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生活

走啊走 钱到手

老裴去年退休了。正儿八经到点儿退,年满六十七岁,不折无扣。但老裴是个自由职业者,退休于他大抵只是形式。说到实际内容,因为老裴一直以来是个自由职业者,退休金很不可观。所以,老裴每天照旧忙乎,连周末的两天也得有一天工作。而且,老裴干的活很特殊,至少我是这么看。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走路赚钱,老裴靠走路挣他的面包:他每周几次带人走路,带那些能自己走路的人(肢体健全,无行动障碍)走路。

我这样说下去,恐怕说到下一个世纪也说不明白。简单的说吧,从前些年开始,欧美国家兴起了一种奇怪的运动,叫什么Nordic Walking。好好的人,有健全的腿脚,走路却双手执杖,以一副滑雪的架式四肢全不闲着,脚下黄土飞扬。据说是芬兰人搞出来的,为了帮助滑雪运动员在无雪可滑的季节训练。后来,有好事之徒(其实是有商业头脑的人),把那两根棍拿出来卖。老百姓瞅着稀罕,好玩,忍不住买回家比划。像鲁迅先生所说:这世上原本没人腿脚好好的出门却拄两根棍走路。后来拄棍的人多了,就成了一项运动。是运动就得有组织,有团体,有人教;把那些原来不拄手杖走得好好的人纠集到一块儿,大家一起走,就成了老裴的任务——成了他向人收银子的活计。当然,这是我这么说,人家老裴不这么说。他说:我得教会他们如何正确地走,健康地走,从健康走向更加健康,走向长命百岁。

您可能听说过,这世上有吃官饭、吃教书饭、吃技术饭或吃开口饭的,还有吃坑蒙拐骗这碗饭的。可像老裴这样吃走路饭的,我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

而老裴所以能吃上这碗饭,我以为,相当的得益于他的姓氏:Walker。Walker,多响亮啊,走着!Walker这个词儿翻译成中文,可以是“漫步者”,抑或“行者”(有点日文意思?)。我个人则倾向于叫他“行者裴”——“裴行者”。

我跟老裴开玩笑说,你这姓真好。窝客沃克,走,走,走,溜溜达达地就把钱挣到了手。

话说老裴他爸,老行者,是马来西亚人,水手。就像中国厨子、菲律宾佣人(菲佣)一样,马来水手举世闻名。老行者也很对得起自己的姓氏——一个水手在世界各地行走,漂泊。终于有一天,老行者或厌倦了漂泊,或是迷上了金发碧眼、一身奶膻味的荷兰妹子——老裴他娘。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他跳船了。在阿姆斯特丹上岸后,不走了,娶妻生子,过起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

老裴出生在港口区。用他自己的话说,阿姆斯特丹最脏、最乱的地方。在那儿长大的孩子,从小没有什么“外国人”、“本国人”的概念,街坊四邻,五颜六色,说什么话的都有,跟联大差不多。

大概是出于对知识的崇敬抑或迷信(他本人是一文盲),给自己的大儿子(老裴)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博士。刚认识老裴那前儿,我以为他扛博士头衔呢。每每以“博士”称呼,他毫不客气地照单收下。后来我才知道,他压根没上过几天学。他十五岁上离家,做过摇滚歌手。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摇滚乐手(约等于嬉皮士)的黄金时代:长发披肩,喇叭裤扫地,蛤蟆镜、吉他,每天二十五小时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边往外吐泡,一边口齿不清地喊什么“要做爱,不要战争”;大空场子安营扎寨,男男女女在泥巴地里打滚。一场德姐荷弟热恋下来,说不完的情话挪到德国来接着说。

近年来,德国的假博士风波可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人家老裴的“博士”假不了,爹妈给的。我一想到老裴那没文化的老爸就想笑:他都怎么想的啊,这马来水手。自己姓行者,儿子取名博士。他老人家要是一高兴,给儿子起名教皇、天子,总统嘛五的,或干脆叫了上帝,可怎生是好?!

老裴算得上是“生活博士”。他这人勤奋好学,好动不好静,感受新事物的能力极强。

起初,我想当然地认为他是天性多动,争强好斗,人不安分。可他说不是那么回事,而是天生羸弱多病。他身上一点见不到那水手父亲的强壮体魄和剽悍性情,眉目之间流转着昔日荷兰美女(母亲)的秀气。老裴——那会儿还是小裴,是个病秧子,九岁那年在一家儿童疗养院过了一年。他跟我说,可别把疗养院想成那些风景如画、设施先进、护理人员温文尔雅的疗养地——跟那景象不沾边!旧时的儿童疗养院跟孤儿院、少管所差不多。孩子进去先扒光了衣服在院子里拿水龙滋,尝尝杀威棒。每天吃猪食、住狗窝,责骂体罚是家常便饭;大冬天的在院子里罚站,不服软的冷水伺候!没经历过的人绝对想像不到。一年那样的日子熬下来,只要不死,嗨,你可真就脱胎换骨了。我们家不是住在阿姆斯特丹港区吗?码头区,最乱的地方。我每天上学得横跨三个街区。你就想像是在纽约,要穿过中国城和“小意大利”,最后到了黑人区,上学下学一路打杀。如果没有强壮的体格、灵活的身手和不要命的胆气,这学干脆甭上,在家待着吧!

