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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生活

华德福学校实习纪实

年近耳顺之年,重返中学讲台。可谓2014年一大事也。

去年清明时节,荣县顺河学校旧日师生相聚,多是我三十多年前上四川师大之前所教的初中二年级学生。当年,他们都是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而今,已是当地各行各业之骨干。屈指算来,我当时不过二十岁出头,和他们相差几岁。蓬勃朝气,一起游戏学习,亦师亦友,给予他们多是远大抱负和理想的激励。

去年,还有另一件事。自己主译的《作为教育学基础的人的智识》出版。这是德国哲学家、教育学家鲁道夫·施泰纳(Rudolf Steiner)的华德福教育学经典著作,被成都华德福学校教师与家长视为圭臬。接下来,受德国华德福之友协会委托,继续翻译施泰纳的《教育艺术研修教程》。在翻译过程中,遇到一些华德福教育实践中的相关问题,请教成都华德福学校负责人李泽武老师。他说,那就来我们学校实践一下,有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于是,在泽武老师的安排下,我于2014年秋季,登上了成都华德福学校7-9年级的讲台。课室里面对的少男少女,正与我在顺河学校的学生当年的年纪相似。可是,面对他们的我,已不再是青春焕发的老师。岁月蹉跎,自己已经成为两鬓飞霜的老者了。

艺术农耕成长营

成都华德福学校中学部设在离市区50多公里的合江镇的一个山坡上。由于教学资质还在申请中,就暂时取名艺术农耕成长营。之前,这里曾是一个藏传佛教的山林,后来改建为一个现代企业家身心素质训练营,现成为华德福教育营地。

山坡顶上有一块平地,兼任会场与运动场,主席台背面耸立着一座巨大的攀岩训练壁,形成一面屏风,由于日晒雨淋,金属块已经开始生锈剥落,却依旧令人仰视。攀岩壁后面还有一些器械,包括单杆双杆沙坑。这些东西基本不能使用了,沙坑成了一畦菜地。而旁边绿草如茵的运动场,则成了孩子们踢足球的好地方。

在生长着茂密松树的山坡上,疏落有致地分布着教室,活动大厅与陶艺室。

中学部现有三个年级,共60多名学生,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多是在父母的陪同下,慕名而来接受中国第一所华德福的教育和滋养。

在中学部开学典礼上,成都华德福学校的三位创始人李泽武、黄晓星与张俐都来到现场。学校创办十年来,泽武老师与学校一起成长。另外两位创办人中途移民去了加拿大。不过,也常常回来,指导中国各地的华德福学校的发展。

九年级同学在开学典礼上举行了他们的成年礼。在主班老师如冰的引导下,女生们身着色彩缤纷,仪态大方;男生们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在歌声中,他们在大自然里迎来了自己新的人生阶段,与中国华德福学校同时步入新的纪元。

开学典礼上,还有斯图加特华德福退休教师施罗特尔太太和她的女儿,汉学家许星涵小姐。星涵是施泰纳著作华人翻译小组负责人,她与我和泽武一起译校了施泰纳的《作为教育学基础的人的智识》一书,也是成都华德福学校开创早期的教师。李泽武校长(华德福学校不设校长一职,李老师事实上是受家长委员会委任的学校实际负责人),朗读了自己新创作的诗歌“闪亮的日子从这里开始”。

张俐老师给大家分享施泰纳的诗:“用想象的力量充满你,用面对心灵的勇气对你负责。”

黄晓星老师回忆到自己在中学期间栽下的树,现在已经高大茂盛。

家长代表宋丹讲了吴哥窟的榕树,祝福孩子像一粒粒种子,只要有充足阳光,就会在时间展延过程中积淀成长,各具姿态。

保罗老师把与会者的视野引向世界,他对九年级说:全球同时进入华德福九年级的有很多同学,各个国家和地区学的都是一样的课程。华德福九年级是世界性的班级,今后,无论你们去到世界上的什么地方,都可能与自己的同学相遇。

从开学典礼回家,妻子看到我喜气洋洋,就调侃地说,我找到了组织。我回答,你真是一语中的。的确,我喜欢华德福学校。在这里,我仿佛回到了久别的家园。在这里,同事们崇尚自然,与我的生活理念默契一致。吃最简单,行最原始,保罗在培训的时候,提问,人类在没有专业教师之前是如何学习的?那就是原始社会,人人都是老师,人人也都是学生。教育方式是寓教于乐,不会令人感到厌烦。

