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生活

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

mumu

前几天断断续续看了电视纪录片“Wilde Deutschen”,直译为“野性的德国人”,是介绍德国性文化的纪录片,依我看,这片子也可翻译成“卧床上的德国”或“胯下的德国”,好与“舌尖上的中国”遥相呼应。说苦道甜,争长论短,来个中西文化大比拼,肯定超好玩儿!

吃和性本不分伯仲,食和色也不分高低,不过是人类延续生命的基本需求而已。但东方文化里吃比性更上得了台面,西方文化里性比吃更成得了气候。东方食不厌精,西方性不厌繁,各自乐此不疲。在公共媒体及科学领域,中国人堂而皇之研究吃文化,德国人恬不知耻钻研性现象,作为中间人,我有幸深入体会二者不同,仔细享受二者精髓,视野加倍拓宽,感官双重刺激,也不好厚此薄彼抑此扬彼,只好没事儿偷着乐了。

总体来讲,我算不上热衷吃喝的粗俗之辈,却称得上贪图享乐的浅薄之徒。不贪吃,却贪玩,口腹之欲远远小于情色之需,因此来到德国后几乎没什么文化Shock,没费什么劲儿,直接就对接了。那感觉类似小鸟冲出樊篱,翅膀一扑楞心就展翅了,总算找到了作为女人原汁原味的快乐和自由自在的享受。一猛子扎进去,我就乐不思蜀了。西方文化对女性性觉醒的鼓励和性享受的怂恿,完全符合我出国前的想象,再也听不到道貌岸然、千篇一律的教训,总算听得到离经叛道、花样翻新的教唆了。

守贞不必给自己戴高帽子,失贞不必让别人下判决书。性既不是义举,也不是陷阱;既不是饭票,也不是绑票;既不是献身,也不是失身。它只是面包和水,女性完全可自行决定吃不吃,吃多少,跟谁吃,怎么吃。吃不着那是你活该,吃不好那是你笨蛋,吃不顺那是你倒霉,吃不多那是你无能。性和爱终于从容分离,不再粘扯不清了,有需要便去做,像渴了便去喝,饿了便去吃一样,委屈自己又不会便宜他人,何苦学雷锋呢?总之,吃得香,睡得好,干得爽——才是健康好女人的标志!

这一点,和东方社会话里话外暗示或鼓励女性守身如玉的文化倾向截然不同。对于性爱,男性表面装作不值一提,女性表面装作不屑一顾,双双戴上假面具,以批判的态度从事热爱的活动,几乎可被视为一种东方情趣的体现。只是,过分的做作和隐忍极易弄假成真,导致爱无能或性冷淡,尤以女性首当其冲成为受害对象,在妇德妇道的狂轰滥炸下,顺利成长为床上僵尸。而这样的僵尸反过来又不可能满足男性的自然需求,于是“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便应运而生,解决了男性的两难:妻子嘛,就是道德典范高高挂起;小妾呢,才是万种风情爱不释手。这种人为将女性人格分裂的做法,无疑保障了男性最佳利益,却无法满足女性的需求:要名分先得守本分,要情分又得会活分。到底是守本分还是学活分,是上牌坊还是当祸水,比哈姆莱特还为难。

现代东方女性当然已经解放了身心活出了自我,但像西方女性那样表里如一、三位一体、我行我素的做派,还差得很远。就算我这种开放奔放无情无畏的女性,在到德国前,也从未跟任何情人或丈夫展现过本真的一面。我所有真实的思想真实的愿望真实的渴求,都是在31岁时用德语跟德国男人第一次说出口的。在那之前,我一直习惯性说谎,习惯性去势,习惯性装傻冲愣,习惯性装嫩卖萌,习惯性一问三不知。

而我这样做,并不是出于保护好自己,恰恰相反,是为保护好男性采取的必要措施。东方男性那脆弱的小心脏和纯洁的小心灵,易碎易燃,需要女性轻拿轻放的呵护,跟西方男性禁拉又禁拽、禁蹬又禁踹的特质一比,完全不是一种组织材料。用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东方男性的自尊心是吹弹可破的丝帛,西方男性的自信心是久经风雨的帆布。

当年我跟老公最经典的一句话:“亲爱的,你不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但会不会成为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男人,要全看你的了(Es liegt nur an dir)。”这话要是这么直截了当跟中国男人说了,崩溃的肯定不是我,对吧?呵呵……

所以呀,跟中国男人在一起,务必谨言慎行,缩手缩脚,省得擦枪走火误伤他人;跟德国男人在一起,尽可实话实说,尽情尽兴,反正大家衣服一脱,面具一摘,全成了钢铁侠、蜘蛛侠、超人豹女,野性十足,真实坦荡,谁也不怕谁把谁做死,谁也不怕谁把谁干掉。这种群众基础恰好符合我的个性需求,因为打小我脑子里就一团乱麻,没有章程,经常冷不丁蹦出不可告人的反动思想,偶露峥嵘,吓死活人。

比如,很多年前本人尚年轻,社会尚单调,有个喜欢吃素坐禅的朋友一心劝我行善,以防这世作孽,下世得报。我跟她讲,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为了下世不孤单,这世我要积极上床,大量胡搞,好提前修成正果。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活像见了鬼,看来不是每个人都有逆向思维和胡搅蛮缠的天赋的。我只好跟她解释:姐姐你想啊,既然佛说一切缘分都是几辈子前的因果关系,那么这辈子如果老实规矩,即不欠别人的也不让别人欠你的,下辈子的情缘不就门可罗雀了么?所以,为了造福下辈子,这辈子千万别闲着,争取欠人与被欠各占一半,等到来世,还债的与索债的各来一半,你就左右逢源了,呵呵。这番道理一讲完,她就堕落了?当然没有啦,她只是崩溃了而已。

