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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生活

带小孩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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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边度假,带孩子漫步在沙滩上,不知为什么想起契科夫的一篇短篇小说“带小狗的女人”,这篇小说在他的文里一定不是最有名的,不知为什么却是我最喜欢的,至少是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一篇。那本大约收藏了他四、五篇小说的中俄文对照蓝皮小书一直夹在爸爸的书橱里,我高中时没事就喜欢随手抽出来一读,左面中文右面俄文。那些面目生疏的俄语字母在我看来神秘莫测,但由此翻译出来的中文却轻巧流畅,细致入微,讲述着俄国那个时代男男女女的心路历程与革命热情冲撞下微小人物的命运走向。

一个到海边城市因病疗养的寂寞已婚女人,带着一条小狗流连在沙滩上,被某个当地善于猎艳的中年已婚男人看到,有意无心用两块肉骨头逗引小狗,两人由此搭讪上。一方缘于寂寞幼稚,一方缘于无聊放荡,本来只是流于俗套的奸夫淫妇的故事,却在最后缓缓流淌出某种压抑无奈的爱情来。故事结尾,两个人坐在小旅店里,苦闷追问到底应该怎么办?空气灼热,四面发闷,正像他们的关系一样没有任何出路。

人到中年迸发出的爱情更多掺杂着无奈和谨小慎微,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更怀念年轻的大胆和所向披靡。因为那时候血气方刚头脑无知,怀揣无畏横冲直闯,以为爱情就是上帝,抱着天长地久的信仰,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但岁月是横加给所有人的符咒,不但带走热血,终究也会偷去热情。后来渐渐才发现,即使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存在任何阻力,得到所有人的祝福,直接步入花好月圆的结局,也拦不住某些东西以安乐死的形式离去,不知不觉中。

无论爱情最初的爆发怎样令日月无辉,日月都终究会以温和的恒久来反扑,不言不语,淡然间轻易就赢得了战争。凡是爆炸性的东西都不会持久,发现这个真理之后的中年人就很少会爆炸,充其量在半空打几声闷雷,不会破坏掉所有原有的秩序,连云层都没动一动。中年的天空是禁不起风暴的天空,不像年轻的天空,平地都能生风,无风都能起浪,风起云涌浪翻是年轻人的权利。

爱情是生活的全部,或者,生活是爱情的全部。人生不过就在这两种状态里,不在这两个状态的人要么是儿童,要么是剩人或圣人。

在海边的那几天,天黑下来孩子上床之后出去跑步,顺路也勘探一下风水。在这个小岛上不怕迷路,走到哪里都能见到海平线,只要奔向海边就又找到了家,永远不会错。朦朦胧胧的月光下,海浪微嬉,沙滩空廖,顺着海岸一直走,直到峭壁尽头,在山坳的怀抱里悠扬传出百转低沉的音乐声,背靠山林面向大海的情调餐厅,有人站在室外的小舞台上缓缓唱着意大利情歌,到处烛光摇曳,在人们轻轻的低语中夜晚荡漾着温暖的异国暧昧。

我独自站在远远的沙滩上翘首而望,多想也穿上晚礼服坐到那里去,安安静静,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总之没有孩子的缠磨,能够姿态高雅地坐着。不管是和陌生人还是自己人,喝酒聊天,这样的享受在近年内几乎就是一种奢望。日子总是被孩子的需求紧紧攥住,让我连饭店都懒得进了。到那里经常也是陷在对两个孩子的照顾中,我自己能吃个囫囵饭,连续三次夹食饭菜入口而没有被打断就是好事,害得我和R只好轮流吃饭,哪还有时间从容聊天。如果没有那种享受,干吗还跑饭店里坐着去,纯粹为了吃,还不如我在家里做得更合口。

带孩子并不是一件纯粹的体力活或脑力活,而是费神费力费脑费体的铁人多项全能活。放下碗筷就得精神抖擞去做游戏,念罢儿童心理学就得去应付儿童常见病的紧急处理,哄睡孩子就得考虑下顿营养丰富的饭菜,准备完野餐就得去找冷暖合适的小雨靴,这个要拉,那个口渴,一个酷爱鸡蛋饼,一个挚爱西红柿面,每个孩子的小小好恶我都铭记在心。为了减少争执,必须提前设想到任何场景,突发状况的应急措施也要不断在脑海里演练。

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顾此失彼肯定难免,到底还剩下多少力气去维护自我,维护爱情,维护伴侣,维护生活中那些小小的乐趣呢,比如从容去读本长篇小说,一觉睡到自然醒,等等等等。从前那些俯首可拾的零星享受几乎全部失去,那一瞬站在沙滩上的我,望着烛光就像望着糖果的小孩,我够不到,够不到那些情调的小糖果了,够不到别人的爱慕了,够不到生活中倏忽既逝的“轻”了。生活没有重心是不行的,但那些不能承受的“轻”是多么令人留恋。生活没有婚姻和孩子是不行的,但单身时那些随心所欲是多么令人想念。

我这样怅惘着走回去,老公正在看书。我和他晚上是不能同时出去的,一个人必须在小屋守着孩子,或者是我,或者是他。我先轻手轻脚溜进孩子的房间,看到她们沉沉酣睡的面孔,内心方才温暖踏实下来。“孩子是天使,当他们睡着的时候。”

走出来换上带来的小黑礼服,对着老公无限惋惜地说:“我在路上看见一家特别有情调的饭店,刚好配我这条裙子。可惜了,饭店和裙子都可惜了,它们俩算是错过了一段奇迹,唉。”

“那你就一个人去吧,让它们俩见个面。要不,我拎着它去,饭店饭店,我是裙子。”

“呵呵,你拎着它,哪能出奇迹?裙子、饭店和我,这是化学反应,缺一不可。不过,今天我也跑累了,不打算做科学实验了,估计你也不放心。你不总说,我是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吗(Löwin im Käfig),我要是这么出去,不等于把狮子放回非洲大地了。”

“你现在有两个小狮子在我手里,还怕到时你不会自己跑回欧洲来吗,呵呵。”

于是,两个人坐在房间里,打开一瓶红酒,就着窗外吹进的海风,胡说。

他说得对,我就是头狮子,也已经是有两个小狮子的母狮子了。我的笼子既不是婚姻,也不是爱情,这世界没什么能关住我,直到有一天分别闯来两个天使。既然不能出去疯,不如就呆在家里疯吧,幸亏老公和我还有化学反应,用不着任何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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