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12017
Last update日, 10 十二 2017 11pm

 

欧洲旅游

摩洛哥的月光


踏进小店门槛,正在柜台后面忙活着的阿布杜抬头看见我,就问:“去了吗?”我笑着说:“还早呢,要等复活节有假时才动身呢!”

阿布杜是这个小吃店掌柜,跑堂兼大厨,移民到此已有二十多年了。自从两个月前听我说要去他的故土摩洛哥旅行,就很热心地建议我去这儿去那儿的。我问他都有什么地方好玩儿——其实有一册《孤星》在手,早已胸有成竹了。

“当然去马拉开什咯,还有那些古老帝都菲斯、梅克内斯、拉巴特、坦吉尔……什么的。” 他一口气报出一串儿我已耳熟能详的城市名,如数家珍。我好奇问道:“你最后一次去这些地方都是多少年前?”他却略显窘态,有点支吾。原来,他除了自小生长到二十多岁的城市卡萨布兰卡,哪儿都没去过。

见我长长“啊--”了一声,阿布杜赶忙解释:“我是妈妈最小的儿子,在家时总是跟着妈妈的,你知道……”随后又露出一脸向往的神色:“不过那些都是美丽富饶的地方,你一定要去啊!”我看着眼前一脸络腮胡的中年人,心内突然生出一分对孩子才有的温柔怜悯心情。

“可是我只有一周的假期,这次只能去卡萨布兰卡和马拉喀什两个地方了”。也好,不是说贪多嚼不烂么,何况是第一次去,我要细细领会这个地理历史人文都异常丰富的阿拉伯国家。

终于成行了。在机场给我们办理托运行李的摩洛哥王家航空公司中年男职员懒洋洋的,速度奇慢,隔壁柜台的女同事办理三个人手续,他才办一个。好不容易登机牌拿到手,我一看,把我和小莫分隔在过道两边不相连的座位上。我悄悄说:“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拿出一纸结婚证书给他看?”小莫一耸肩:“至少,他把我们放在同一排。”不挨着坐也罢,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们出发的快乐和旅行的兴致。

出乎我的意料,第一眼看到的卡萨布兰卡并没有太多印象中的北非风情。城市虽大,却没有什么个性,还显得破旧零乱。像所有港口城市一样,交通繁忙,车流滚滚,争先恐后,各不相让。奇怪的是,十字路口的交通灯没有行人过路标识,想过街的人需要看到指挥两边过往车辆的红灯亮起之后,才敢迈步穿行。

通往哈桑二世大清真寺的沿海大道上,海风一吹,尘土四扬,随处可见的空破垃圾袋漫天飞舞。经典名片《北非谍影》里那个著名的瑞克咖啡馆(Rick's Café)就在路边,蓝天下高高的白墙,一颗棕榈树的影子印在上面,引人遐想。因为对这部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爱情片并不格外感冒,也明知今日的咖啡与往日的情致毫无关联,我们过其门而不入。而我脑海中一直萦绕着的,也并不是电影里的插曲《时光流转》(As Time Goes By),而是柏逖•希金斯为看此片而写下传唱的那一首《卡萨布兰卡》。

哈桑二世大清真寺的确宏伟壮观,精美绝伦,通体用白色大理石砌成。面积2万平方米,宣礼塔高210米,祈祷大厅和寺外广场一起可容纳十万信徒同时做礼拜,不愧是仅次于麦加清真寺和埃及阿兹哈尔清真寺的世界第三大清真寺,也是摩洛哥仅有对游客开放的清真寺——事实上,它也是为开发这个缺少名胜古迹的工商金融中心的旅游业而建的。我个人更喜欢土耳其那样随处可在、可容游人进去参观的小寺庙,普通家常的人情气息。建这个庞然大物花费了近六亿美元,对摩洛哥这个人均收入不及中国一半的小国,算是耗资巨大了。好在游客众多,络绎不绝,想必不难收回成本。可惜Marina(游人码头)还在建造之中,不能漫步,所以这个清真寺就是这个海滨大城最大的亮点了。

另外值得一看的是旧城里散布的上世纪三十年代的Art Déco(装饰风艺术)建筑,法国殖民时代的遗留物,给这个几无特色的城市平添了许多艺术氛围和几分破落世家的气息。我们在细雨霏霏中徜徉流连,慢慢品味,直至天色将晚。

