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02018
Last update四, 13 九 2018 7pm

 

家庭生活

面包圈与青春痘

那条街上有甲乙两家出售面包的店,乙店就在办公室楼下,相距不过一百米。我先生宁可舍近求远多走几步,在甲店买面包圈,“那家烤得好。”他明确指出。我先生爱吃面包圈,几乎每天一个,多少年如一日从不厌倦,想必是天长日久磨炼成了功夫,品尝水平已在特级。

面包圈虽然不贵,可一年买几百个,也可以买出个大整数。因此,圣诞节前,店里会送他一个购物布袋子,表彰他口味的忠实。四十多年前他在Flensburg服兵役时,去面包店买面包圈(Brezel),售货员懵懂地看着他,不知面包圈为何物。“就是你们店门外墙上画着的啊!”我先生不解地指着店外的招牌说。后来他才知晓,北边那一带没有面包圈,面包圈是南德的特产。不知哪朝哪代什么人曾经在Flensburg烤过面包圈,不知招摇了多少年后又销声匿迹,空留下招牌作为念想,让先生很失望。他妈心疼儿子,不时会把面包圈和南边的一种熏肠寄到Flensburg,可见他上瘾程度之深。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全,街面上静悄悄的,送面点的货车来了。店门敞着,随着运货人的进进出出,一股股刚出炉面食的香气四溢着。店员忙着把新鲜的面点分门别类摆放齐整,奶油酥卷儿,酸奶烤饼,苹果派,巧克力蜗牛卷儿等一挨着一个。美人初醒般慵慵倦倦,秋波粼粼,任谁挡得住那诱惑呢?记得刚到德国时,不敢进面包店,里面的食品太漂亮,而我又舍不得买。只有一次给班上同学的儿子买了个烤甜饼,小男孩太可爱,让我不禁想到自己的儿子,便也舍得花钱了。清晨的面包店在我看来,极具积极因素,色香味带给人感官上的享受不算,那些上学的、上班的、不睡早觉的匆匆人群,你进我出轮流穿梭,纵是有些紧张,却不乏生命的张力。在德国有那么多人患忧郁症,宁肯破费去看心理治疗师,怎么就没注意到一个普通面包店所带来的心理提神作用呢?

这种为我鼓吹的享受之事,如果换位思考,不作为顾客或观光客,而是作为靠它挣钱吃饭的人,恐怕又是另一种味道。有一天,先生照常去甲店买面包圈儿,送货的车已停靠在门口。偏那么凑巧,乙店的送货车也过来了。因马路另一边有辆车停得不规矩,乙店的车被堵在路上过不去。乙店货车司机跳下来,一个虎步冲进了甲店,高声怒斥着甲司机。甲司机态度尚好地解释着,店员们积极努力地卸货,以便甲司机尽快离开,乙司机早些通过,尽管错不在他们身上,但他们同行同业的,惺惺惜惺惺。先生买了面包圈出门一看,街对面停的不规矩的那辆车开走了,便特地转回店告诉乙司机不要再闹,他的车可以开走了。没想到的是,乙司机仍旧不依不饶。那天他很可能受了什么人欺负,情绪极差,一心找个软和的狠狠掐两把,甲店便无辜地撞在了他的枪口上。

先生有心帮着快速解决问题,掏出手机对乙司机说:“现在路上没车了,你若还不开走,你就成了阻碍交通的人,我得把你的车牌照下来,作为证据。”

乙司机见状气急败坏,横眉怒视恨不得一口咬死我先生。他跳上了车,抛下一连串的谩骂,翻成中文就是“娘了个笔,爹了个戟”,随后忿然而去。众人一笑了之,无人当真,都觉得乙司机那天怪诞出奇。先生回办公室,一边儿读报,一边儿就着咖啡吃面包圈,照旧很享受。

事情经常出巧,本来已经过去时的故事,偏又有了延续,一定是缘分从中作祟。同天快中午时分,先生走到凉台上透气儿。就那么寸,乙店的司机正在下面,而且偏要在那一刻仰头上瞧。我先生一见童心大起,忍不住惹是生非:

“嗨,随意恶语伤人,我可要举报啊!”