为了不引起各色人等崩溃,我只好自觉自愿养成说谎成性的习惯,尽量囫囵撒谎,不留痕迹,别人能承受什么,我就顺水人情说什么,不求自己落好处,但求别人不受伤-----成为了我的处世宗旨。然而,这样的宗旨在我离婚后彻底动摇了,我想,装了小半辈子,自己也没落好处,别人也没少受伤。比如这第一次婚姻吧,就是建立在压抑的基础上,我总是装得很正经,床上受了大屈,床下受了大累,最终忍无可忍,以离婚散场伤害了双方,这又何苦呢?不如一码是一码,把脸一抹,原装登场。

其实与R相处间,也有其它机会的,不知为什么,总有一部分不明真相的男性被我良家妇女的凛然正气所迷惑,凭外表擅自认定我温柔传统,柔弱纯情,还没醒过味儿来他们先入戏了,害我不得不仓皇收起狐狸尾巴。比如年轻有为的中国教授,旅德学者,人品可靠,又可托付终生,配我当时的条件简直绰绰有余。但最终让我痛下决心放弃的原因是,有次去法国旅游,在饭店里随手打开电视。大家知道的,资本主义花花世界,随时随地会窜出妖魔鬼怪来蛊惑人心,他随口嘟囔了句:“他们法国人真恶心,居然用嘴。”当时我的心啊,就瓦凉瓦凉了,我不得不再次面对这种局面:我内心是个坏小孩,他本质是个三好生,我们永远不可能达到水乳交融的痛快,只能进入相敬如宾的温柔。一辈子,就这样温柔下去混个亲情,也不是难办到。只是我的混劲一上来,就对婚姻亲情化不齿,为什么大家生活在和平年代,衣食无忧,依然活得这么唧唧缩缩,甘于激情落入平淡,爱情沦为亲情呢,难道中国人普遍缺亲人吗?我看不一定,只不过夫妻混成亲人容易办到罢了,只要拉帮结派,论资排辈,就自然而然生出亲情。而要成为爱人,却不是靠生育、也不是靠年头办到的,要靠各自原形互露,个性互通,肉体互叠,心灵互敬,言语互撞,才能达成。否则,家庭就逃不脱心猿意马、同床异梦、绑在一起成为亲人的局面。如果我的内心像我的外貌,也是一副小鸟依人的倒霉德性,不费吹灰之力,我也能找到条件匹配的亲人。只是,我的脑袋活该缺德如此下流,装满洪水猛兽的想法,注定一生压抑。

多亏幸好啊,上帝留情,手一哆嗦,整出一片蛮夷文化来,拯救了我这种毫无道德礼教的野蛮人。不必担惊受怕,不必故作纯洁,也能找到臭味相投的良缘,取得皆大欢喜的End。哈里路亚,哈里路亚,除了感恩就是感恩,啥也别说了。德语里有句成语“Ende gut,alles gut”,意思是“结局好,一切好”。经我通读弗洛伊得(Freud)原版,总结出一句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就是“fick gut,alles gut(操得好,一切好)”。我大大咧咧跟老公说出这心得时,他伸出双手像久违重逢的亲人一样紧紧抱住我,说,天才啊。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也称得上是亲人,用一个德语词说就是:seelenverwandt(心灵上的亲人,或者灵魂伴侣),更多的是指精神层面的亲密关系,而不是指日常生活的起居照应。我老公就是男版的我,我是女版的他,浑身上下充满气死活人不偿命的本领。比如前几天,他就忽然质疑了孔子,恶搞了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跟我说,“你看,己所不欲---我不想口交;勿施于人---就不为你口交。明显行不通嘛。”是不是很有点儿我的神韵?轻而一举就把“行而上”给拉下了水,让人百口莫辩。

我一听,一蹿老高,马上说,你们耶稣“你想要别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别人”这套也行不通啊——读者自行推理,我就不在这口啊口的教人学坏了——结果我俩一时兴起,推出好多类似名言,比如,“有人打你左脸,就把右脸也给他”,变成了“有人从前面干你,就把后面也给他”,“有人抢你外衣,就把内衣也脱了”,等等等等,妙趣横生,浪花四溅,一波更比一波高,一浪更比一浪黄,肚子都笑抽筋儿了。最后俩人严肃认真说道,看来哲学大师也解决不了性爱难题,还是口交吧。

结婚近十年,依然保持着旺盛精力和男盗女娼,就像俩顽童,天真无邪,放荡不羁,快乐无耻。仔细想一想,其实我俩也挺道貌岸然的,既不抽烟,也不酗酒;既不偷情,也不吵架。正人君子得不得了,就这点小爱好小情趣,瑕不掩瑜,应该不为过吧。人嘛,总得有点爱好;家嘛,总得有点乐子。不然,牵手一辈子,却戴着假面具,谁也不知道谁的敏感点在哪,枯燥无味形同陌路,或背叛说谎虚假繁荣,走过一生,该有多没劲啊。

夫妻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我就躺在你身边,你却不想知道我穿没穿内衣!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