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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日, 19 七 2020 8pm

 

家庭生活

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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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已携伴走过了整整十年!那三千六百五十多个日子,如返哺于大地的落叶,也曾有过浪漫的痕迹。为了纪念那流逝的岁月,献给未来美好的回忆,我把这一时间段所发生的故事浓缩为此文。

相约

十年前,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还赶上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怀着惆怅,带着希望,揣着他写给我的英文信,从一座小城搭火车赶到法兰市。一下车,便凭直觉向他奔去。他,不太高,不太瘦,不显老,笑容可掬地伸出了右手。可能是刚刚刮过胡须,面部很干净,看不到任何暇疵,不像我的脸,布满了好多烦人的斑点儿。望着他那稀疏的头顶,我立马想起了一句老话:贵人不顶重发。莫非,他就是我的“贵人”?!

到了他家,便听他详细介绍自己,我当然也非常友好地互动着。其间,他两次“对不起”,然后到楼下看他那卧床的老母。晚六点钟左右,天色已黑,我向他告辞。听说我下站挺远,车次也较晚,他就建议我不妨在这儿住上一夜,明天开车送我到车站。我犹豫一下便答应了。因为夜里他得陪他的老母,我可以一个人住在楼上,我更想趁机多了解他,没准他就是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的那个男人。

道了晚安,他走了,我便像个间谍似的各屋察看。房间里虽凌乱,但干净;家具很旧,但藏书特多。看来此人比较勤快,还是个爱知者。当我朝着阳台的左前方望去,远处有一片闪耀的高楼灯火,我知道,那是该市的银行大厦群,它牵动着整个世界的经济神经。上次到德国的时候,我就来过这里,很喜欢这座金融城。

躺在他的床上,我几乎彻夜未眠。这个搞核电的工程师,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老娘,不惜放弃到国外工作的机会,提前退职回家,真孝子也。他就一个儿子,且已成年,还有着不错的工作,未来麻烦肯定不多。还有这个不大不小属于自己的“窝弄”,也让人感到踏实……

第二天用过早餐,他开车把我带到市中心,用他的德国味儿英语向我介绍了几个景点。离别时,还从钱夹里抽出两张欧元递给我,说用它来买车票。我微笑着回绝了,快步向车站走去。走着走着,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他还在那目送我呢。

过了二周,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你在哪呢?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我告诉他,我在离他不太远的小城里。他坚持要来看我,我说等到周六吧。

周六的九点钟,他准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已将雇主六岁的女孩儿送入了华文学校,十二点钟再来接她,正好有三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坐在咖啡厅里,我俩恍如隔世的朋友,相识却又陌生,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无奈,谁也打动不了时间老人,时针转了近三圈,只得惜别,共同期待着下周六或下下个周六。如此这般,我们相会了五次,约成了日思夜想的恋人。

春节快到了,老板娘带女儿回香港去了,他便开车把我接到他家。我帮他照顾老太太,他向我描述未来的新生活。

磨合

这是一个世界逐步走向大同的时代,中西合璧的家庭越来越多,中国外嫁女趋之若鹜。加上左右邻居有半数是外国人,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任何歧视和冷漠。我们俩的感情,犹如两种不同谷物合成的面团,继续升温发酵着。

说实话,我天生是个爱挑衅、说话激进的人,常常伤人又害已。自从孤零零闯入异国他乡,学说那“颠三倒四”的德语,这一顽疾竟不治而愈了。为了找个意中人,已经到国外折腾了三次,之前处过的三位鬼佬全部“下课”了。如今碰上个大孝子,人家又那么诚恳而体贴地对待自己,我还挑什么呢?时不我待,见好就收吧!

我们准备了一大摞子公证纸张,终于换回一张薄薄的公文纸。接下来,我把自己全部的热情投入到这个名正言顺的新家,性格也比以前温顺多了。我俩还发誓:“你是我的最后一站;我是你的最后一个。”彼此都非常珍惜这修了千年、扯着万里的同枕缘,一心一意地过起了日子。

可文化背景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再小心翼翼,也难免擦破皮碰出血。

就我而言,好几个生活细节让他严重过敏。刚开始时,他看不惯我天天喝白开水、吃白米饭。那好吧,我就尽量陪他吃西餐。因为我是个不爱下厨房的女人,其胃肠功能也不错,很乐意跟他“同流合污”。上顿面包,下顿还面包,我就着各种奶酪、香肠、烤肉大快朵颐,也痛快地喝起了可口可乐及果汁饮料,直至肌体吃出了一张黄牌,才得以改邪归正。可我那自己都难以驾驭的大嗓门,却常常成为俩人的导火锁。我的女儿天生与我相反,说话轻声细语的,他便断定,我是个缺乏礼貌的人。多少次,我在静默的场合发出了高音频,与他争执时大吼大叫,刺得他如同抓了一把仙人掌。有一次,竟捂着双耳摔门而去!解我之围的不是我的修养突然提升,而是他的中国之行。成批量的耳熏目染,他才知道,比我嗓门大的人有的是,也就只好认可我这“中国特色”了。还有,在他面前我总跟同胞说汉语,不管对方是否会德语或英语,且话多得没完没了,他就认为我故意把他当空气。赶上他心情差,当着客人面就敢跟我翻脸。我被他搞怕了,便尽量约束自己的嘴,能说外语时就叽里呱啦,说汉语时多“转播”几次,同时还得注意音调。