走在穆罕默德五世大街回旅馆的路上,我仍在意犹未尽地指指点点,跟小莫讲求四周建筑,忽然背后传来一声“Hello”,这是我们自从下了到旅馆的出租车后,两天来在街上第一个听懂的单词,居然感觉亲切。再看那人,细高黝黑,一身入时讲究的黑色套装,皮鞋锃亮。头上斜戴一顶法式贝雷帽,颇有艺术家风度。在周围一群群身着长袍、脚踏拖鞋的当地人中,乍见如此人物,尤其他说我们听得懂的语言,让我和小莫都不由地眼睛一亮。

阿米尔很健谈,自我介绍说是柏柏尔人,在卡城学电影制作,很乐意为我们介绍Art Déco建筑,边说边把我们往已经走过一遍的游览线路上领。我看时间不早有些犹豫,但小莫跟他相谈甚欢,不忍扫兴,就低了头跟在后面听他们边走边说。等到两小时前刚刚看过的那家老电影院门前,我忍不住开口谢谢阿米尔,说我们都已看过了,走了一天路也很累,想早点回旅馆休息。

“噢,那我们可以一起去喝杯咖啡!”再好不过的建议,他选的咖啡馆我们当然无有不肯。一杯咖啡喝完,阿米尔在餐巾纸上写下他的电子邮箱和个人网站地址——工工整整的字体,就像印刷出来一样。“到底是学艺术的。”我想。我们承诺会去拜访他的网站,就准备告别。谁知阿米尔马上提议带我们去一个好饭店吃晚饭。

我紧紧捏了一下小莫的手心,告诉他我们已订好旅馆餐厅的晚餐。说着小莫付了钱,三人走出咖啡馆。这时,阿米尔自然而然地开口问:“前面的中央市场卖三明治,能不能给我买一个三明治的钱?”小莫到此时也已明白碰到何许人了,但没说什么,掏出二十迪拉姆递过去。对方却没伸手来接:“我的朋友,这不够的。”小莫二话不说,把钱放回衣袋——我们上午已在那个市场逛过,知道一个三明治的价钱。

阿米尔这才有点急了,忙着发誓:“真的,那里一个三明治要三十五迪拉姆!”但小莫脸上已笑容全无:“你玩儿得过火了,朋友。”这个衣着光鲜的男人却不甘心,继续纠缠。我仗着脸上一副墨镜多少遮住自己压不住的罪恶感和为他感到的羞耻心,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说:“我们也是工薪阶层,自己存钱旅行的,没有闲钱给不劳而获的人。”他毫不畏缩,透过我薄薄一层镜片直直看到我眼睛里去:“你伤害了我的尊严。”小莫立刻接上:“伤你尊严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双方就站在街上这么僵持着。我实在无计可施了,只能警告他:“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我知道警察的号码!”

这句话说出来,对方终于决定放弃,伸手索要他留给我们的地址。我看着他手腕上明晃晃的金链,再没一句话可说,从包里找出那张餐巾纸递还给他。

晚上在旅馆找到旅游指南的某一页,指给小莫看上面的警告:“有些当地人认为西方游客天真易骗……”小莫笑笑,想起什么似地说,我们被“艺术家”带去的咖啡馆,账单贵得离谱。

火车开往马拉开什的一路上,天色忽晴忽阴变幻不定。接近这个近乎传奇一样的城市时,路旁红土上突然出现大批棕榈树群,虽然并不高大,但在一路单调的沙土色调之后让人精神一振。出了火车站,没有见到在卡萨布兰卡站外大批涌上来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我们找到出租车停车场,虽有不少车停在那儿,但没人前来搭话,甚至见不着人影儿。等了好一会儿过来一个中年司机,问明我们要去老城中心,开口要价五十迪拉姆。我们知道,市内车费白天不应超过二十、晚上不会超过三十,摇头谢绝。

看看四周并没有同路的旅客打车,我们决定去路边撞撞运气。等了好一会儿,才过来一辆出租车。年轻司机也是开口就要五十迪拉姆。抬头望望越来越阴沉的天空,小莫说四十就成交了。上了车我们报上旅馆名字,司机没听说过。打开《孤星》中页所夹地图指给他看,就在老城中心杰玛艾弗那广场附近。他看了看,似乎不得要领,但说没问题。车开了不到十米远,又拉上来一个当地人,坐在前座司机旁边——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他坚持要小莫坐后排。

车站到广场不远,一路上司机除了偶尔跟另一位乘客用当地语言简短对话外,更多是跟小莫用英文聊天儿。几句话就套出我们是第一次来此地,也不认识任何人。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心里暗暗叹口气:别看小莫半辈子走南闯北,对面上友善的人向来毫无防范之心。但很快注意力便被陌生环境和新鲜景物吸引去。

