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生活

小妖贵姓:我的洋名趣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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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几个好朋友几乎人人都有好听实用的英文名,象Sabrina, Maggie, Betty, Lisa等等,他们中有的就在德国学习,有的与老外做生意,有的其实与外国人完全不打交道,但外文名照样叫得响当当。而我这个两个直系血亲地道老外,在德国扎根开花并结果的中国女人却没个像样的外国名字,真有点说不过去。

说来话长。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个朝九晚五辛勤劳动的白领小职员时,工作着并美丽着,香水撒得倍儿欢,套装穿得巨挺,高跟鞋踢踏的特烦人,很多人都跟我叫Linda,又甜又腻,又香又软,和我的个性相差千里。只恨我当时没有想出更酷的来,这个名字就在某一天公司里大家散散乱乱的玩笑中莫名其妙诞生,并在我半推半就下叫开了。那时有个公司财会主管名叫Helen,每次打电话都是轻言软语:

“喂,你好呀,我是Helen。”

她虽贵为主管,声音听起来却好像是早饭中饭都只喝冰水吃沙拉,大气喘多了都怕长肉的自治自爱小女生。她的声音、她的名字浑然天成如出一辙,把我羡慕毁了。虽然自始至终未见其人,但其名其音被我视为楷模,发誓要为自己量身定做一个符合自身特点的英文名来。其实不是我崇洋媚外不知好歹,只是当初公司内外每每为称呼烦恼,你说半生不熟的客户之间直呼其名太不礼貌,总叫小姐,先生又嫌生疏。天津人喜欢叫大姐师傅,总是不大符合我们所待的办公室氛围,好像这一叫Helen, Lisa,所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大家在一起亲切又舒服,大方又活泼,距离适中遇难呈祥,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讲一件搞笑的事加以例证。我们有个客户叫杨伟,我那时青春年少待字闺中,对人事略知一二,不懂三四,对此名尚没一点警觉,毫无戒备,心无城府。有一天可着嗓子在办公室里大喊,"杨伟谁管,不让上了。"其实想说杨伟是谁的客户,不让上船了。偏偏有个男同事一听他负责的客户集装箱上不了船,情急之下站起来就答,“杨伟我负责,上午还没问题呢,怎么现在就不行了?”整整一层办公室那天可找着笑料了,提起来就爆笑。把我们俩给羞愧得差点没跳楼。倒不是因为这个玩笑,而是拼命要把这个集装箱给挤上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下班还守着电话等码头回信。有人憋着一脸坏笑不怀好意蹭过来问,“怎么样,杨伟还有救吗?”

我一瞪眼,“滚,我看你才没救了呢。”“要不单挑,你看我有没有救。”我们同事急火攻心替我解围,“你找抽是不是,告你,早晚有一天不让你上船,”

我马上威风起来,“对!看我明天不制死你。”我那时负责航线服务,管着所有集装箱的上船装运,有点小人脉和权力,一句话吓得那人一溜烟就下班了。后来在我们强烈建议下,杨先生终于给自己取了个扬眉吐气、金枪不倒的好名字 King,赢得一片叫好。从此杨King挺起来了,名字满天乱飞。南方人从前叫他阿伟,听着就是一黑社会跑腿的。后来叫他阿King,立马升为老大。哥们原来叫他伟哥,后来改口King哥,再也没人耻笑了。所以有时外文名也能解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

当然这样称呼也是分人的,我们一天到晚西装革履,往电脑前办公桌后一坐,像模像样,日理万机。职位虽小,派头很大。薪水不高,牌子山响。这样一群人之间Linda来Linda去,同道中人的感觉就找到了。可是车队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运货司机就不大适用这种称呼。如果张师傅改称张保罗,那不得把我们这些能吵爱闹的小青年给笑抽了筋呀,估计翻起天来窗玻璃都能一片片往下飞,行人自保吧。

有一次车队的张师傅心急火燎在电话里冲口一嘴天津话,“我唆赁打(我说琳达),姐姐哎,咱们那一箱子货可要验货了。”他汹涌澎湃的焦虑顺着电话线如破堤江河扑面而来,这要不是隔着电话,非喷我一身不可。我忍住笑轻描淡写地说,“那就让人验呗,也没走私也没偷度,您怕什么?”他如临大敌,声若游魂,“咱们可又得重新掏重新装这一集装箱子,半天四间(时间)哪,介不四(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了吗,赁打……”

我终于忍不住爆笑,“哈哈,我不光赁打,我还赁骂呢。”他那也跟着找上乐了,“我就叫你娘娘都行,千万别验货,我唆(我说),我哪下午还跑宝坻呢,没四间(时间)跟人哩哏儿楞。”你唆介个名字逗银不逗银(逗人)。

再后来我做生意风生水起,小有斩获,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小劲头一上来,就翩然做起给别人开工资的小小女老板来了,这个名字也当然自生自灭寿终正寝,谁家老板叫这么没有执行力的名字啊,怎么不也得是个伊丽莎白二世,或者维多利亚八代才成。

人生如梦,命运诡诈,之后无风起浪,波涛汹涌……算了,那些没用的废话就扫唆(少说)吧,我又突然穿上牛仔裤,背起旅行袋窜到德国留学来了。这时候的外文名就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重新提到日程之上。我翻箱倒柜没寻到一个自我认可的名字来,眼见别人纷纷轻装上阵,各个捞到个好名衔儿,我那个急呀。还有个令人焦急的原因是,德语中就没有 J 这么个音,统统发 Y,我的Jing愣是被他们叫成个“硬”,这么个细弱修长的伊人小鸟愣是被人喊成了威猛武士,坚挺无比。能不急吗,我?

后来遇到R,没等我们的关系打开局面,我就迫不及待让他给我想个好听的德文名。他这边却莫名其妙,说你就是你,要是叫个路易莎我还不认你了。接下去小心谨慎劝我,Jing这个名字既好听,又适合我的面孔,让别人练练发出Jing应该不是难事。再说有一定难度才象我的为人,谁不会叫干脆不搭理他算了。我一听马上说,“那我现在就走,第一个先别理你了,我听来听去好像就你不会。”他大吃一惊,赶紧对着墙重新一遍遍去练声。我这边懒得理他,想想觉得也是,要是R的面孔叫来福、喜顺,不把我吓跑了也得乐趴下。所以我的英文名活动就这么历时数年,终未有果,辗转反复也没搞定,最终在R的劝说下,偃旗息鼓销声匿迹了。

我生活在德国人中间继续叫我的sexy,exotisch“硬”。每每看到Maggie,Betty,Sabrina……就会想起我这一路来的瞎折腾。高峰低谷,大风大浪,遇到困难经常想,我这人什么江河湖泊没见过,还怕这点小泥洼,硬不硬不由我说了算。鬼子见我,哪个不喊一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