

两隻老虎和小星星

家庭聚会的时候,我常常弹几首儿童歌曲给小璐璐听,以从小培养她的音乐细胞。贺捷常常坐在沙发上,一旁默默地听着,不置可否。我知道在家搬锯弄斧、装灯引线製作家具设备什么的,贺捷很在行,而琴、棋、书、画这方面正是他的缺项。所以,也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异议,就一门心思地弹奏下去。

当我弹奏一首“两隻老虎”时,贺捷忽然眼睛一亮,竟用法语唱了起来。原来这是一首法国童谣,说的是:孩子们去唤醒一个瞌睡的敲钟人。敲钟人被唤醒了,就敲起钟来:叮、噹、咚。多么好听。不是妄自菲薄,比起我们那个:没有尾巴、没有脑袋的两隻老虎,可确实要强多了(注三)。

后来才知道,贺捷不是歌盲,他会唱好几首曲子。我们熟悉的有:小星星、马赛曲等等。不用我再赘言,这些歌曲,不折不扣全部是地道的法国歌曲。当我说起当年义勇军进行曲创作,是受到马赛曲的影响时,贺捷两眼放光,好像是得到了崇高的嘉奖一样。

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谢莉因病要在巴黎进行手术,费用要1,5万欧元,为此我很焦虑,不知是做还是回国。贺捷就劝我不要烦恼,说:你要知道法国的医术是世界一流的,一定会治好谢莉的病的。

医院的医生对我们也非常关心,他主动拿个表格让我们填上。说:你们可以获得这里全部的免费治疗和生活救济。

当我们兴冲冲地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家时,贺捷听到了竟大发雷霆。说:你们是我和法妮担保出来的,你们有病,费用应该由我们来承担,不能佔国家的便宜。当下他马上驱车赶到医院,追回了那张申请免费治疗的表格。

我大惑不解,难道为自己家里省点钱不好吗?法妮说:这里人们的想法和我们传统的认识不一样:越是职位高,越要清廉自律,不能托关系、走后门佔国家的便宜。贺捷一面抱歉刚才的态度粗暴,一面细心地为我们解释道:为你们治病是我应尽的责任,我不能把它推给国家。

谢莉在一旁安慰我说:谁说法国女婿不通人情,我看他不仅忠心爱国,而又十分懂得孝道。我想这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了。

注一:尼尔森(Horatio Nelson 1758-1805)英国皇家海军上将,舰队司令,1805年在特拉法尔加(Trafalgar)海战中以少胜多大败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被誉为英国皇家海军之魂。
注二:威灵顿(Arthur Wellesley 1769-1852)英国陆军元帅,1815年率联军打败拿破仑于滑铁卢,并获得法国、沙俄、普鲁士、西班牙、葡萄牙和荷兰六国授予元帅军衔,为世界历史上唯一获得七国元帅军衔者。
注三:儿歌“两只老虎”:两隻老虎,两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没有尾巴,一隻没有脑袋,真奇怪,真奇怪。// 法国童谣“杰克老爸”:杰克老爸,杰克老爸睡了吗?睡了吗?赶快起来敲钟,赶快起来敲钟,叮当咚,叮当咚。
题图左起:作者、丈夫、外孙女和她的法国女婿,在饭店为她庆祝生日。

用户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