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32021
Last update日, 19 七 2020 8pm

 

异国风情

月亮的呼吸

海水煮土豆

    1995年第一次登上加纳利群岛,马上就认识并且爱上了这儿的一份特别大众化的吃食:海水煮土豆(Papas con Mojo)。圆圆的、个儿都不大的土豆,放到直接打来的海水里煮,煮到不软不硬的程度。这时候,海水的咸味儿已经均匀地渗进了土豆,皮儿上还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海盐。吃的时候不剥皮,浇上用蒜泥等调料拌好的油汁。这种叫Mojo的油汁分红绿两种,红色的自然就更带辛辣味道,吃起来吸溜吸溜的,特别开胃,让人想起《红灯记》里李奶奶的唱词儿:“穷苦人淡饭粗茶分外香”。

    后来,看到超市里有瓶装的Mojo油汁,就一红一绿地买了两瓶,以为这样就把大西洋上的美味简便地带回了家里。尽管往水里猛放盐,坚信自来水会因此而变出海水的咸腥,还自以为是地把儿子从海边拣回来的石块也扔到锅里,觉得这样就更能原汁原味儿:不是把海螺贴上耳轮就能听到大海的呼唤吗?还怕这海滩上的石头煮不出海的精髓!……结果呢,可想而知,水不是水、土豆不是土豆的,瓶子里倒出来的油汁也显得不那么纯正,只吃了个“看样子好像是”,一点儿都不过瘾。这就跟想用家里的烤箱做北京烤鸭似的,越是认认真真地费劲儿,就越是费力不讨好。
其实,这里真正缺少的“佐料”,还有那摸不着的海边透彻的蓝天、灿烂的阳光,海平线上那些跳动的彩船,海风里来来回回流动着的温热的气息……只有用眼睛、耳朵加上鼻子一起来吃,这海水煮土豆才能吃出地道的香味儿来。
    这回在特内丽芙(Tenerife),我们自然没有错过天赐的良机,又一次调动了身上的所有感官,把这份简单的小吃吃了个痛痛快快。这实在是一份既平常又高贵的享受。……一天,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彩虹,配着左边旅店的彩旗、右边教堂的十字架,怎么看都觉得它像是从正当中抽出来的一根七彩的蒜苗——好奇怪的联想,都是让 Mojo 油汁里的蒜泥给熏的!

千年老龙树

    Tenerife的自豪,除了西班牙的最高峰特伊德(El Teide),接下来,恐怕就是Icod的那棵千年老龙树了,去拜访它的路也就因此带上了庄严的意味。
    其实,这次住在岛的北部,正是它雨水丰沛、万物蓬勃的地段,不管身在何处,都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天然植物园里。看不够的繁华绿草,参差着青春的色彩,跳跃着生活的韵律。所以,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犯上的念头:非得去朝圣似的看那棵老龙树吗?难道这周围撕不开的浓绿、这无数没有名的花草,不值得我们由衷地敬佩?
    幸好老龙树生得谦逊,一声不响地戳在那里,本本分分,没有一点儿自高自大的夸张。它枝干的质感特别沧桑,斑驳里刻满了千年风雨的痕迹。有意思的是,那树冠上依旧拥挤着子子孙孙,而且枝枝茁壮,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好像能听到这个大家族叽叽喳喳争吵的声音……据说,这是世界上被拍照得最多的古树之一,的确,它那既老当益壮、又勃勃生机的形象还是很应该在大大小小的相册里占据一席地位的。但是不管是谁,画龙画虎,都很难拍出它真正的底蕴。唯一的办法,就是放下所有的成见和幻想,乖乖地站在它的脚下,慢慢地,你就会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的流动,明白什么叫生命,什么叫岁月!
    看千年老树是这样,看任何一棵无名小草也都应该是这样。就说旅店院里那棵不大的香蕉树吧,我们入住的那天,看见它的树心里正伸出一根直挺挺的绿棍,细一看,才知道那是紧裹着的一片新叶。随着日升月落,它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地旋转着优美的线条,不声不响地抖擞开那铺张的叶片,那么潇洒,那么旁若无人……走过它身旁的片刻总是特别惊心动魄,面对的虽然不是千年老翁,但是你同样清楚地看见了什么是生命,什么是岁月。