十分钟不到,我们到达一大片空旷地的边缘。司机说这就是杰玛艾弗那广场,我们的旅馆就在进去不远处,是汽车不能随意出入的步行区。我们毫无疑虑,付钱下车。他一踩油门,扬长而去。眼前除了很多空着座位停在路边的游览马车外,并没有旅游指南和网上照片看到的繁华热闹景象。偌大一个广场,放眼望去,只有些零散摊点和三五行人。疾风吹过,更是一片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萧杀气氛。

我们并不担心,手拿《孤星》地图,辨认好方位和旅馆所在地——特意选了这个作为老城心脏的广场边上的旅馆,就是为了出入方便。刚刚迈步,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地面马上腾起一股尘土气味,四周本来不多的游人瞬间作鸟兽散。我们拖着行李箱,三步并作两步快快躲进不远处的一个邮局。我出门在外一向勤于开口,于是借机向门边站着的既像看门、又像职员的人打听旅馆所在。他把我伸过去的地图看了看,摇摇头,咕哝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就忙着去照应出入邮局的人们。

小莫探头看看雨,说地图上标得很明白,应该步行不超过几分钟的路,不用问人也很容易找到。我点点头——哪里知道,我们都太乐观了。

一等雨稍小一些,我们就信心十足、急不可耐地出了邮局,按图索骥,离开广场深入后方。虽然下着雨,街上交通拥挤,路边店铺繁忙,一派熙熙攘攘的闹市景象——根本没有什么汽车不能通过一说,私家车公交旅游车和手推车马车驴车并行不误,真正是车水马龙。

走过一条长街又一条短巷,不见要找的街名。再转过一条街,再一条……还是不见。这是一个迷宫一样的地方,老城中所有街巷都环绕杰玛艾弗那广场周围,每条街巷进去又有数不清的旁支分道。不是本地人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即使十分注意也难免走错路。我们在时而密集时而零落的雨中,向一个又一个路人、店铺、警察打听要找的旅馆,虽然似乎没有人甚至听说过那条街名,但每个人都给我们指点一个过后被证明是子虚乌有的所在。已经快到傍晚时分,路上人车渐少,游客更无踪影,我的心情由先前的兴致盎然开始转为焦躁不安,又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就在再次回到一条已经走过一遍的老街时,身后追上一个穿着长袍带着小帽的老年人,嘴里急促地吐出一串儿当地话。不知为何,他仓黑清癯、刻满皱纹的忧郁面容让我感到信任。于是连忙一边报出旅馆名字,一边把地图拿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连连点头挥手,示意就在左前方一条街,然后手臂理所当然地朝我们一转,索求报酬。第一次有人给出这么明确的指点,我在喜出望外之余,见小莫还在犹豫,连声催促他从衣袋里找出10个迪拉姆递给老人。后者面色紧张,接过钱飞奔而去。

走到路尽头拐过左边那条街,果然不出小莫所料,根本没有什么旅馆,也看不到我们要找的街名。站在丁字路口再次试图拦住一辆过路的出租车。终于有一辆停下来,司机连地图都不看,开口就要100迪拉姆。小莫难以置信,一口拒绝。心怀气愤和希望又等了一会儿,忽然一声响亮的“Hello”让我们转过头去,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少年单腿支地,笑容明朗,用流利的英文问我们要去哪里,然后给我们指示了详细方位。我一问再问,你确定是往回走,第二个十字路口向右转?少年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和一脸单纯无辜的笑容,让我觉得我的不放心有点多余。

事实证明,我们又一次轻信或上当或被愚弄了。我开始怀疑这个旅馆是否真实存在,即使新开不久不为人知,怎么可能没有人听说过它所在的那条街名!?小莫说:“从那么有名的网站上预订的,又是用那么多年从未有过任何问题的网站,不该有问题啊。”我问:“如果整个预订过程是个骗局呢?”但旋即又自我否定了:“难道那些客户反馈也都是虚构的?”已经两次试拨旅馆的电话,听到铃响,但没人接——即使有人接话,我们也会因为无法告知我们自己所在的方位而得不到有效的指点。