紧接着下面一串儿“妈了个笔,爹了个戟”飞了上来,乙司机还狠狠地对先生竖起中指,然后满脸通红驾车离去。

第二天清晨,先生照旧去买他的面包圈,甲店的售货员告诉他,乙司机刚才特地为他昨天的恶劣表现来道歉,态度诚恳,但对我先生却毫无悔意,他觉得先生根本就是个找骂的人。

“我们警告他,您自己就是个律师,想举报他轻而易举。他立刻满脸充血,一句话都不说,开车走啦。”售货员继续学说。

当先生学给我们听时,我们先是忍不住大笑了一阵,而后我对乙司机却十分怜悯。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他过得很可能不安宁,他对着先生破口大骂时还未忘记并竖起中指,任意伸出中指侮辱他人是要受罚的,根据情节罚款可高达三千欧元。若先生真去告他,他绝对不易脱身,证人太多了。

打那以后,乙司机成了我心上人,总盼着能见上一面。一听到楼下的面包店有动静,就立刻窜出去,看是不是他送货来了。按照描述,乙司机轻易动怒,说翻脸就翻脸,而且面色通红,我便诊断他为肝火过盛造成。要是能够认识他,我要告诉他多敲敲胆经。

终于有一天,楼下的高声大语引起了我的注意,心急火燎跑到阳台向下张望。只见一个身体挺壮实的男人极度热心,连拉带扯,想请一个女人上他的车。那个女人穿着乙店的工作围裙,胖胖的一脸红云,边挡边退不想上他的车。最终女敌不过男,被他强行拉走了。这是上哪儿了?干什么去了?得多久啊?我还什么情况都没看清呢,心里一阵惆怅,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好在没多一会儿,下面又开始了骚动,赶紧再一次窜了出去,心里一阵好笑,我什么时候成了个爱看热闹的平庸妇女?乙店的售货员一连声真诚道谢后,回店里继续上班。乙司机兴高采烈地仰头笑着,显出很受用的样子。因为他仰着头,我看见了他的脸,脸红红的,长着不少青春痘,有些含苞欲放,有些已经凋零。见状我犹豫了,我的诊断恐怕有误。

青春痘长在少男少女的脸上,因他们发育的旺盛,身心一时手忙脚乱,内分泌便处于堵车阶段,以至于堵成了痘。青春痘虽不受欢迎,却也是青春的象征,你倒见过四十以上的人长着一脸痘呢,就是长着也不叫青春痘,而被冠之为疮,一个脏兮兮的名字。

乙店的司机年纪虽然还不到四十,却也早过了青春痘的年限,这个年龄保留着一脸不痘不疮的东西,大都是孔老夫子说的三十而立却立不起来,情欲充沛却不得播种的。通俗了说,就是老找不到对象的人。找不到合适伴侣的原因千万条,症状却很一致,就是情绪糟糕。乙司机恐怕不是肝火太盛,而是肾火过盛?

凑巧那天乙店的售货员有点事需要解决,他便不由自主地大献殷勤,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四处撒网,重点培养,保不准就网上了呢。他骂我先生确实发自内心,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谁替他设身处地想一想呢,换了我或是先生,肯定也出言不逊!

俗话说,什么壶配什么盖儿,哪怕壶或盖儿破烂不堪有残缺,也大都有配套成双的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二十一世纪以来,壶找不到盖儿、盖觅不到壶的事情,却大面积发生。说来也奇,一个到处堆着壶、盖儿人满为患的世界,而且还摆脱了地区的局限性,空前未有的国际大串秧,可怎么倒难以成套了呢?先生说乙司机说话带东欧口音,若真是东欧人,他选择的范围就更广泛了,莫不是挑花了眼难以决断?德国有句俗话我很欣赏,冥思苦索找不到合适的中文翻译(Wer die Wahl hat hat die Qual),它无奈地道出了决断的苦衷。乙司机,身体壮壮有自己的饭碗,每日拉着一车香甜出出进进,人家一定早就捧着自己那把壶怡然自得,我杞人忧天了唯恐天下不乱,看见他脸上几个痘便浮想连天,从何时起我变得这么二呢?若长此二下去,恐怕连自己的盖儿也保不住,那长痘开花非我莫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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