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02018
Last update六, 14 七 2018 12am

 

家庭生活

再读高更的《诺阿·诺阿》

你们要神秘 要恋爱 才会幸福

《诺阿·诺阿》,意为香啊香。书很薄,却耗费了我九年才读懂。这么香的书,这么纯净的书。高更要是活在今天,肯定是在监狱里。为什么呢?准确无误的恋童癖加双性恋,这本《诺阿·诺阿》就是铁证。除了他在哥本哈根的原配太太之外,与他同居结婚的热带岛屿的少女们都是13到14岁,未成年。他死前放在家里的两块木雕,一个写着:你们要神秘;另一块:你们要恋爱,你们才会幸福。

我羡慕晚年的高更,他的艺术生涯里一直有爱情的滋润。他与梵高的决裂,其中是否有梵高嫉妒的成分?我一直内心存疑。爱情与艺术相伴相生,爱情不仅激发艺术创作,并且让人生甜蜜平稳。从这个角度看,高更比梵高幸福许多。

高更的画《你什么时候结婚》(右图),最近被拍卖到3亿美金,创下了艺术品交易记录。

九年前去拜见法文翻译界泰斗马振骋先生,老人赠我这本他刚刚翻译完的小书。连着精美的插图,书总共才100多页。九年后重读,终于读懂了,一字一句都穿透了,跟着高更一再Mantra:诺阿诺阿,香啊香啊。

当年我写过一段读后感标题是“爱”,谈的是高更在岛上娶妻的传奇故事。这个月身临其境,在他曾经逗留过的小岛读这本书,才仔细读到从前漏掉的段落,玛雅的心才与当年高更的心相通达。海边夕阳落下,读这本小书,参看着高更的画,仿佛他与我同行同住,同看朝阳落日,一起创作。我如醉如痴了一整个星期,妙的感受,文字难以传达,世间真正的美,眼睛能看到吗?闭上眼,才看到绝色。

高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西方文明的鄙夷,力图在西方的象牙塔里突围:“我对自己的民族感到羞愧,眼睛避开这块土,要把它快快忘记,而去注视我已经爱上的这块金。”一本小书,却豁然打开了一道温柔光线的窗。

艺术上的突破要有一半归功于他的小缪斯,那个简单淳朴的塔希提女子哈特玛娜。这段甜蜜的老少恋,使得老艺术家返老还童,青春勃发,他写道:“这就是我每天的生活,哈特玛娜说话多了起来。她温存可爱,一切渗透着塔希提的‘诺阿诺阿’,我已失去时间与钟点和善与美的观念,一切都是美的,一切都是善的。”

高更婚后幸福甜蜜,创作如泉涌,塔希提的淳朴民风跟山水涤荡了他心灵的尘埃。但老少恋也有不如意,比如被这妖娆的岛国少女戴了绿帽,他也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他出海跟人打渔,船上的土著人窃窃私语,背着他嬉笑。因为高更钓到的两条鱼,鱼钩都是钩在鱼的下颚上,这是当地判断妻子不忠的“证据”。他的小女巫居然不贞洁!他回家盘问,小姑娘起先不承认。他就说,是海里的大鱼告诉我的,你不能骗鱼。那小姑娘一听就吓坏了,鱼神的惩罚要来了,就进屋用歌声祈祷,美妙绝伦的声音。唱完后流泪跪下请老男人鞭打她。

高更被这无邪的质朴感动,他写道:“面对这样温存的面孔,这样美妙的身段,我想到的是一尊完美的雕像。她这样赤裸着全身,好像穿着一件橘黄色的纯洁衣裳,比丘的黄袈裟。”

新婚后一周,当地土著人也有过门一周后回娘家的习俗。小妻子短暂的离别让他心神不宁:“我不胜悲伤地把她送上车。”

杰出的艺术家常常自己也是最温柔奉献的人。高更自己经济窘迫,但依然慷慨地在她的手帕上放了车钱,并且仔细周到地也给了岳父买酒的钱。这个细节情深意切。最优秀的艺术家也是充满细腻柔情、懂得慈悲善良的人。

小姑娘一离开家,他担心再也见不到小妻子了,度日如年。当小妻子再次出现的时候,他抑制不住心花怒放。有了娇妻在身边,高更事事称心,每天“太阳初升,我的屋子满室生辉。特哈玛娜脸上的光弥漫四周。”

高更的文字跟他的绘画一样,纯净恬然,但又极其抒情唯美。看他如何描写椰子树的:

“有病的椰子树像一支巨型的鹦鹉,垂下金黄色尾巴……”“林木与野蕨类遍地丛生,植物越来越密,也越来越野,同时路也朝着岛屿中心攀登。”

