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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一, 12 十一 2018 11pm

 

家庭生活

杜鹃花开的日子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可以肯定写下诗句的古人没有到过远在欧罗巴的天涯,没有到过我生活的山城,想不到彼国春天如此之迟,不但二月无花,三月同样不见花。这里的春天,要苦苦等待,如同生命中的春天要苦苦追寻。

周六,先生陪孩子上学去了。独自在家,吃过早饭,十分不情愿地走向地下室,准备去整理堆积的各种信件。地下室有一间宽敞整齐的房间,本来打算作书房,搬进来时,把书橱书桌全部放到那里。后来发现太冷了,闲置不用。不常看的书籍,不舍得丢弃的“宝贝”,需要保存的来往信件,统统放到那里。新收到的信件,来不及收好的,随手丢到书桌上,等有时间再收拾。

来到地下室,磨磨蹭蹭地整理。文件收好,顺手收拾书桌。不经意间看到一个奶黄色小册子,封面正中一个别致的家族徽章。随手拿起来,掸去上面薄薄一层灰尘,丝绸般光滑的封面闪着温暖的光泽。这是哪里来的呢?为什么会珍重收藏?略感奇怪,注视封面,“Villa Carlotta”,黑色的字体十分醒目。纳闷地打开,一页页翻过去,睫毛闪动眼睛闪亮,目光久久停在册子正中的一张照片上,照片上铺天盖地的杜鹃花唤醒久远久远的回忆。

怎能忘记那盛开的杜鹃花哟,怎能忘记那杜鹃花盛开的日子!

伸手轻轻抚摸照片,抚摸照片上盛开的杜鹃花,我再次听到杜鹃花奏响的春天的圆舞曲,看到杜鹃花织成的春天的霓裳羽衣……

二十年前,那个漫长的冬天……

呼啸的北风吹乱长发,飘扬的雪花打湿衣襟,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呼吸,稀薄的阳光冒着丝丝冷气。繁华的都市里,冷清的街道上,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彳亍前行。春天,春天在哪里呢?春天,什么时候才会来到身边呢?

热切等待,殷殷盼望。或许等待太久,盼望过切,感觉变得麻木迟钝,春天来临了,却毫无知觉,依旧在萧瑟的冬日里踟蹰,踟蹰……

四月中,复活节到了,一位比我年长许多刚刚退休的母亲般的朋友拉我出游,我们一起到瑞士山上的旅游胜地圣·莫里茨休假并探望她的朋友。

朋友开车,我坐在副驾座位上,注视道路两旁冷冰冰的高楼,脸上一层蜡,不悲不喜。驶离市区,经过郊区,经过村镇。路旁的草地是嫩绿的吗?树上的叶子是鹅黄的吗?田野里可有蝴蝶翩翩?树林间可有小鸟鸣唱?一切视而不见,一切听而未闻。满怀怅惘,我一路默默无语。

穿越国境,开始爬山了。瓦蓝瓦蓝的天空下,一层一层的针叶林沿山势铺展开来,墨绿中泛着苍灰,树脚下大片大片的残雪被泥泞掩盖。

一会儿后,我们开进一条隧道。那是阿尔卑斯山最早开发的隧道之一,只有一条单行道,所以在几公里以内对面不能有车对开,否则只能一方退出。明白之后,我全身戒备,捕捉每一声细微的声响,暗暗祈祷,对面不要有车开过来。车子前行,幽暗的隧道把几公里的路程拉到无限长。长长的隧道内,只有我们一辆车,前瞻无人,后望亦无人。向前,向前,向前,幽幽暗暗的隧道没有尽头,就像这没有尽头的冬天!

终于,终于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亮点!亮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白晃晃的阳光猛然刺来,眨动双眼,一时看不见光明。

继续行程,通过另外几个比较短的隧道,开过一段山路,我们来到此行的目的地圣·莫里茨。

圣·莫里茨到处积雪,我们在镇边漫步,咯吱咯吱,脚下的积雪在呻吟。中午时分,苍白的阳光化身苍白的雪水,细细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复活节了,春天仍未复活。于是,我们决定到意大利科莫湖去探寻春的音讯。

开过一段山路后,车子行驶在比较平坦的地方。天气很好,慵懒地靠在座椅上,阳光温热的手穿过车窗抚摸我的面颊,脸上的蜡层融化,双眼灵活地转动。这里的气候得天独厚,春色已深,路旁花朵缤纷树木青翠,欣欣然春意正浓。

来到目的地,停好车子,我们悠闲地穿过小镇,向湖边走去。第一次来到意大利,边走边看,目光首先被一座雄伟的建筑物吸引,继而看到建筑物前一片五彩云霞灿烂。

不由自主走近细看,哦,那五彩云霞竟是一片鲜花汇成的海洋!更加奇妙的是,举目所及全部是杜鹃花,各种各样的杜鹃花,数不清多少品种。有参天的乔木,让人仰望;有低矮的灌木,惹人怜爱。最大的花朵肥硕如诺大的海碗口,最小的花朵袖珍如小小的铜钱。花朵有简简单单的单瓣,清晰明快;也有层层朵朵的复瓣,繁复重叠。单色花朵是清纯少女楚楚动人,复色花瓣是盛装少妇风情万种。花朵色彩斑斓,浅浅的粉色,淡淡的奶白,娇嫩的鹅黄,奔放的大红,醉人的浅紫,浪漫的藕荷 ……,各种我认识的和更多我不认识的颜色齐齐汇集到一起,汇成一片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花朵的海洋,色彩的海洋,声音的海洋。

震撼,颤抖,梦游般行走。看斑斓缤纷的杜鹃花翩然起舞,跳出活力,舞出光彩;听嘈嘈切切的杜鹃花交响合唱,歌颂生命,歌唱春天。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徜徉在花海里,行走在云霞上,眼里色彩斑斑,鼻端清香细细,心中春意融融。

心神恍惚间听朋友介绍那里是卡洛塔别墅,历史如何悠久,别墅建筑如何宏伟,收藏了多少艺术品,但是这一切我没有真正听见。

那一天我听到的只有杜鹃花奏响的春天圆舞曲,看到的只有杜鹃花织成的春天的霓裳羽衣。那一天,我醉了,醉在花海,醉在云端,醉在杜鹃花丛。那一天,我挥别漫长的冬季,迎来生命中的春天……  

轻抚奶黄色的小册子,轻抚照片中的杜鹃花。良久无言,起身上楼,穿上外套出门,出门寻访春天。

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淡淡的白云若有若无,枯黄的草地无精打采,苍黄的树木没有生气。但是,我没有失望,我满怀信心地走下去,走下去。

我知道,幽暗的隧道也有尽头,漫长的冬季终会过去。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终会迎来春天,迎来杜鹃花奏响的春天的圆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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