天色开始暗下来,雨忽大忽小,风时有时无,我们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行李箱外表尽湿,遍布污迹泥痕。阴郁的天空、土红色的城市、陌生的文字标识、看上去毫不友善的住户、行色匆匆埋头赶路的行人……渐渐地我的心情转为惶然。偶尔一辆汽车飞驰而过,泥水四溅。我们停在一个大院的门廊下,商量着再打一次电话给旅馆,至少确定它的存在。面前两个男人说说笑笑经过,其中一人又折返回到我们身边,我认出他的一身类似迷彩服的装束。我们已经按地图和行人的指点三次往返这同一条街,这俩人在一户人家门口聊天,想必跟其他当地人一样,早已把我们这两个雨中奔波来去的异乡人看在眼里。

小莫跟他重复着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我却默不作声,已不抱任何幻想。那人拿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用他知道的几个英语字词告诉我们就在前面一条路不远。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不愿多费唇舌。小莫告诉他我们已经走过那条街,没有任何旅馆。他说不应该有错,因为卡图比亚清真寺就在那个方向——说着一拍自己的头,想起来了,是有一家新开的旅馆!他兴奋地比划给我们:前面那条街里有一个斜巷,走进去五十米,会看到一个停车场,我们的旅馆就在它对面。

虽然半信半疑,我们也只有一试。打起精神回到半小时前刚走过的街上,看到有很多斜巷分出去。小莫嘱我站在一家自行车铺外的毡棚下避避雨,他自己再去找找。车铺里外好些本地男人进进出出,高声交谈的同时,也在不时暗中打量着我。毡棚漏雨,但我已无所谓了,守着两个已经湿透的行李箱,不要让背包里的相机和手机淋到雨,眼巴巴地等着小莫回来。过了好似有一个世纪的时辰,远远看到他的身影,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收获。我一等他走到身边,马上说:“你等着,我去试试。”接过伞,朝等他时早已看好的一个岔路口疾步走去。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连奔带跑——就在几十米外,驴车后面,停着两辆汽车的那一小片空地对面闪烁着旅馆的标识!

我们一直在找的“停车场”,其实就是旅馆对面供住宿旅客停车的那一小片空地。

走进旅馆,尽管疲惫不堪,我还是立刻注意到内外环境的巨大差异。外面的破旧杂乱、垃圾遍地,跟里面的典雅精致、一尘不染,俨然是两个世界。和气而保持距离的主人要过我们的护照以便登记,随后要我们交付住宿费用。小莫面无表情,甩出一句“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马上缄口,提起行李带我们走到定好的房间。

小莫进门也不洗漱,一头仰倒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看看时间,距我们被出租车司机扔在广场的边缘,正好两个半小时。

清晨醒来,看到透过窗户的光线,我叫醒小莫一同出了房间,从通往顶层的楼梯沿阶而上,来到开阔的天台。好一个丽日晴空!眼前的一切,简直如同好莱坞电影里的经典场景:噩梦终结之后,阳光灿烂,景物清新,昨天那么丑陋脏乱又充满恶意的一座城市,此刻在清凉宜人的空气里显得色彩缤纷,甚至妩媚动人。行人面目和善,店家殷勤有礼,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游客们更是无所不在,个个看上去悠闲自得。前日的经历,恍如一梦。

我们昨天找到旅馆后,稍事休息,洗换干净,就冒雨出门去吃晚饭。刚走出巷子的另一头就赫然发现,这不正是我们三个小时前离开邮局后走过的第二条街吗?就是说,如果《孤星》地图没有标错,如果墙上的街名标识清晰可辨,如果哪怕只有一个人给我们一个真实准确的信息,如果我们不那么固执坚持所谓的原则不让出租车司机趁火打劫……我们本来可以在五分钟、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里到达下榻的旅馆。

我们下楼,旅馆主人不在,老板娘和蔼可亲、热情有加。我们按她的建议找到广场边的一家咖啡馆,坐在窗明几净的座位上,点了一顿丰盛的早午合餐。跟昨晚雨中不得已随便选择的饭馆所提供的所谓晚餐相比,这才是真正的食物。再看眼前的杰玛艾弗那,果然名不虚传——巨大的广场上早已架起食品铺子,一排又一排,蔚为壮观。四周还有各式各样的饭馆、小店、地摊和流动摊贩,除了叫卖地方特产外,有卖水的、玩蛇的、看相的、耍猴的、给人画手的、用纸牌赌钱的、身着传统服装让游客拍照的……甚至还有看牙的摊子。西面八方的游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摊贩们漫天要价,游客们就地还钱,这个游戏早已被玩到极致,还会永远玩下去。