他得感激那个魔窟般的儿童疗养院——在那儿所受的一年非人折磨。从那儿出来后,他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康复了。人虽然没长成高大壮,却变得很皮实,经打又经摔的。不用说,少年时代的小裴最崇拜的是李小龙和中国的拳脚功夫。少年时代、青年时代,他练的是那种竞技武术,拳打脚踢,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后来,上了一定的岁数了,他才改练那些健身型的东东。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时光似乎没在老裴身上留下多少磨难和蹉跎的痕迹。年近古稀的老裴跟我比肩一站,那面相、那精神气儿,我——不说了,不说了。

要说老裴面相年轻有什么诀窍,我看无非是性格开朗、好动不好静一类的老窠。难得有多少人能像他这样把职业工作和生活、玩跟挣钱这么完满结合的。数数这些年他干过的活:武馆教头、气功师父、Dorn氏按摩、领舞领操、Nordic Walking——走路教练。

我拿走路这事跟他调侃,说他走啊走,钱到手,着实令我佩服。他却一本正经地问我要不要跟他学。学什么?我明知故问,当然是走路啦。那玩意还用学吗?我心说。大约只有像德国人那样的方脑壳能想得出来:花钱请人教自己拄拐走路!老裴却像猜透了我的心思。他说:这周末我有一个班,三十多人,全来自韩国。

我傻了,无言以对。

老话有“人比人,气死人”一说,反正我是不会把自己搁那儿跟老裴比。不可比,没的比。一开始,我把老裴玩着闹着就把钱挣到了的那份福分,归结于他那可爱的老爸:这个姓“行者”的自己一辈子不安分的马来水手,血管里流淌着不安分的血;这血传给儿子的同时,又给了儿子一个稀罕无比的名字——博士。当然,远不止这些。老裴自己的命也好:六十八年前,他出生在荷兰。十五岁那年他为了音乐——当年音乐是很多反叛青年的第二面孔,离开荷兰,后因爱情关系来了德国。去年,他这边刚办完退休手续不久,便接到荷兰政府的通知:凡在荷兰出生并在十五岁之前在荷兰生活的人,无论现今在何处生活,将收到荷兰政府发放的退休金,云云。退休金数目虽不大,毕竟他这样根本没为自己的祖国做过一分钱的贡献,但是白来的,仿佛天上掉馅饼。这还没完呢,荷兰政府又来信了。信中上来先表示歉意:考虑到你现在生活在德国,属高消费水平国家,考虑到这一严肃并通货膨胀,予以补贴。天上不但往下掉馅饼,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再这么掉下去,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按说已是“知天命”的老夏,在一个静谧的春夜里窃想:人哪,都说干得好不如嫁(娶)得好。可这句大实话似乎没说全,还得加上下半句:嫁(娶)得好不如生得好。偏这生得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在这件事压根没的选择,也不是一个“命”字说得清的。

我怕继续这么说下去,禁不住要往夸人家政府怎么就那么好——那么有情有义有人味——这样一条歧路上滑;从老裴这样一个渺小的个人和个人经历拔地而起,提升到民族国家的高度——像小时候我们似的,对一潭雨后积水发江洋之慨,登一土山包而小天下。

说到雨后,想起这么一档子事:有年夏天,北京奇热。午后,我走在光秃秃的街上,天色突变,狂风骤起,地暗天昏,大雨夹着鸡蛋大的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时间,门窗玻璃、街灯以及所有那些砸得碎的,自己又不会躲的东西全被砸了个稀里哗啦。老夏的脑袋幸未忝列其间——那玩意也易碎,可还知道躲。我想说什么呀,到底?噢,老裴。天上掉馅饼,种种,种种。

老裴拉了我几次,去他的走路训练班培训。用他的话说,教我一条集挣钱和锻炼于一身的光明道。我没答应他。我还没说服自己。不过,隔三岔五地,我会到他兼职的健身俱乐部去玩。今天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打打拳,明天跟一帮老太太老头跳跳操。每次去,那帮老太太见着我可亲了,眉飞色舞地围着我嘘寒问暖。这感觉,不用说,好;第二好是身体上的,运动完了,出身臭汗,好;第三好是心理上的:在这一帮老胳膊老腿儿当中,我算年轻的,一个在奔向老胳膊两腿儿途中的“三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