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02018
Last update日, 14 十 2018 4pm

 

家庭生活

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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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回德国的家,发现了一个变化:左邻威勒多夫先生居然深居简出了,连花园也疏于打理,房前的海棠花蔫蔫地枯着。回家五周了,还没打过他的照面。要是往年,总能看到他在花园里忙前忙后,修花剪草,敲打整理;看到我,总会远远地挥手,热情洋溢地迎上来,问寒问暖,谈天说地,非常健谈。每次的谈话总以他带哲理韵味的“这就是生活!”结束。

威勒多夫快八十岁了。退休前在德国铁路局工作,是位机械修理技术师。今年三月我还在非洲的时候就听妈妈说过,患病多年的威勒多夫太太过身了。我在电话里和妈妈唏嘘一番,托她代我买束花送给威勒多夫先生以表哀思。我们都感慨这可怜的威勒多夫太太,让病魔折磨这么多年,现在总算解脱了,去了天国极乐世界。

威勒多夫太太患的是糖尿病,很多年了。我们搬来时她的病已发展到了晚期,有了很多并发症。先是喊脚疼,不大愿意走动。后来并发到心脏,还做了心血管手术。她一辈子是家庭主妇,埋头持家,忙完了家务忙花园,加上生性安静,一般大门都不迈出一步,有空就在家中看看书,倒是个文雅女子。患了病后,老太太就更不愿意出门了。而她平生最爱的烤蛋糕和吃甜食,都因为糖尿病不得不放弃。生活陡然变得索然无味,本来就不多言的老太太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好在威勒多夫先生还很健壮活跃。个子不高,略带佝偻的他整天穿条工裤,在家中忙乎,还热衷于和邻居聊天。每天他都骑车去超市买日常食品,一周开车做一次大购物。天气好,他会扶着威勒多夫太太出去走几分种。后来老太太走不动了,他就让她坐在一辆小推车里(有点象超市购物的推车),推着出去散步。胖胖的威勒多夫太太坐在小小推车里,矮小的威勒多夫先生在后面卖力地推着,实在有点滑稽,还有点危险。一次雪后路上结冰打滑,威勒多夫太太从推车里一下来就滑倒了,威勒多夫先生一时既顾不了推车,又扶不起雪地上的老婆,急得直喊“来救人呐!”直到我们闻声出来救援。

事后我们都建议威勒多夫先生买一辆结实些、功能好些的手推轮椅,因为那辆“超市”小推车也实在太简陋了,使用不便,还危险!但他是二战过来的人,和那个时代的所有德国人一样,挨过饿受过冻,尝过从灰烬中爬起、一无所有的滋味,所以特别勤俭节约。他家的花园种满了果树,秋天丰收的时候多得都吃不了,可他还是仔细地把地上的每个半烂的苹果都捡起来,花很多时间处理过,用来做苹果蛋糕。他家的屋檐下堆满了短木段,供冬天壁炉取暖,那是他四处收集的,这样他可以节省中央暖气的开支。我们家砍掉棵老树,他会喜不乐支地把树桩要去。装修后扔出去的破门旧窗,他都拿回去收集着。

节俭的威勒多夫先生最后还是买了一把结实的手推轮椅给他老婆。可惜用上新推车的时间却不多,因为威勒多夫太太的病愈加严重,平时护理人员几乎天天登门家访打针,三天两头还得住院。偶尔看到坐在推车里的她,还是那么安详,却越来越神情游离、面无参与感了。老两口虽然有三个孩子,但都各奔东西,大女儿远嫁北方,自己也有三个孩子,难得抽空来照顾母亲。一个儿子娶了个意大利太太,住在那里了,也不常来。还有个儿子倒是住在慕尼黑郊区,也常来,却极其寡言,来了总是一头扎在花园里修理整缮一番就走人,那个儿媳则是个大稀客,从来没见过她。所以这老两口可真是相依为命。

威勒多夫太太的病越加重,威勒多夫先生就越难照顾她了。有时他忍不住拉住我诉几句苦衷,“哎,Oma(祖母,他跟着孙子这样叫自己的老婆)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啊!”“事情可真多啊!”“我一个老男人还真不会做烧饭洗刷的活儿”……可他再辛苦,也不愿意把老婆送到老人护理院。“那太贵”,再说,“我还在,怎么会叫Oma去那儿”–他总是这样说……哎,我心里满怀同情。可看着威勒多夫太太那满脸的无辜和无参与感,我不禁感慨,“幸亏她还有老伴!”

威勒多夫先生最终不能独挡一面地照顾一位年迈的老病号,只好请保姆来家里帮忙。保姆是从东欧请来的,因为德国的人工昂贵,没有两千欧元是请不到护理保姆的。而东欧来的保姆只需一半工钱,直接住在家中,几乎24小时的护理。威勒多夫先生的房子已租出了两层,只留下一层留给老两口,一室一厅够小的。现在还来一个驻家的保姆,他就把车库后面、花园里放杂物的平房收拾一下,作为自己的睡房。

东欧来的保姆大多迫于生计,到德国速成淘金。拿着旅游签证,打满三个月的工,签证也就到期,然后打道回府,家乡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这钱花呢!所以威勒多夫先生家的保姆象走马灯一样,而且大多不懂护理,有些甚至连德语都不通。尽管如此,威勒多夫先生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又恢复了活跃爱交际的天性,爱和人聊天,有空闲还骑车出去兜风。

他的房客中有位长舌妇曾向我透露:威勒多夫先生早年有过一段婚外恋,还有个私生女,偶尔会来看他。老头跟他的旧情人说不准还藕断丝连呢!对生病的老婆,不过尽义务而已……我很反感她如此嚼舌散布“谣言”,却也吃了不小的一惊。都说谣言长着事实的腿……难道……性格开朗的威勒多夫先生和他沉默寡言的太太,他们的婚姻说不定真需要“小三”来润滑?!后来我们去非洲工作,每年回家像作客,匆匆而过,无暇顾及左邻右舍。只是偶尔听妈说起威勒多夫先生和他病重的太太。有次老太太含饭于嘴,突然无反应如蜡人一般,目光涣散,吓得威勒多夫先生把我当过医生的父母拉去急救。类似生死攸关的“惊险”故事到今年三月终于结束。

上周,我总算遇到了威勒多夫先生,实在吓了一跳!老大爷如隔世般苍老许多!发须骤白,满目沧桑,一脸惓容。我的一句“您好吗?”换来的竟是“很不好,很糟糕!Oma不在了,没有人在家等我了,早上没有人让我道声早安,夜里和谁说声晚安?家里空空荡荡,太寂静了!”他的眼神布满了萧索的阴影,“我每天去墓地看Oma,刚刚从那儿回来,说说晚安。”

我听了眼泪差点涌出。想拥抱他,却心酸得更想逃跑!可能他年青时曾心猿意马,真的有过外遇;可能他对久病的太太只是在尽义务;很可能,一向节简的他为了省钱,没有请专业的护理人员来照顾老婆。可是,当他的老伴,这个和他一起生儿育女度过一生的女人逝他而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在他生命中的地位。他是多么地需要她!他又是多么地爱她!哪怕她只剩下一个病的躯体,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塑,至少,他还拥有她。可现在,他却只能去墓地,对着无言的泥土道声晚安!

让我们都珍惜自己的老伴。每天多爱一点,在我们还年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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