回忆录里打动人的句子比比皆是,干净得不染尘埃。岛上迷人的神话传说由他的笔记录下来,文字原初古朴。他还记述了自己受到一个英俊年轻男子的吸引,性的吸引引导他到达至圣之地。跟青年男子一起去深山里伐木,找最纯净木头做木雕的一段,感人至深。玛雅打字慢,又没有时间,但依然逐字逐句打字下来与读者分享:

――一个几乎全裸的男人,用双臂举起一把沉重飞斧子,在高高的银色天空中映出蓝色的影子,下面的枯树上留下了斧痕。枯树郭赫然紫色土地上,细长的金黄色叶子逶迤不绝,完全是一种东方人的语言,一种神秘陌生的文字。我仿佛看到这个源自大洋洲的Atua上帝。

在他眼里,纯洁与不纯洁只是像六棵龙树的翩翩起舞;在他眼里,寻找佛祖之路犹如放在眼前的花朵。

――他的额头竖着几条皱纹,显得威严,令人想起爱伦坡的这句话:没有缺陷就不是完整的美。

――-文明离我渐渐远去,我的思想开始变得淳朴,对我的同伴也很少怨恨。我像动物似的自由自在,深信明天也跟今天一样,每天早上太阳对我、对别人都会升起,金光灿烂,我变得清心寡欲,文静和气。我有了一个心地纯洁的朋友,每天早晨他坦然地走到我的身边,不用任何理由。我色彩鲜艳的图画、木刻,叫他看了惊讶,我解答他提出的问题,使他长知识。

――他诚诚恳恳地对我说,我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是第一个社会上唯一的一个人,对我说我对别人是有用的。他是个孩子,必须是孩子才想到艺术家是有用的人。

——这个青年长相英俊,我们成了好朋友。我白天干活,到了晚上休息时。有几次他向我提问,他要知道欧洲人是怎样对待爱情这类事情的。这些问题通常叫我难以回答。

――我们就两个人,一对朋友。他青春年少,而我已是个老汉,体力与精神上都是如此,还带着文明的罪恶、破灭的幻想。他身体像野兽一般灵活,姿态优美,走在我前面分不出雌雄。

――他朝气蓬勃,跟我们四周的大自然和谐合拍,表现一种美,散发一种香,使我的艺术家灵魂为之陶醉,相互吸引而牢固的这份友情,从简单到复杂,我心中的爱如花似的盛开。

――我们两人都赤裸着身体,腰间系一块布,手执斧子。好几次泅水过去,才找到一段羊肠小路。……我的同伴仿佛是靠嗅觉认出那条路,万籁俱寂,除了水流过岩石的潺潺声,也像静默那么单调地美。

――我们两人快快活活地扛着我们的重担,我还可以欣赏眼前整个青年朋友的种种优美姿态,这次我没有心慌,他结实矫健,就像我们扛着的树发出一阵阵檀香-诺阿诺阿。

――我们到了目的地,两边的峭壁分开,树丛纠结在一起,形成一道墙,墙的后面有一块高地似的,遮着看不见,但可以猜知。不少黑檀木张开巨大的叶子,我们两个野蛮人抡起斧子砍向一颗壮丽的大树,必须把它摧毁才能得到符合我的欲望的树干。

――我奋不顾身地往愈来愈茂密的树林里钻,那个青年继续赶路,目光明亮。他什么都没有理会,只有我独自在心理上感到这是一桩罪,此前整个文明都在教育我,说这是一种邪恶。我狠狠地砍,双手出了血,带着一种压抑的野性,欢跃地砍着,不知道要摧毁的是什么,我随着斧声的节奏唱起了歌:

把欲望的森林整片连根拔
驱除自恋之心就像秋天伸手摘莲花

这些真诚的记述,表现了高更跟身体里的自然欲望的搏斗。作为一个艺术家,他的身体想去触摸这个美丽的躯体。用砍树这个隐喻来表现他内心的挣扎——“必须把它摧毁才能得到符合我的欲望的树干。”这同时也表达了高更愤然打碎旧文化传统、渴望能唤醒新的艺术表现形式。

最后,他用这块神木雕了一个作品:

“我在雕刻这块木头的时候,没有一凿子不使我感到惬意,一个胜利,一次青春焕发。……把古老的文明积淀清除干净,我心神恬然 。”

我相信他的那句“你们要神秘,你们要恋爱,你们才会幸福”。这句子就刻在他跟年轻人一起伐木采来的那块木头上的。

注:文中引述的翻译全部出自马振骋先生,个别地方玛雅润色修改了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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