“准Paparazzi”的骄傲

    前不久才终于看全了《甜蜜的生活》,也才第一回听说了如今特别流行的那个拼命追星的摄影记者们的代名词“Paparazzi”,原来出自这部电影,是费里尼塑造的一个精力永远旺盛、随时冲在偷拍抢拍前线的可爱的银幕形象。
    只要相机在手,谁不想能拍到精彩的镜头?眼前流动的生活都是由一个个美妙的瞬间连接而成的,而许多瞬间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真所谓转瞬即逝。抢到了,抓准了,就是拍照者天大的幸运,远比拍摄对象要兴奋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就是一个“准Paparazzi”,总是在路上左右寻思,贪婪地寻找、捕捉着“猎物”,而且心里明白,有时候还就得有“不要脸”的精神,只要不侵犯别人的隐私,心里就很踏实。
    在加纳利群岛上,这些年有了越来越多的黑皮肤的商贩,男人们卖提包、首饰,女人们则多是帮游客做“非洲发型”。估计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从非洲大陆偷渡而来,如今在街头行业,也肯定只是一种被政府暂时容忍的谋生方式。好在他们都很有礼貌,兜售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街上的气氛也就很安定。我知道他们一律地惧怕被拍照,所以,尽管手总犯痒,还是没有去伤害人家的感情。
    倒是那个端坐在台阶上冲着我的镜头微笑的老大爷,那几个求别人为他们留下海边合影的老人,那两个在海浪前摆着姿势的姑娘,那个坐在咖啡馆里读报的大婶,那个在自动售烟机前不知所措的大叔,那两个随着南美青年吹奏出的旋律而情不自禁翩翩起舞的女士,那个每天都来码头喂鸽子的渔夫……统统都成了我相机里的财富。晚上回到旅店房间,用连线接到电视屏幕上回放,觉得一天一天都特满足。
    有几个肩扛鹦鹉、身背相机的壮汉,总在海边来回转悠,拽着游人和鹦鹉合影,这本身就是一幅很有意思的图画。心想,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揽生意,肯定不是无照营业,没有黑人商贩的那种心理恐惧,而且,张张扬扬的,很有表演的气势,完全适合进入我的镜头。正好有一位在一本正经地给游客讲解鹦鹉爪子的功能,我就把长焦对了上去……刚一咔嚓,就引来了他一连串火气冲天的叫骂:“好你个Paparazzi!”“日本Paparazzi!”“中国Paparazzi!”我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看着小屏幕上他那慌慌张张躲闪不及的尴尬,心里头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暗喜。

“美国沙滩”和“十字架之港”

    一听这两个名字就会明白:岛的南北两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位于南部的“美国沙滩”(Playa de las Amèricas)是纯粹为旅游者开辟的,栉次鳞比的旅店顺着海滩平地而起,无中生有似的构成了一个望不到头儿的游客的天堂:或在海边漫步,在沙滩上晒太阳,或在海里戏水,潜游、行船、冲浪、跳伞……保你这休闲的日子充实而舒适。八年前曾在这儿住了一礼拜,也觉得享尽了它提供的乐趣。后来才明白过来的这里“只有沙滩,没有文化”的道理,当时并没觉得是什么问题。
    这回住在了北部的“十字架之港”(Puerto de la Cruz),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时时处处都能感到有一股浓浓的渔港古镇气氛的包容,所谓特有“文化”:那多姿多色的民房,上下曲折的街巷;那总是热热闹闹的码头,水里、岸上多彩的渔船;那些每天都要聚在一起晒太阳、看报纸、扯闲天的老人,跟着大人们来海边学习垂钓的孩子;那左一群右一群、没头没脑转着圈儿飞翔的鸽子,带来嗖嗖的响声;那免费开放的博物馆里,当地画家的美术作品正悄悄地等着有人来欣赏……你是在今天的阳光之下,同时又分明能感受到昨天的意蕴。
    岸边,一场超强水上竞技刚刚结束,浑身裹着泡沫的青年男女,个个精湿,红着脸庞,张着大嘴,喘着粗气儿,等着颁奖仪式的开始。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麦克风,穿行在人们中间,随意采访着这些日常的英雄,欢歌笑语在空中荡漾。
    码头背后的小广场上,两棵苍老的大树遮天蔽日,包裹着一个永远满篷的露天咖啡馆。我们是在到达小岛的那个下午“误入”其间的,结果,竟成了它天天的常客!这里有特别友善的服务,有特别可口的各式饮料,还有仅仅几步之遥的其它餐馆都没有的“平价”。重要的是,这儿的客人几乎全是当地人,而且,也都是天天都要来坐坐、聚聚、喝喝、聊聊的老熟人,这桌是大伯大叔,那桌则都是大妈大婶……这儿有一种说不出的迷人的情调,那么平和,那么纯粹,那么有味儿,让人一坐进去就觉得舒坦,不管喝什么都顺溜儿!可以说,我们从头一天开始,一直坐到等飞机的最后一分钟,泡成了半个“十字架之港”的港民。