我心满意足咽下最后一口Tajine(砂锅煲)里的炖蛋,问小莫:“这真是我们昨天看到的同一个城市吗?”他望着眼前生气勃勃如同一个戏剧大舞台的广场,嘴角漾起一丝微笑:“什么昨天?那不过是你做的一个不愉快的梦而已。”

我们在这个不同凡响的红色老城盘桓了整整三天四夜,除了两次跟当地人一起挤长途汽车、去几十里外的山区看集市的一日游之外,每天晚上都在杰玛艾弗那及其四周游荡到夜深。那个广场的晚上又另有一景。太阳还没下山时,白天的铺子都已不见,早早被一排排摆满新鲜食料的大排档取代。一待夜幕降临,炊烟四起,食客云集,人声鼎沸,鼓乐喧天。那些热气腾腾的大排档四周,自然也少不了露天摊贩,还有三五成群唱歌跳舞弹琴卖艺的人,被看客们围成一个个小圈子。天涯海角的游客和摩洛哥本国人一起,如同中了魔法一般,在这里流连忘返,如痴如醉。

回到家中好些天后,我脑海中又迴旋起帕帝•希金斯的《卡萨布兰卡》“你的眼里映着摩洛哥的月光,随着电影变着魔术……”

想念着阿布杜的锡纸包烤鲈鱼,我去了他的小店。一见我,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我说:“很好!”犹豫了一下,又说:“卡萨布兰卡我很喜欢,马拉开什嚒——确实是很特别、很特别噢。”他听了两眼放光,面带神往地说:“等我攒足了钱,也要去那里好好玩一玩的。有可能的话,还会带上我的老母亲……”

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还没说时,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日安!”阿布杜对我露出抱歉的一笑,转头招呼正大步走进来的他的老朋友。

我脑海中又迴旋起帕帝•希金斯的《卡萨布兰卡》——“你的眼里映着摩洛哥的月光,随着电影变着魔术……”

这日复一日有如末日狂欢的气氛,让我惊叹不已,又浮想联翩。在这个充满活力的露天大舞台上,每一天都上演着同一场戏剧,但每一天它的内容和细节都有变化——因为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既是演员,又是观众,永远不会完全重复过往的剧情。而每一个手里拿着相机拍照的人,也同时正在成为别人照片中的背景。他们在或长或短于此逗留的时日里,都有机会暂时脱离自己的日常生活轨道,或是完全释放自己,或是变成一个平时没有机会扮演的角色…… 这,正是它如磁石一般的吸引力所在吧!

杰玛艾弗那的广场文化空间,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单。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数量惊人,自然也给这个城市的无良商贩、无证导游和游手好闲的人们很多可乘之机,他们对游客的骚扰早已臭名昭著。我们不只光天化日下常有被围追堵截的经历,甚至遇到饭店里吃完饭还没付账,就有服务生伸手要小费的事。在这些人眼里,游客们大概只是待宰的羔羊、走动的钱包罢了。

在杰玛艾弗那度过了最后一个令人愉快的晚上,我们沿着灯火璀璨的阿格瑙步行街朝旅馆走去。一个面相活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些随处可见的小饰物迎上来,我笑着摇摇头。他的英文流畅之极:“你在找什么?你在找什么?”小莫随口应道:“不是你伙计,不是你”。两人唱歌一样地一问一答,我正觉得有趣,可再看那小伙子眉眼里毫无笑意,早已转头搜寻下一个目标了。

一周的假期如飞而逝,我们返回卡萨布兰卡,为的是次日一早从穆罕默德五世国际机场飞回家。凌晨四点半,我们走出旅馆,站在街上不到一分钟,居然就有一辆出租车静悄悄开过来。我们悬着的心放下来,没有问价就上了车。此行每天都要乘一到数次出租,这是遇到的唯一一个少言寡语的司机。天还没亮,街上空无一人,这个司机在每一个红灯前停下。到了开往机场的火车站前,我们下车,他先伸头查看一下我们座位上有无遗忘的东西,然后才从车顶上取下两个行李箱交给我们。

时间尚早,我们去车站对面的一家已经营业的咖啡馆去吃早餐。等着小莫付了钱,我忽然想起来问他:“那个出租车司机,他要了你多少?”“三十。”“你没有多给?”“市区内不超过二十嘛,我给了三十。”“可是夜间应该是三十啊,我们这还不到白天呐——”

这个一周以来唯一没有试图欺骗我们、更没有趁天黑我们又急于赶火车飞机的机会小赚一笔的司机,却没有得到我们一分额外的报酬,作为对他诚实本分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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