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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日, 19 七 2020 8pm

 

社会生活

延签

韩熙坐在市政厅广场的长凳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里咕咕叫着的鸽子起起落落,空气湿湿的好像中国画里面的背景一样,虽然目光可以穿过,却隐隐约约的不肯清楚。

不过师兄贾的衣服那么明显,应该可以认得出来。她眼前仿佛就有了这个人影,只等从地铁口冒出一个人来和这个身影重合,明亮的土黄带着深褐条纹,好像戴了很久很久的帽子以后把帽子摘掉时一样的头发——亏他怎么能保持这种奇怪的形状,灰蓝的水洗牛仔裤,她忽然想到那天在她房间里,有人叫师兄贾 “POSTMANN”,然后大家都笑了,她不明就里也跟着笑,今天可以问问师兄贾。

她已经保持一种姿势坐了很久,忍不住揉了揉肩和腰,又飞了几眼到大街上,一辆有轨电车慢悠悠地滑走了,几个高高的男子穿着灰的或黑的夹克优雅地迈着大步向德意志银行的方向走过去,没有人看她。她迅速把眼光移到地铁口,却不期捕捉到街另一边好奇的目光,她忍不住看过去,轻轻地笑了:OMA,她在心里念。老妇人表情严肃,仿佛面试一样盯着她。韩熙想起师姐吴说过,最好像德国人看你一样看着他。她正了正脸色,努力严肃的看着老妇人,但她实在不敢这样,迅速又把眼睛挪开了,而老妇人几乎在韩熙看她的同时也迅速把脸转到了一边。

地铁口有几个人出来,都是灰黑的夹克,韩熙渐渐有点着急,眼看走进市政厅的土人和国人越来越多,也许她今天办不成了?她打开护照又研究一番,签证10月4 日到期,距今天还有2个星期,两个星期,哼,两个星期,好奇怪,自从来这里,对“天”“星期”“月”“年”这样的计量单位都变的很敏感,好像它们也连着家乡一样。她下意识的抽了抽鼻子,在国内零零碎碎的片段就从她意识里浮浮沉沉的过去了,几个人,几个地点,几句话。她忽然想起师姐吴说不要在想家的时候任由自己去想,眼前又是师姐吴的眼镜和镜片后温柔沉着的眼睛,齐耳短发,简单的没有任何式样的毛衣和裤子,深蓝灰褐。好怪,师姐吴来这里快两年了,看起来还是那么—— 哎,中国。

市政厅又走进几个人,她隐约开始担心,并预感到今天是不可能延签了。预感如此强烈,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把它当成事实,然后让心情沉重,还是满怀希望的在等在地铁口呢。

她知道师兄贾一定会来,不仅仅因为他答应过她。更深的原因?更深的原因?呵呵,她手指飞快的在腿上敲了一遍,让自己的这个念头也沉到后面去。想起三个星期前,晕晕乎乎的从飞机上下来跟在一大堆人后面,到一个地方,人群忽然分成两队,她不明就里,停在那不知何去何从,幸好有个中国人在经过她身边时朝左边指了指:你去那排队。她慌乱中连谢谢也忘了说,同时又开始担心会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却没了好心人?

她惴惴的回答完机场官员的问话,把护照塞到挂到身前的小包里,眼神迷乱的在机场大厅里逡巡一圈,竟然发现有一个纸牌子不屈的竖过众人的头顶,上面写着:HANXI。她看不到下面的人,只看到纸牌下明亮的土黄的袖子,袖口是深褐的边。她半信半疑又满怀希望的挤过去,好像戴了很久帽子以后把帽子拿掉时一样的头发,中国人的脸:“西安来的?”她点头,“多蒙?”她楞了一下,“多特蒙德?”她再点头,“那就是多蒙。”她又点头,希望变成了惊喜。“你叫我师兄贾吧。”这是他那天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更多机会,师兄贾也许会跟她说更多话的,师兄贾不是腼腆,只是有些深沉。她笑了,想起自己以前说:喜欢深沉的人呢……她感到双颊有点烧红,又笑了,只是有点勉强——可惜他的样子……她不能再想下去了,这种暗暗的比较,于她是一种罪恶,她不想如此庸俗。

“原来你在这!”这个“POSTMANN”坐到她身边,她忽然看到那边开来一辆邮局的车,在邮箱前停住了,两个“POSTMANN”跳下来,她忽然哈哈笑出来:原来如此!

她开心的看着身边“POSTMANN”亮土黄和深褐条纹的夹克,眼睛里有意无意的醉意,师兄贾也或真或假醉了一样,尝试但自然的伸过手搭在她肩上,“我早来了,给你领了号,现在快到你了,我们进去吧。”

他们站起来,师兄贾的手没有再放下来,她犹豫了一小会,悄悄向师兄贾那边更近一些,同时感到肩上的手也多用了一些力。她脑袋里又像那天刚下飞机晕晕乎乎不知所以,让它就这样吧。她侧头看着师兄贾的头发,他也正看着她,两人本来不安与审慎的目光忽然柔和起来,她温柔的弯起眼睛,翘起唇角:“幸好有你。”心里不知哪个角落里缓缓的一点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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