别等“Loro”成了“Horror”……

    别忘了,小岛还有一个不小的自豪呢,那就是号称“世界闻名”的萝络动物园(Loro Parque)。光看广告就能知道它在岛上的地位了:从机场大厅到公路两旁,还有不少城镇,都是它大大小小的招贴画;高速路的牌子上,有它专门的引领;到了它所在的“十字架之港”,街边所有的垃圾桶,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涂满了它的图片和颜色……甚至有人说:没进萝络动物园,就算没到过特内丽芙。
    我还真的进去过,那是上一次了。就为了让假日变得更加活泼,也想看看它到底有多了不起,儿子和我专门排出了一天的时间,一大早,就坐上它免费接送客人的小火车,叮叮当当地进了园子。它鹦鹉的品种和数量据说是世界第一,叽叽喳喳地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海豚们被训练得都规规矩矩,能按着哨声钻圈儿、腾跳,能把前排的观众统统打湿;一只中号老虎懒懒地躺在那儿,像是在这憋屈的方圆里怎么也长不大;一头海龟倒是个头儿不小,像比整个园子还大……动物们虽说也应有尽有,可是也就是有了为止,大家都缩在各自三寸五寸的天地里互相做着邻居,老死不相往来,一点儿也不生龙活虎!
    那时,我们刚从非洲的野生世界回来不久,可想这个小小动物园能带给我们多少兴奋。走出园子的时候,儿子和我相对一笑,默默无言,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回,导游还是在大力推销,说近年来园子有了几倍几倍的扩张,动物有了怎样怎样的增加,而且,我们的旅店就在它的边儿上,多么多么的近水楼台。看看它的院墙还是原来的范围,实在想不出里面能翻出多少花样。扩张和增加?莫非是让海豚们都搬进了山地,做了老虎的妻妾?我在极力做着反宣传:只要不想让“Loro”变成“Horror”(恐怖噩梦),您还是乖乖地呆在它的门外吧。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没有进附近专门的植物园。
    倒是和动物园仅仅隔了一条马路的小渔村给了我们万种风情:一条短短的沿海路,一家直接临海的小饭馆,一片火山灰铺就的黑沙滩,一只在矮墙上伸着懒腰的黑猫,一个带着小孙子学步的老奶奶,一个正在挨家挨户查看电表的汉子,一回头,远远的,就是那座西班牙的最高峰,正慈眉善目地照看着渔村的一切。
    在不少静静的门环上,挂着一个个月牙形的新烤的面包,看来,就像我们天天订报纸似的,这儿可以订面包,每天都有专人送上门来的香喷喷。这真是个好办法,德国也该推广这项服务,我就不用哆嗦着起大早奔面包房了。
……月亮一喘气儿,海上就有了潮汐。环岛的那条路,不管是直来直去的高速,还是弯弯曲曲的山径,总是带着我们,一边山景一边海浪的,在月亮的呼吸里,沐浴着太阳的照耀,找到地球上的这一角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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