要说他呢,还真找不出什么特别让我难忍的毛病。就是有点儿笨,干什么都慢腾腾地费劲;还常常丢三落四,天天找他的眼镜、手机和钱包。开车旅游,十有八回跑错了路。其实,这些也算不上什么毛病,他毕竟大我一轮啊,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让我生气并心疼的是,他老是被别人利用。如他再次离婚的老婆,住得离我们不太远,经常打电话找他,不这事儿就那事儿,我坚信他只是帮忙而已,但心里还是挺别扭。附近有家餐馆,其老板坑蒙拐骗样样精,还专门敲诈我们中国同胞,可这个该死的德国佬也老找他,用完拉倒,连油费都不舍得给。我们劝他不要助纣为虐了,可他拉不下面子。他有份铁路工作,时间安排得很不合理,本可以提出调整,他却不好意思张口,宁可自己起五更爬半夜。

从不麻烦别人,也不占任何人便宜的他,很多时间都在为别人忙乎着。有些不咋地的熟人,觉得他好说话,也不需要什么回报,就随意使唤他。而他呢,有求必应,毫不推辞。我多次埋怨他不该什么人都帮,啥闲事儿都管,他却嫌我缺爱心太自私。他不信基督教,却比那基督徒还慈悲。人家雷锋还有个敌我之分呢,可他没这概念。一句话,好大劲儿了;傻过头了!

相依

一晃十年过去。就像德国需要中国大市场、中国需要德国先进技术一样,尽管之间有矛盾有冲突,但因相互得“利用”,谁也离不开谁了。这掺乎一起的中西两合面,揉来揉去的,还真能做成味道独特的大面包!说来道去,都是那个被称为缘的东西,把我们两个不同种族的人粘到了一起。他是天底下最傻的德国好男人,我是个还有些良知的中国傻女人,俩人正好臭味相投。

女儿在德国留学五年半的时间里,无论在家住还是后来与她男朋友住一起,他都像银行还贷一样,定期往女儿帐上汇款。我不止一次地发现,他还给曾经的养子汇钱寄物。而他自己呢,只买廉价的衣物、能走字儿的手表。与我在一起的十年里,他先后献血三十几次,还帮助过四位无嗣的孤寡老人,他妈的表姐、表哥和表嫂、及一个非亲非故者,他们都相继作古了。还有个活着的古怪老头儿,每星期他都得照看一次。

尤其让我格外感动的是,在我生病住院期间,他的悉心照顾不亚于对待她当年的母亲。我哪辈子修来的福啊?又有哪个人能象他这样善待我呢?当得知普检有误、耽误了我的治疗,他便多次写信告状,以至招来记者的采访。我能战胜恶魔走向康复与他所给予的精神关爱密不可分。这几年来,我一直待在家里,而他却在外面辛苦地挣钱。本该我等着他回家一起用餐,可他时间不定,常常啃面包就冷水,让我心里好愧疚。

俺娘有句口头禅:“俩好搁一好,一好很难好”,真是至理名言。我这人缺点一箩筐,优点也能划拉一簸箕,比如,节俭、不赖、诚实啊等等,这也是赢得他喜欢的砝码。否则,人家再傻,也不会半道捡我这么个寄生虫的。十年了,我没管过一天的帐,但从不缺钱花;没做过几月的工,却从未遭抱怨;做不出可口的德国饭,他也无所谓。我能做的是什么呢?无非就是把家里搞得规整和舒服一些,多喊他几声“亲爱的”。

互为遗憾的是,我那差劲的德语还达不到款款谈经论史的程度;他那么喜欢中国,却只会“你好”、“不知道”、“对不起”。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他用他的刀叉,吃他的巧克力,写他的德语游记;我使我的筷子,喝我的白开水,作我的中文文章。我们之间,若即若离又难舍难分,互相合作又各守秘密;求大同而存小异。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这样不也挺好的吗?神经兮兮的赋诗或空洞无物的理论,实际上啥用也没有。能一起作伴儿,去登最美的山、去赏最阔的海;当走不动的时候,坐在阳台上,握着对方的手,一起看日出观日落,就应该知足了。

我一直不想入德国籍,怕万一他离我先走,我自己一人受不了这里的寂寞。不管能活多久,有他在,我就在;没他在,我就走。如我先他而去,那就化作一缕烟云飞上天堂等着他,但愿那时,我还有资格进入那神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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