重返讲台

在中学部开学前,来自美国的华德福教育专家卡琳和保罗,对我和另外几位刚刚涉足华德福教育的同事做了几天培训,将我们带入了华德福教育的大门。接下来,该自己面对孩子们了。我任的是两个班的中文阅读与写作,以及三个班的德语。从个人教学资质而言,自己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在德国奥格斯堡大学攻读过日耳曼文学专业,多年来不间断地从事教学、写作以及德国文学翻译,上这两门课应该是没有问题。

然而,问题是,自己面对的是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他们多数是从小学开始就接受华德福教育,已经适应了华德福特殊的教学技巧。而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没有经过正规培训。所以,采用的教学方法还基本是传统的:一方面是从小生活在父母任教的乡村学校耳濡目染的教学实践习得,另一方面是在师范学的中国传统教学法。这些教学是中国土生土长的方法,或要学生死记硬背,或面对循规蹈矩的学生,课堂秩序容易维持。

而华德福教育产生于上世纪初德国教育改革的洪流中,融入了更多的是西方现代教育理念,认为教育对象不是一个需要教育者塑造的客体,而是一个正在成长、具有出生前质的身心灵合而为一的自由的主体。

上课前,参加了九年级攀登峨眉山的游学旅行,希望借此能够对同学们的兴趣爱好乃至性格有所了解。三天的登山活动下来,对全班25个孩子有一定认识。不过,已经感到了些许精神压力,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缺乏一种交流媒介。而同行的另两位同事就不同了,教体育的陶琦,是大学即将毕业的帅哥;教数学的小白,漂亮的女孩子,也是刚毕业不久的老师。他们仿佛就是当年的我,与学生之间没有那道年龄的沟壑。学生们会与他们毫无顾忌地开玩笑,交流起来顺畅。

在学生眼里,我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德国人。有个学生在爬九十九道拐的山路上对我说,“老师,你在德国生活了那么多年,你也成了德国人了。可是,用德国人的方式给我们讲课,是行不通的。”这令我哭笑不得,华德福教育不就是德国人的吗?

但是,她说对了。我在课堂上讲课时的确常常感到力不从心。虽然我想用生动活泼的方式给他们讲德语,可是他们却没有兴趣。事实上,德语对他们中不少同学而言,是不陌生的。在过去的几年里,常常会有德国的志愿者来成都华德福学校实习,给他们讲德语。不过他们说,那些德国老师的话都听不懂。所以,似乎那些真正的德国人的教学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些纯正、甚至带有浓重方言口音的德语肯定还是会在孩子们的大脑皮层上留下些许印痕。这些印痕我得再次激活,而激活的密码在哪里?

第一天上课,在腰极不舒服的情况下,觉得自己上得还是成功。7、8年级的阅读写作,这两个年级分别是15名与20名学生。从认识孩子们开始,也让他们认识我。并就他们对古典诗歌这种文学样式的了解程度做了一个调查,让每人背诵一首古诗。这个环节在7年级成功地实施了。在8年级却遇到障碍,只有几个学生背诵了自己熟悉的诗歌,而主班老师果敏则越俎代庖地朗读了几个学生写的诗歌。我让他们把年级创作的校歌朗诵一遍。他们则要求我给八年级写一首诗,这个要求被我记在心里,直到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才得以交卷。

9年级A组的德语,让每个学生讲了一句德语。有个人说了句粗口,“Scheisse!(粪便)”,我皱着眉头,对他的德语发音表示了首肯。

这天晚上,我在日志里写道:“从翻译施泰纳的华德福教育理论经典著作《人的智识》,到加入成都华德福教育团队,亲自体验华德福教育理念。回到自然,与孩子和他们的天性一起工作,快乐而意义重大,辛苦且开心。”

美国资深华德福老师卡琳来听我的德语课。我请她一起朗读歌德的诗“漫游者夜歌”,与她用德语对话。尽管如此,她下来给我指出不少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上课前的站定,为了让学生收心,回到课堂,可以让学生到台上表演对话,最后让学生书写。给8年级的处于青春期的学生应该教他们激情四射的诗歌,比如歌德的“普罗米修斯”等。提问时要用启发式;教学要穿插表演成分,与学生互动;对于胆汁质学生,应该讲“普罗米修斯”,而不是“漫游者夜歌”。注意上课过程的停顿与节奏,对每一个学习内容的回顾。讲课过程中要有静默的环节等等。

后来,卡琳在九年级给我上了一堂示范课。尽管她20年没有教学了,上课还是那么从容自在,对教材了如指掌,如一位交响乐团的指挥大师,指挥的是一个小乐队。德语的声音从他们口中发出,开始是那么生涩,慢慢就变得自如。在这样的资深专家面前,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然而,学生们下来却对我说,他们听卡琳老师讲课,是在云里雾里。我说,是把你们按进外语的深水,开始呛几次水,不久就会游泳了。

深冬花园

艺术农耕成长营所处之地,附近有一座曾经香火旺盛的寺庙,叫南天寺。此庙毁于文革期间。现在,这一带成了花果之乡。即使在深冬季节,田里的草莓依然散发出甜美的芬芳。

校园深林的尽头,坐落着陶艺坊,好像一个农家小院,四周围着竹篱笆,室内摆放着几张条形的原木桌子和长条凳。这里是手工作坊,也是培训室,读书室。有时,我的德文选修课也在这里教授。在秋日的阳光下,室内天花板布置的橘黄色的布幔柔和地反射着光亮,木架上摆放着九年级学生的陶艺作品,有的古朴,有的精致,或富于想象,或描摹逼真。

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五上午,我要在这里举办施泰纳读书会,和教师、家长们一起阅读《作为教育学基础的普遍智识》。

冬天来了,在潮湿而阴冷的日子里,学生们需要温暖与光亮。于是,学校举行了一种特别仪式,带给校园人灵性上的温暖。这也正是华德福教育过程的一个重要环节。

在陶艺坊里,设置了一个密封的黑暗空间,孩子们静静地鱼贯而入,坐在小凳子上,等候着。黑暗,寒冷,只有用松枝的小花园中心,亮着一支显得特别光亮的蜡烛。在花园的入口处,站立着一位头戴金冠的白衣天使,由数学老师小白装扮。孩子们依次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领取蜡烛,然后,沿着迷宫般的路径走向花园中心,在那里借火点燃自己手中插在大苹果上的蜡烛。然后,又沿着松枝小道,走出花园。将自己点亮了的蜡烛放在花园小径边上的一颗树桩上。黑暗的空间逐渐地被一支支蜡烛照得空明起来,寒冷的空气也融入了温暖。——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借鉴了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千年传承。通过光的寓意,使参加者灵性得到温暖和慰藉。

九年级的一个数学板块,是青少年在两位数学老师的带领下,测绘学校所在山坡校园的各个角落。然后,用泡沫板块制作一个校园立体微缩沙盘。孩子们在寒冷的天气里,对校门门卫室,木工房,幼儿园,办公室,食堂,教室,池塘,花园,山坡,道路一一测量。在期末之前,终于制作成功了一个两米见方的沙盘。站在旁边观赏,仿佛在高空中俯瞰整个校园的山坡树林。

我的学生 我的同事

在华德福学校,我所面对每一个学生都是自由成长的个体,他们之间虽然有着青少年天真的普遍特质,却由于个体的出生前质及其出生后成长的环境之千差万别,而色彩纷呈。

从七年级说起,余思是德语代表,平时在外面学习德语,可以用德语与我简单对话。可以看得出来,在家里他是个乖孩子,同时也常常自作主张,想象力丰富。这方面,我有意识地发挥孩子们的这种能力,其实想象力就是创造力的一种素质,只有想象丰富的人才能在人类科学文化发展史上有所建树。读了李白的《蜀道难》,我就让学生以杜甫的口气写信给李白。余思的文笔特别奇特,夹杂着成都方言与当下的网络语言,令人忍俊不禁。

阎胖是从西安来的小胖子,上八年级。其父亲反对他来接受华德福教育,是他母亲独自带他来到成都的。他胖嘟嘟的脸庞,狡黠的眼睛仿佛在时刻观察着你。上课时,他常常打瞌睡,或者说出什么逗趣的话。朗读文章时抑扬顿挫,陕西味特浓。我与他是象棋伙伴,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来到山顶的草坪上席地而坐,阳光下,棋枰声声,和着林中的鸟鸣,心境悠远。

另一位是女生丽洁,资深华德福学生,从一年级就开始上华德福学校,有自己的主见,虽然在九年级的班上年龄最小,个子也不高,可是,常常以班级代言人的形象出现在外交事务上。出去游学,客车抛锚停在高速路上,她代表班级与司机沟通。同学们有什么意见,也通过她上传给相应的老师。有一次我上德语课,她事先征求意见,问她是否可以在小房间里自学。她说上课时,有同学太吵了,不能很好地听讲。我同意了她的请求。下了课我问她,学得怎么样。她说,下次还是和大家一起学。华德福教育的宽松与优势有时互为表里。

九年级学生晓天,身材健美,脸上常常带着笑容,是班上的男神。有时和他一起在后院里练飞刀,铮亮锋利的钢刀以旋转的姿势飞到8米开外的木板上,这是一种靠感觉与经验的技术,在上德语课时他却心不在焉。有一次他在课堂上对我开玩笑说,我的头发怎么这么少。我反唇相讥,问他是否想用我的衰老,以衬托自己的年轻俊美?也许我的刻薄令他感到意外,他没有再说什么,下次也不来上德语课了。后来,在教师每日的分享会上我谈到了这件事,并表示对他的歉意。有老师转告了他,他来找我,解释说其实他没有生我的气,只是觉得德语太难了。

给学生一样,华德福的老师也是各具个性。就拿中学部负责人巨贞来说,她来自西安,曾经是南京一家重点中学的骨干,后来选择了成都华德福教育。带着4岁的女儿来到成都工作。学校领导工作繁忙,还要照看孩子。两年了,女儿已经六岁,每天早上她都要把女儿送到学校,然后来乘教师校车,自然,就会常常迟到。

泽武老师主要是在校本部工作,这个学期也到艺术农耕营来上七年级的历史课。听他讲课,如一位老者把唐宋历史故事娓娓道来,确实能抓住学生的注意力。

来自荷兰的艺术设计师与社会问题工作者厚朴(Huub),高高的个儿小辫子,会讲德语,因为他家乡就住在德国边境。喜跑步。我们有时一起去果园摘橘子。有几个星期他带我们教师做团队建设。讲到人的安全岛,说在岛内固然安全,但却封闭了自己。只有走出来,才有广阔天地。

来自广州暨南大学的英语教师吴颖,为了儿子上华德福学校,自己辞去了公职,来到成都,接了如冰老师的班,担起九年级的主课老师之重任。过去面对的是大学生,现在却是中学生,而且是华德福的中学生,其辛苦可想而知。

八年级的主课老师果敏从小立志开农场,有志者事竟成。回顾她去澳洲学习华德福的经历,眼里还闪烁着太平洋上的阳光。八年级的学生正处于青春期,会有意识地向权威挑战,别的课程的老师常常面临混乱的课堂秩序头晕,而只要果敏老师出现在班上,孩子们就会立刻安静下来。

七年级的主课老师曦伦,当过特种兵,探过险,他的故事令孩子们充满向往。这个学期他带孩子们去甘孜高原看星星。还有行政老师雪梅,总是默默无闻地在忙碌着,安排教学计划,订购教学用品,学生有问题也被老师叫到她那里去背书。无拘无束的同学们在教师办公室里进进出出,老师们似乎都听之任之。有时,雪梅老师一句话,就令学生们规规矩矩地离开。津津老师教化学,将试剂调出五彩缤纷,令学生们惊讶,并乐于上实验课。彬惠老师的优律司美课,让平时手舞足蹈无拘无束的学生在活动大厅里走出循规蹈矩的优美线条。——这就是成都华德福学校。这些镜头在几个月之后还不断地浮现在我眼前。然而,我却要离开了。

这个学期由于是农历闰九月,上课时间有形地延长了一个月,成为近年来时间拖得最长的学期。课上到一月,老师和学生们都已经疲惫不堪。寒冷,颠簸,心力交瘁,先后病倒了几位老师。有的学生也中断了学业。终于,学期结束,皆大欢喜。各自回家过春节。随之,我的重返校园也宣告结束,再回到书斋,继续施泰纳的著作翻译。       (2015年6月)/图片摄影:芮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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